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名梦碎:半生沉与浮》
——瀚海行 著
从草根逆袭到浊世沉沦
卷一:寒门苦读,少年意气
1976 年,陈志远生于苏北农村的茅草屋,属龙的他,早年却应了 “龙困浅滩” 的命数。八十年代的苏北农村贫瘠不堪,家家土坯墙、茅草顶,陈家更是穷得叮当响。父母靠几亩薄田刨食,一年忙到头也填不饱肚子,连买盐的钱都要精打细算。
1983 年,志远上了小学。他没有正经书包,用娘缝的粗布口袋装课本,铅笔用到只剩笔芯仍舍不得丢弃,写字没纸没本,就蹲在自家院子的泥地上用树枝反复涂抹;实在要交作业,便捡来给先人烧的黄纸钱,裁成小本子用背面书写,即便条件艰苦,他的字迹依旧工工整整。
起初,志远是个十足的顽劣孩童。上课在课桌底下抠泥块、逗蛐蛐,要么干脆趴在桌上睡大觉,作业十有九回不交,第一次摸底考成绩稳稳垫底。父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每天清晨悄悄跟在他身后,确保他按时到校。有一回,志远半路想扑抓蚂蚱,眼角余光瞥见老槐树后父亲严厉的目光,瞬间收敛心思,飞快跑进学校。父亲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校园铁门后,才安心扛着锄头去往庄稼地,晨光中,他的身影满是庄稼人特有的沉默与良苦用心。
转折发生在一节数学课上。志远又在课堂上搞小动作,被代课的王老师抓个正着。王老师脾气火爆,抄起讲台上的柳木棍,照着他的手心抽了三下,怒斥道:“你这娃是块读书的料,偏要往歪路上走!家里供你上学容易吗?将来想跟你爹娘一样,一辈子脸朝黄土背朝天?” 这一棍子打醒了志远,他想起爹娘为凑学费半夜磨豆腐、赶早集,想起娘偷偷塞给他的煮鸡蛋,心里备受触动。从此,他像换了个人,上课专心听讲,下课在泥地上做题,放学拾完柴火、喂完猪后,还在煤油灯下学到后半夜。别人玩闹时他在背书,别人睡懒觉时他在练字,黄纸钱写了一本又一本,树枝在泥地上划了一遍又一遍,硬生生把成绩从垫底冲到年级第一,成了村里人口中 “最肯钻的娃”。
小学的校园里,满是乡野孩子的调皮捣蛋。同桌二柱总爱往志远的黄纸钱作业本上抹鼻涕,还曾把青蛙藏进讲台抽屉,吓得女老师尖叫;有回体育课,几个男生偷偷溜到校外河沟摸鱼,回来把湿漉漉的鱼塞进黑板槽,引得课堂大乱。志远虽不参与这些捣蛋事,却也跟着乐,只是乐完依旧蹲在泥地上啃书本。
1990 年升初中,学费成了陈家的难题。爹娘揣着仅有的几块零钱,跑遍村里村外的亲戚家,东家借五毛、西家凑一块,才勉强凑够学费和住宿费。那些皱巴巴的纸币,沾着泥土的气息与爹娘的汗水,志远攥在手里沉甸甸的,暗自发誓要好好读书,不辜负这份不易。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志远考上了离家六里地的镇中学,因学校没有住宿名额,他成了一名走读生。每天天不亮,他就挎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推着家里叮当作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出门,乡间土路坑坑洼洼,车轮碾过路面,溅起的尘土沾在裤脚。到学校时天刚蒙蒙亮,灰扑扑的教学楼立在操场边,墙面上刷着 “五讲四美三热爱” 的红色标语,已有零星同学在操场角落背书。
那时的日子清苦又简单。冬天中午无法回家,志远就啃娘蒸的硬窝头,偶尔能得到娘塞的一小罐腌萝卜干或芥菜丝下饭。好心的老师会悄悄从教师食堂匀出免费稀粥,清汤寡水飘着几粒米,却能把干硬的窝头泡软,填填空荡荡的肚子。班里家境稍好的小胖,每天中午带用油纸包着的油饼,金黄酥脆,油香飘满半间教室,志远偶尔会瞟两眼,却从不多想,只把更多精力放在学习上。
刚上初一,志远因每天骑车往返十二里地,还要应付陌生课程,一时有些分心,月考名次掉到班级中游。娘没有责骂,只是摸了摸他的头说:“累了就歇歇,要是骑车分心,不行就早点起,走着去学校。” 从此,志远每天早起半小时步行上学,利用路上时间复习前一天的知识点,放学路上再复盘当天课程。他还主动找班主任陈老师道歉,陈老师温和地鼓励他:“知道问题就好,你这孩子肯用功,赶上来不难。” 那段时间,志远每天放学先写完作业,再额外做一套练习题,遇到不懂的就记在小本子上,第二天提前到学校请教老师,没过多久,期中考试名次就追了上来,重回班级中上水平。
