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锅肉的“娘道” 李沚/文 元旦节回到故乡,陪母亲迎新年。 由于路途耽搁,到家已近12点。正在门口停车,就被母亲看见了,责怪我咋不提前说声,也好多准备点菜。 我是故意不说的;有很多次了,听说我要回来,她会打电话给在家的儿女,要么回来做饭,要么端些菜来;这让我觉得很添麻烦。母亲已经90多岁了,我只是想陪她吃顿饭,家里有什么吃什么,何况我自己还可以做。可能在母亲心目中,我是不会做家务的,因为我小时候就没怎么做过;小时候我只负责读书。 走进家门,侄子正在做饭。他说,仿佛知道我要回来似的,专门买了只鸭子红烧;他还说,小孃不在家,他的手艺不大行,只有将就吃了。侄子是大哥的孩子,他父母已经离世多年,他现在是十多岁孩子的父亲;白天,跟母亲一起生活的妹妹在水库农庄忙生意,只有侄子给母亲做饭;如果无人在家,母亲吃饭会很潦草,甚至不吃,这是大家担心的。 吃饭时,侄子不停给他的奶奶(我的母亲)夹菜;他说他故意把带皮无骨的部位切成小块,这样会做煮得粑些。他的这份周到让我汗颜;从一定程度上讲,他其实代我们这代尽了孝。 吃过午饭,陪母亲烤火。今天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我和母亲一起看电视;家里的电视几乎每天都播放着《娘道》;母亲说她只看得懂这部电视;我每次回家断断续续陪着母亲看,连剧情也记个大概了;母亲虽然看过无数次了,但每次看到柳瑛娘命运转折,仍然会紧张地叹息。 忽然,母亲起身走向厨房。我知道她要去做晚饭,但一看时间才3点过,连忙说我等会儿就要走,何况现在离晚饭时间还早。母亲可不管我的意见,三下五除二把一刀五花肉放进了锅中;她说等煮好弄好就五点了,也不算早。我说中午剩的红烧鸭都吃不完,又要弄些菜来剩起。母亲说,晚上不能只吃剩菜,要有新鲜菜。 几十年以来,母亲关于肉的烹饪方式只有一种,就是回锅肉;可能她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就是回锅肉;在她行动有些 不便以后,她启动做饭模式的关键就是放块猪肉在锅中煮,至于下一步回肉的事,自然有儿孙抢过去做。 我一直在推测,母亲对于回锅肉的迷恋是怎么形成的?这一推就推到了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那些年,人们很难吃到肉,把吃肉叫作打牙祭;我曾经理解这是用肉祭牙,很有仪式感。我对于吃肉的最早记忆停留在小时候的双抢季节;这边抢收小麦、菜籽,那边抢种稻秧;如果单干,任何一家都忙不过来,只有互相帮忙;帮忙没有工钱,就是两顿饭;我家是母亲做饭,其中一道菜必然是回锅肉---平时我吃不到的回锅肉。 在母亲心目中,可能红烧肉都不算吃肉,因为红烧肉好吃在俏头,只有回锅肉才是真正在吃肉;也许只有把回锅肉吃成日常,才能把母亲从贫穷年代拉回来,才会让她真实感受到已经置身新时代了。 上周回家时,母亲已经煮过一次回锅肉了;家里没其他人,只有我上灶;我将就家里的青椒做了回锅肉;没想到一盘肉被吃完了;这可是对我厨艺的肯定,母亲却怪我没把煮好的肉切完。我感觉上周的场景又要重现了——母亲准备的俏头还是青椒;老年人的记忆真是不容易。 五花肉只煮了二三十分钟,母亲就夹了出来。我说怎么不多煮煮,煮耙点,您也好嚼。她却说回锅肉硬点才好吃;其实上周我做的回锅肉很粑。 母亲随手把筷子插在煮好的肉上,把盘子放在灶台上。我伸手去端,准备切片。母亲拦住了我,说等一下,还很烫。我突然想起,母亲过去煮好肉都是要插上筷子在灶台上放一会儿的。 我一直以为这是为等肉凉了,后来才知道那是祭灶神的“仪式”。即将到来的腊月二十四日是小年,又是祭灶神的日子;不过,父辈们祭灶神却是在每次做回锅肉的时候;他们要把跟灶神的关系维护好,以便灶神在小年上天复命时说些好话,图个吉祥。 猪肉祭了灶神后,就该我做回锅肉了。弄好饭,吃完饭,还不到六点,但天色已经昏暗。母亲不仅没挽留我,还提醒说,如果要回邛崃,就早点走,尽量别走夜路。 我终于明白,母亲刚才3点过就进了厨房,其实是想用回锅肉留住我,让我多在老家待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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