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龙门阵] 断肠草断肠草

    井研的山野，到处都生长着断肠草，不仅在田边地角，而且在坟地、荒野会成片成团，就连堡坎的石头缝里，也会随缘而生。断肠草，矮可数寸，高可尺余。四季常青，叶比蓝天还绿，茎似翡翠稍红，冬末春初，则从碧玉丛中，伸出株株娇花，雪白如凝脂映月，淡红若杏脸临风。断肠草凄美的名字，来自一个凄美的故事。
    原来，在秦代，那时还没有四川、井研这些名字，就在现在井研研经断桥河的石包山上，住着一户王姓人家，一家八口。夫妻俩，四儿两女。老人王大爷虽已六十开外，但累年随师学艺，四十岁才成家，长子仅23岁，前四个都是儿子，几乎都是后一个比前一个小一岁多点。王大爷是远近闻名的石匠。他相信天干饿不死手艺人，把四个儿子都教成了出色的石匠。附近几百里的人，都来请王石匠修磨子，刻石碑，起屋基，建桥梁。两个女儿，一个十一岁，一个九岁，就帮助母亲喂猪养鸡，一家人的小日子还算过得去。
    谁知秦始皇要修万里长城，以石匠出名的王家父子五人，正是难找的人才。武阳郡派来十个如狼似虎的差人，把五父子五花大绑，要抓走。王大娘跪在地上直叩头，要求道：“上差，把老爷子留下吧，快七十岁的人了，哪里经得起这样折腾！”差人大吼道：“这是皇帝的命令，谁敢违抗!”王大爷父子五人被差人押走了。王大娘和两个小女儿，大哭着追到门外，追过涌澌茫水，累得走不动了，才瘫倒在地下痛哭。
    母子三人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日子还得过下去。王大爷父子五人一去便音信杳无。母女三人在望眼欲穿中，一日挨一日地等着。这样过了三年，王大娘思夫思子心切，加上年龄也大了，便一病不起。两个女儿，一个十四岁，一个十二岁，哭得死去活来。幸好邻里感王石匠一家平时的好处，大家出力，把王大娘草草埋了。
    两个女儿虽小，从小劳动惯了，生活也难不倒他们。挑不起水，她们两姐妹就抬；没有烧柴，两人就上山去割山草，砍黄荆。一天，小妹给姐说：“妈死了，我们找爹和哥哥去。”姐说：“要得，我们把猪和鸡都卖了，就有路费了。”两姐妹说干就干，几天就把猪和鸡便宜卖出。邻居们听说都来劝：“长城在哪里？你们能找到吗？还是呆在家里吧。”小孩儿们定下的事，谁来劝都没有用。两个女孩，各背一个小包，手拄一根棍子，以便路上打狼打狗。他们怕邻居们阻拦，天不亮就上了路。这时，正是春天，桃花鲜红，李花雪白，杂花缤纷，绿叶蓬勃。但在这两姐妹眼里，却是格外的凄清。离别乡土的依恋，无依无靠的悲哀，前程渺远的迷茫，都使两姐妹不觉泪珠滚滚而下。
    两个女孩，都长得壮实，圆盘脸，大眼睛，头上两个朝天小丫辫。从小劳动，粗手大脚，走起路来，也还不觉得太累。晚上，有栈房就住栈房，没有栈房，就住农家。那时的古梁州，民风淳朴。听见两个小女孩要万里寻父兄，都给他们指点路径，出些主意，还有的老爷爷、老大娘送她们几十里。开头的七八天，是最累的，腿都僵直了，两姐妹互相鼓励着，还是不停地走。过了半个月，走路就不觉得累了。
    一天，她们来到秦岭脚下，但见山峦横亘，逶迤磅礴，白云飘荡，林木森森。走到百鸟归巢、山吞红日后，仍不见有人家。两姐妹虽然心里着忙，除了走，也没有别的办法。天黑下来了，两姐妹商量，爬到一棵有丫杈的大树上过夜。上到树后，他们见远远的森林里，有一点灯光。姐姐说：“有人家就好”。两人下得树来，只向灯光处奔去。走拢才见，是一间小木屋。他们边喊边敲门，立即出来一条高大的身影。“啊！两个小妹妹！好多年不见行人了。进屋，进屋！”两人进屋，借着灯光，才见是一个白发飘飘的老人，比自己的父亲老得多。她们就叫：“老爷爷！打搅了！”“你们这么小，怎么敢到这里来？”两姐妹你一言，我一语地给他讲了自己的经历，老爷爷听得老泪横流，说：“我要是有你们这样的孙女，就死也瞑目了！”老爷爷告诉两姐妹，他是蜀王的卫士，秦灭蜀后，孤身一人，逃到这里，打猎为生。他说：“这样吧，我一个人，闲着还不是闲着，这么大年纪了，哪里倒下哪里埋，我送你们过秦岭、到长城！”两姐妹听了纳头便拜说：“爷爷，你就是我们的亲爷爷！”
