一张照片的联想 散文
刘继贵
2018年1月12日
当我看到这张发黄的照片,浮想联翩,夜不能寐。
1953年,朝鲜战争打得十分惨烈。爸17岁,积极报名参军。因不够入伍的年龄,他冒充18岁。3月,入伍了。爸入伍1个月零19天,我出生了(1953年4月19日)。
爸在朝鲜战场作战勇敢,荣立“三等”功,朝鲜人民军颁发了“三等功臣”纪念章一枚,朝鲜领袖金日成颁发了“国旗勋章”一枚。归国后,中国人民志愿军总政治部授予“三等功臣”的称号。被分配到青川公安局工作。
1958年,母亲决定,到青川公安局爸的那里去生三弟刘继品。
到了公安局的当晚,爸对着妈说:“你太土了,明天去理发店把辫子剪了!”他们吵起来了。
为了到爸那里,鸡叫头遍,妈就起床梳头编辫子了。编扎好,问我好不好?我说好看。
妈的辫子,打齐腿腕以下,我常常把妈的辫子挽在手上,在妈的背上“打秋”,有时候妈要冒火。
到了第二天,爸说非剪不可。不剪,就回龙口去。妈想了一下,同意了。关键是要去县医院给我割“6指指”,这是她心中最重要的事情,她的一切希望都寄托在我的身上。当她看到剪掉的辫子,大哭起来。爸又诓我:“你的妈把头发剪了,好不好看?”我也说好看。爸又说:“这哈你‘打不成秋了’。”妈冒火说,要不是给二娃割“‘6指指’,除非你把我的脑壳砍下来”。这是因为我身体有残疾,招工、招干、当兵、考学、婚姻家庭都有影响。所以,妈忍让了。
我动了手术,到相馆与父母合照了这张相。拍照时,爸叫我把动了手术的右手藏到背后去,我听了。将养了3天,妈白天晚上都哭闹不止。爸说:“你们干脆回去算了!”
第三天以后,妈突然叫我走,回龙口去。我不走,坚决不走,妈痛哭流涕。我知道,妈绝对不可能叫我离开她,因为我是她的希望,也是她的荣耀。爸说:“你们要走,就走嘛!”爸护送到乔庄大桥那边,爸又不停地给妈求情:“回头去嘛!”妈非走不可,爸无可奈何,我们冒着大雨走了。
我不停地回望,走到紫南垭,爸看不到我们了,我们也看不到爸了。到了孔溪过河时,母亲怀生挺肚,河水突涨,母亲站在河中间,一动也不动,叫我先过去。之后,母亲突然大喊“救命咯,救命咯!”我已经过去了,听到母亲呼救,我又跑到河中间,护着母亲说:“走,走嘛!”她还是一动也不动,拼命地呼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中年男子,听到呼救,从秧田里跑到河中间,掺护母亲过了河。她羞得满脸通红,低着头说:“啷问你了。”
我问:为啥不要我掺护你呢?母亲告诉我:她看到水,就晕。你年龄太小,怕你掺护不住,两娘母都叫水打起跑了,我想不过。只要我的儿子活下来,我死了莫来头。
唉···!母亲宁肯舍己救儿,我又怎么不知道呢?这就是伟大的母爱啊!
其实,母亲头天没吃晚饭,第二天没吃早饭,怀生挺肚,再加之遭受急雨的浇淋和父亲的争吵、怄气,怎么不晕呢?
回到龙口1个多月,三弟刘继品降生了。
他的出生正碰上“食堂关”,时称“三两关”。大人娃儿们饿得头闷眼花,飘飘浪浪,三弟饿得昼夜啼哭。父母看到三弟面黄肌瘦,皮包骨头,声音都哭哑了,奄奄一息。爸也得了“水肿病”,他节衣缩食给三弟买了一瓶牛奶罐头,被三爸偷吃了,母亲哭得昏天黑地。她采回了野菜,捶成浆喂养他,三弟居然活下来了。
1963年,四弟出生了。家庭经济特别困窘。有一对夫妇婚后十余年不育,要抱养四弟为子,妈同意了。当四弟出生时,母亲看到四子将要成为别人的儿子了,哭得死去活来。她说:“我情愿讨口,也不把娃儿送给人家。”这就是一个有天地良心的母亲啊!父亲先后调到绵阳公安处,江油青莲场劳改桥梁工程队,平武北山劳改农场等单位。家里只有母亲带着4个孩子度日,受尽了别人的欺负。
父亲每年有一个月的探亲假。后来,大队、公社也批准了母亲每年一个月的时间到父亲的单位去探亲。
曾记得那是1968年,母亲带着我、四弟到平武去探望父亲。步行到了薅溪,碰到一个回民小子,约十五六岁,带我们翻山越岭,走进了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四弟只有5岁,母亲抱着他同行,在原始森林中走了整整一天。到了三锅石,天已黑定了,借宿一夜。第二天,继续向平武步行。在青溪又住了一夜,第三天傍晚,终于到达了平武。耍了一星期,出大事了。 有一天,父亲带着一个中队的犯人出班了。母亲和其他家属窜门去了,我和四弟在寝室玩耍。忽然,我在父亲的枕头下发现了一支 手枪。我拿着玩起来,四弟跑到我跟前来看,我发了火,吼他滚出去!他出去了。我朝地下扣了一下,砰地一声,三合土地板打了一个坑,弹壳飞到了床上。第二发子弹又自动上堂了。随着枪声,警察们把父亲的寝室围起来了。我正准备扣第二下,一个警察立马缴了我手中的枪,训斥了几句,拿着手枪就走了。当天晚上,警察大队召开大会,严厉批评了父亲。因父亲管理枪支不严,受到了处分。
这那以后,我百思不解,父亲怎么会有两支枪呢?后来才知,那个星期该父亲值班,给他发了一支值班手枪,组织上给他个人配备了一支手枪。哦——原来如此。
父亲从来不言,只从母亲口中得知。这岂不是父爱,又是什么呢?
50年过去了,这件事历历在目,记忆犹新啦!至今我心中的愧疚难以抚平。
1974年以后,父亲又曾先后在青川组织部、统战部、公安局工作。当时的政策,干部下派到基层去锻炼。父亲被指派到机砖厂任职,后称玻璃厂,他再也没回原单位了。
2008年地震,与母亲同时遇难。
看着这张珍贵的照片,我思绪万千,心潮澎湃。父亲从枪林弹雨中冲了出来,光荣地回到了祖国。与母亲风雨同舟,患难与共。辛苦了一辈子,没有活一天称展人。勤俭节约,精打细算,吃尽了苦头。我给父亲闯下了大祸,他从不责怪,独自承受,这又岂不是伟大的父爱吗?
厄运降临,天灾人祸,谁能避免?
唉!母亲、父亲安息吧!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