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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敦祯正蹲在昭烈殿的台基边,卷尺的刻度贴在素面石阶上,笔尖在笔记本上唰唰地写。
“思成,昭烈殿台基高1.2米,垂带踏道三阶,素面没雕饰,倒有几分宋式的简洁,但仔细一看还是明清的规矩嘛。”刘敦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把笔记本递了过去。
梁思成接过本子,目光扫过工工整整的数据:“面阔七间,总宽36米,明间宽5.8米,次间一步步减到4.2米……柱网32根石柱,前檐柱直径0.6米,还带高浮雕的撑弓。”他抬眼望到大殿,檐角的琉璃瓦在太阳下泛着冷光,“你看这斗拱,早不是《营造法式》里的五铺作了。四川特有的撑拱把复杂的出跳给替了,装饰性比承重性还强,典型的明清官式改出来的样子。”
刘敦祯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手指摸过一根檐柱:“可不是嘛,《营造法式》里‘檐柱侧脚’的规矩,这儿几乎看不到。柱身直直的挺在那儿,少了宋式木构的灵动感。通高15.6米,比我们上回考察的平襄楼高1.6米,可体量差得远——昭烈殿占地面积787平方米,差不多是平襄楼的四倍哦。”
“这就是祭祀建筑的等级差别噻。”梁思成翻开《营造法式》,指着其中一页插图,“刘备是帝王,武侯祠就以昭烈殿为核心,‘品’字形平面、天宫罩这些构件,都是皇权的象征。而姜侯祠的平襄楼,是纪念姜维的祠庙,规格虽低,却藏着宋式的真东西。”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些兴奋,“你还记得平襄楼的18根檐柱不?直径0.37米,都有明显的侧脚,往里头倾了大概2度,这正是《营造法式》里‘柱有侧脚,增强稳定’的核心规矩。”
风穿过昭烈殿的花格窗,带过来远处游客的说话声。刘敦祯从行囊里摸出平襄楼的考察草图,铺在石阶上:“对着看就清楚了。平襄楼是三重檐歇山顶,38朵五铺作斗拱,出两跳华拱,斗拱高度是柱高的1/4,完全合到《营造法式》的材分制。而昭烈殿用的是四川撑拱,雕着祥兽,还刷了彩绘、敷了金,华丽是华丽,却少了宋式斗拱‘承重和装饰合一’的精妙劲儿。”
梁思成蹲下身,手指在两张草图上划来划去:“平襄楼里头8根通柱直戳到上层,高7.7米,是‘四架椽屋用二柱’的抬梁式构架,整栋楼没一颗钉子、没一处铆接,简直是北宋木构的活化石。而昭烈殿是砖木混做,石柱配砖墙,梁架是抬梁和穿斗混到一起,虽说结实,却少了纯木构的韵味。”他抬头望向院子里的古柏,枝叶晃悠间,仿佛能看见两个朝代的建筑在搭话。
“数据不得骗人。”刘敦祯在笔记本上划了一道对比线,“平襄楼面阔14.1米,进深10米,通高14米;静远堂(诸葛亮殿)面阔30米,进深11米,通高却比昭烈殿低了近3米,君臣之分在建筑尺寸上体现得明明白白。但平襄楼的宝贝之处,就在于它保留了《营造法式》的原汁原味——腰檐下头的平座、素面台基的垂带踏道,这些都是明清建筑里难得见到的宋式特征。”
太阳要落山了,余晖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武侯祠的青石板上。梁思成合上《营造法式》,封面的烫金字在暮色里慢慢看不清了:“川西这块地,藏了太多建筑的密码。昭烈殿的明清规矩,是时代的印记;平襄楼的宋式遗构,是历史的馈赠。我们量的不只是尺寸,更是木构里头的时光,是古人对建筑和自然、等级和美学的理解。”
刘敦祯点点头,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收进行囊。晚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扫过昭烈殿的檐角,又飘向远处的天边。远处的锦江水潺潺地流,好像在应和着木构间的时光对话,把这份关于建筑和历史的坚守,轻轻带进岁月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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