    两姐妹也没有问老爷爷姓甚名谁，只见他鹤发童颜，身板硬朗，步伐矫健，声如洪钟。第二天早晨，只见老爷爷，身背硬弓，腰插竹箭，斜挎小包，手提齐眉棍，真像天神一般。自此，三人一路，晓行夜宿，过秦岭。老卫士，射死虎狼，就把皮烤干，揉软，给两姐妹各做了一套简易的皮衣皮裤。等他们走到长城时，已经是漫天白雪了。
    经过千辛万苦，问来问去，终于在八达岭工地找到了王大爷，他已经骨瘦如柴，奄奄一息，躺在木板上了。父女相见，两个女儿抱着父亲的头痛哭。王大爷一字一顿地告诉两姐妹，四个哥哥，都冻饿而死了，尸体丢在长城外，喂了狼。王大爷看着老卫士说：“义士，我，死……后，要，埋，在家……乡。” 老卫士目光炯炯地点头答应了。过了两天，王大爷便鼓着双眼，离开了人间。
    两姐妹没有想到，万里寻父兄，竟然是这样的结果。直哭得天昏地暗。老卫士轻轻地说：“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们得想办法把你爹运回梁州去。”维护长城的民工们，都来想办法，找来一辆破旧的独轮车，蜀人称为鸡公车，把两个扶手加长一些，前面加了两根绳子，把王大爷冻得冰块似的尸体，用一床破草席裹了，用绳子绑牢在鸡公车上。两姐妹和老卫士谢过大家，在一个雪乱风狂的早晨向蜀地进发了。两姐妹在前面一前一后地拖着绳子，老卫士在后面推着车子，他们踏着满地的碎琼乱玉，冒着虎吼般的北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茫茫的天地间，顽强地走着。
    一路的艰辛，一路的饥餐渴饮，晓行夜宿都不必说。他们进入成都平原后，天气酷热难当，老卫士突然仆倒在地，灵车也翻了。两姐妹慌忙回头俯身一看，老卫士已经停止了呼吸。经过两年多的长途跋涉，两姐妹知道眼泪是没有用的。她们向附近的农人家借来锄头，两姐妹挖了大半天才挖成了一个坑，把老卫士埋了。这时也没有地方卖香烛纸钱之类，两姐妹跪在坟前，向老卫士叩了三个头，说：“爷爷保佑我们回家后，再设灵堂供奉香火。”
    姐姐这时已经十六岁，妹妹也满十四岁了。姐姐就学着老卫士的样子，在后掌独轮车，妹妹就在前面用绳子拉着。谁知独轮车不听使唤，不是朝左边歪，就是向右边倒。两姐妹吓得赶忙向父亲的尸体跪下，口里说：“罪过，罪过，对不起爹，对不起爹爹！”小妹妹说：“干脆，我们抬，爹这么瘦，也不会有多重。”她们于是把绳子解下，向村人要了两根竹子，做成滑竿的样子，把她们父亲的尸体绑定后，抬在肩上就往家里赶。好容易到了现在井研的这个地界，两姐妹的泪水和汗水，老石匠的尸体里不断流出水来，都淅淅沥沥地往下滴。说也奇怪，这尸水，一点臭味也没有。她们歇气的时候回头看，她们走过的地方竟然都长出了一种从来也没有见过的草来。这草高达几寸，叶碧绿，秆微红。等她们把父亲的尸体抬回家埋进坟地后，坟的四周立即长出了这样的草。一株株，一片片，一团团，显得热烈而肃穆。每朵花虽形若兰花而细小，但每支有十余朵，直开满梢尖，像一串小蝴蝶，向着一个方向展翅欲飞；每一株有几十支同时开放，而且边开边发，此落彼起，蓬蓬勃勃，艳丽达四个月之久。花谢处即长出油菜籽般细长的果角，像清泉般挂在枝头。到成熟后，无论飞禽走兽，还是微风细雨稍一触碰，即爆裂开来，溅出黑亮的后代，跳向四面八方。最奇怪的是这种草，并没有任何特殊的气味，但牛、羊、猪、兔、鸡、鸭、鹅、鸟兽，都不吃它。后人们说这种草是王氏一家的悲苦所化，什么动物吃了它，都会肠断而死，就把这种草称为断肠草。
    后来，两姐妹都嫁给了廖家，后人都很发达。她们后代的一支，做生意到了武陵。据说蜀汉时巴郡太守廖立，就是她们的后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