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州市作协部分作家参加敖平非遗风筝匠艺馆开馆仪式采风.随笔散文作品选

川西耕耘者 · 发表于 2026-1-7 14:05

《在川芎的呼吸里》（丁穆松/文）

彭州的夜晚，是在川芎的呼吸里开始的。

当最后一线天光被龙门山的轮廓吞没，敖平镇的田野便沉入一片墨蓝的静谧里。不是全然的黑——远处的村庄有几点灯火，像是被遗落在人间的星子。风从川芎田上掠过，那沙沙的声响便温柔起来，仿佛怕惊扰了地下正在蓄积药力的块茎。这声音与童年记忆里的一般无二，只是听的人，鬓边已有了霜色。

我常在这样的夜里散步。路是熟的，闭着眼也能走回老屋的位置。路过丁礼弟家旧址时，脚步会不自觉地放轻。那个因我误割川芎苗而赔付了心爱字典的黄昏，在此刻的夜色里，竟泛出温暖的微光。不是所有的错误都通向遗憾，有些只是为了让一个孩子，用一本字典的代价，记住一片叶子的形状。

许多年后，正是这片叶子的形状，引领我走向更深的土地。1991年，我已是红岩乡的农技员。带着厚厚一沓采访笔记，我走遍了敖平的田埂巷陌——在四大队徐家巷的表弟陈光华家，在六大队徐家半边街表姐夫徐之全的院子里，听农人们用最朴素的方言，诉说川芎收成的丰歉、价格的起伏、希望与忧虑。那些沾着泥土气息的谈话，最终凝结成一篇《敖平川芎喜忧录》。稿子寄往成都，不久后收到《成都晚报》经济新闻部主任姜学芬老师的回信。文章以“本报记者姜学芬、通讯员丁穆松”的名义见报时，墨香里不仅有川芎的味道，更有一个农家子弟初次将乡土心事诉诸文字的颤栗。后来，这张报纸竟获了商业部优质经济新闻奖二等奖。一张薄薄的奖状，为那些田垄间的诉说，盖上了一枚郑重的印章。

夜色渐深，凤泉村的方向，现代农业园区的温室透出莹莹微光，像大地上安详的眼睛。那里有我们推广的“稻—芎轮作”试验田。我想起去年培训时，一位老农拉着我的手说：“丁老师，这种稻—芎轮作法子好，地有劲了。”他的手粗糙如川芎的老根，那温度却透过夜色，熨帖至今。这些年，我陪着各级老科协的专家、市里的领导，一次次走进这六万亩川芎基地。看着“川芎公社”文创楼、“四川省彭什川芎现代农业产业园区”的牌子立起来，看着“四川省老科协科技支农助农联系点”的铜牌挂上镇政府的墙。这株植物，终于从童年的误认、青年的书写，变成了中年以后实实在在的奔走与牵挂。

彭州城里的霓虹在远山那边映出淡淡光晕。而我站立的地方，是光晕之外，是川芎的领地。这里没有车马的喧嚣，只有风与植物的密语，只有根茎在泥土中缓慢行走的声响——那是时间沉淀的声音，是道地药材在暗处修炼内功的声音。

在这样的夜里，所有的身份都消融了。我既是那个退休后仍为川芎奔走的乡镇工作者，是那个与姜学芬老师一同将乡愁化为铅字的通讯员，是那个在文字里寻找慰藉的作协理事，也依然是许多年前那个割错了草、捧着字典满脸惶惑的少年。所有的我，都在川芎的呼吸里，融成了同一个身影——一个在故乡的夜色里，静静聆听大地脉搏的人。

最后一点灯火也熄了。天地间只剩下川芎田无边的墨绿，与比墨绿更深的夜空。我知道，在看不见的地底，那些药农称为“苓子”的种茎正在孕育，而真正入药的部分——那肥厚的地下块茎，川芎本身，正在完成今夜最后的生长。而我，就这样站在田埂上，站成了夜的一部分，站成了连接泥土与星辰、往昔与明日的一味药引。

明天太阳升起时，这片土地又将铺满金色的忙碌。但此刻，且容我，在这川芎的呼吸里，再站一会儿。

作者：丁穆松
彭州市敖平镇退休人员
彭州市作家协会理事

2026年1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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