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姝
今天下午,我一个人去取朋友寄来的快递。
这个包裹好像已经躺在这儿一周了。我始终没收到物流发来的取件信息,直到朋友发来微信询问:“东西拿到了吗?”我才知道还有这么个待取的包裹。
朋友只发来了取件地址,告诉我到了那,告诉工作人员我的手机后四位数就可以去,到包裹。
我照着微信上那个地址,好不容易才找到地方。
可找到了,我却站在那排铺子前,迟迟迈不出脚。
那一整排铺子的街沿,都砌着四层台阶。对常人来说,这大概只是一抬脚的事;可对我这个患了小脑萎缩症八年的人而言,那四步台阶,像一座沉默陡峭的山,横亘在我与近在咫尺的门店之间。我犹豫了——不去吗?那也太没用了。四下望去,这条背街小巷空荡荡的,大多数铺面紧闭店门,街上一个人影也没有。最终,我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上去。
左脚先上。我慢慢抬起左腿,脚掌试探性地落在第一级台阶上,踩实,稳住。等身体那阵熟悉的摇晃感过去,我将全身的重量都小心翼翼地压向左腿,仿佛它是此刻唯一的支柱。然后,我屏住呼吸,开始将重心向右转移,同时快速而坚决地将右脚提起,稳稳落在第二级台阶上。动作必须快,却又不能慌,每一步都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就这样,一步,再一步,我用全身的力气去“攀登”这四级台阶。当双脚踏上最后一级,终于站在平坦的街沿上时,我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后背竟已渗出一层薄汗。
进了铺子,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排排冷灰色的铁皮快递柜无声矗立。我再三查看手机信息,上面依然没有取件码。目光在屏幕上来回搜寻,几乎要把那几个字盯穿,可就是找不到。这个鬼物流!我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句。
终于,在一堆文字里,我瞥见了一串数字——是物流公司的座机号码。长长的一串,无法复制到手机通讯录里。只能死记。唉!老了,连记一串数字都变得这么费力。我在心里反复默念了几遍,勉强记住,拨了过去。
接电话的是物流客服。我一阵欣喜,赶忙说明来意,报上自己的手机号码,恳请对方帮我查询取件码。
谁知,对方的声音礼貌却冰冷:“女士,麻烦您提供一下订单号,我们才能为您查询。”
我只好再次点开微信,从头到尾仔细搜索。这次,终于找到了!可那竟是一串更长的字符:前面两个字母,后面跟着十三位数字。我眼前一黑,根本不可能背下来。拍照?我只有一个手机,没法一边拍一边打电话。只剩下最后一个笨办法:找纸笔抄下来,照着念。
打定主意,我开始沿街寻找。走过三间铺面,终于看到一家开着门的小店。里面只有一个店员,正低头玩手机。我走进去,有些窘迫地说明想借纸笔。对方头也没抬:“没有。”顿了顿,又随手往街那头一指,“前面有家超市,他们应该有。”
我道了谢,转身出门。发现要去超市,却意味着我必须先走下刚才好不容易才“征服”的台阶。
再次站到街沿边,俯瞰那四级台阶,恐惧感更清晰地攥住了我。我试了试,右脚悬在台阶边缘,微微发颤,始终不敢踏下去。那一瞬间,我突兀地感到自己的身体如此“高”,重心漂浮不定,像个随时会倾倒的摆锤。
对了,蹲下!降低重心!
也顾不得体面了,我在街沿上坐
下来,转过身,用手撑着,将臀部一点点挪到第一级台阶上,再挪到第二级……就这样,我用一种近乎笨拙的倒退方式,一级一级地“坐”下了台阶。终于双脚踏上坚实的地面,我立刻环顾四周——还好,空无一人。没人看见我这狼狈的模样,心里竟掠过一丝可悲的庆幸。
找到超市,借到纸笔,我一笔一划地把那串天书般的订单号抄了下来。再次走回快递柜前(这次不得不又“登”了一次高山),拨通电话,照着纸条念出号码,终于,“咔哒”一声,其中一个柜门弹开了。
取出那个不大的包裹时,我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也有一丝微弱的成就感。
正准备再次面对“下山”的难题,店里走进来一个彝族小伙子。他皮肤黝黑,顶着一头浓密的自然卷发,眼睛很亮。
我心里一动,鼓起勇气折返回去,朝他走近几步。“你好,”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腿脚不太方便,下台阶有点困难……能不能麻烦你扶我一下?”
小伙子愣了一下,似乎没完全明白,但还是点点头,跟着我走到门外街沿上。他站在我旁边,有些疑惑地看着我和我手里的包裹。
我主动伸出手,轻轻挽住他的胳膊,重心向他那边靠了靠,然后试探着迈下第一级台阶。他身体微微一紧,随即立刻明白了,胳膊稳稳地承托住我的重量。
“小心点,”他开口说,声音带着口音,却很温和,“慢慢下,不着急。”
在他的搀扶下,我一级一级,稳稳地走下了剩下的台阶。脚底重新踏上坦路面时,我连声道谢。他只是摇摇头,笑了笑,便转身离开了。
我拿着包裹,慢慢地走回家。心里像打翻了调料罐,五味杂陈。难过的是,不过几级小小的台阶,就能把我困住,未来还有那么多长长的路、高高的坎,我该怎么办?我不敢往下细想。可同时,一股温热的暖流又在心底化开——这世上,终究还是好人多。那份来自陌生人的、沉默而有力的扶持,让我在初冬的寒风里,触摸到了一丝珍贵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