校园生活并非只有学习,也有糟心事。班里有两个留级的男生,总爱欺负弱小,经常堵在教学楼后的巷子里向家境不好的同学 “借” 钱,不给就推搡、踩书包。有一次,他们盯上了班里最瘦小的张强,把他堵在巷口要钱,张强吓得直哭。志远刚好路过,虽心里发怵,还是硬着头皮走过来说:“老师快来查岗了。” 那两个男生忌惮老师,狠狠瞪了志远一眼,骂骂咧咧地走了。
当然,校园里也有温暖。有一回放学,志远在路上捡到同班同学李娟的军绿色书包,里面装着课本、练习册、几块钱和学生证。他没多想,转身就往学校跑,刚好在李娟着急找书包时赶了回去。李娟又惊又喜,要把口袋里的几块钱当谢礼,志远坚决拒绝:“都是同学,应该的。” 这件事被陈老师知道后,在班会课上特意表扬他 “拾金不昧,品德高尚”,还奖给了他一本作文本。
志远学习认真,字也写得工整清秀,陈老师格外信任他,常把刻蜡纸、油印试卷、批改作业的活儿交给他。刻蜡纸是细致活,用铁笔在薄薄的蜡纸上写字,力道轻了字模糊,重了易划破,志远每次都屏住呼吸,连标点符号都不敢马虎;油印试卷则是力气活,要把蜡纸固定在滚筒上,倒上油墨后转动滚筒,转慢了油墨不均,转快了油墨易溅,每次印完,他的手指缝、指甲盖都沾满洗不掉的油墨,身上也飘着淡淡的油墨味,但他从不嫌麻烦,反而觉得能帮老师做事是种光荣。
批改试卷时,志远同样一丝不苟。有一次地理单元测验,陈老师忙不过来,让他帮忙统分,他不小心把一道 10 分的简答题误看成 15 分,给好几个同学多算了 5 分。陈老师复核时发现后,没有批评他,只是让他重新统分,还叮嘱道:“做事情要细心,一分都不能错,这是对同学负责。” 志远红着脸点头,暗下决心以后做事要更仔细。
那时候,学校里流行歌盘,同学李伟家里有双卡录音机,常带来郑钧的《飞天》、刘德华的《一起走过的日子》等盗版歌盘,课间休息时音量调得最大,引来不少同学围观,志远偶尔也会停下做题的笔听上两句,缓解学习的疲惫。
志远数学成绩突出,初二那年被老师推荐参加县里的数学竞赛。其中有一道题将 sin²α + cos²α = 1和一元二次方程结合,他琢磨了很久才找到解题思路,最终拿下全县三等奖。后来他还参加了英语竞赛,听力部分有一道题问 “two to two” 是什么时间,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等明白是 “一点五十八分” 时,录音已经结束,为此遗憾了好几天。
暮春四月的一个周末,村口晒谷场来了一群省城的大学生,他们搭起简易舞台,弹吉他、唱歌、念诗,说是要筹钱帮山里孩子建图书室。村民们纷纷捐款,志远挤在人群里,心里满是纳闷:大学生不该在教室里读书吗?怎么跑到这偏僻村子里唱歌筹钱?他拽着父亲的衣角询问,父亲只是摇了摇头,往搪瓷盆里放了两枚硬币,拉着他往家走,嘴里念叨着:“都是些好孩子啊。”
班里还有件让所有人印象深刻的事。同学孙强性格叛逆,经常逃课、顶撞老师,有一次逃课去游戏厅被陈老师抓个正着,两人在办公室吵了起来,孙强情绪激动地推了陈老师一把。这事闹得很大,学校差点把孙强开除,最后在家长求情下才勉强让他继续上学。可没想到,中考时,陈老师因记恨这件事,偷偷把孙强的志愿改成了职高,导致考上普通高中的孙强只能复读一年。志远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不明白老师怎么能因私人恩怨耽误学生前途。但他没过多纠结,反而把更多精力投入学习,陈老师也注意到他的专注与用功,在班会课上表扬他 “能专心学习,不受外界干扰,这种定力值得大家学习”,还私下鼓励他:“真正的朋友不是拉着你学坏的人,而是能和你一起进步的人,好好读书,时间会证明你的选择是对的。”
那段时间,妈妈也察觉到志远回家后更专注于学习,晚饭时特意给他加了个鸡蛋,轻声询问他是否有烦心事。志远犹豫着把孙强和老师的事简单提了提,妈妈摸了摸他的头说:“你做得对,专心读自己的书,咱们做人守好本分就成。” 得到老师和家长的肯定,志远学习更用功了,没过多久的期中考试,他的名次前进了十名,冲进班级前十。以前围着李伟听歌盘的男生里,有人见他成绩进步显著,主动凑过来问他题目,志远耐心讲解,渐渐和大家维持着融洽的同学关系。
初中校园里,男生堆里还悄悄流传着两类 “精神食粮”:金庸、古龙的武侠小说和手抄本《少女之心》(也叫《曼娜回忆录》)。《少女之心》被定义为 “黄色禁书”,没有正规版本,全是用方格作业本手抄而成,字迹五花八门,页面边缘沾着墨水渍,还常有前一个传阅者添改的 “批注”。班长李伟是这本书在班里的 “传播者”,他爹是供销社主任,消息灵通,这本书是他从表哥那儿用三盒邓丽君的磁带换来的。
第一次在男生堆里亮出来时,李伟选在放学后的操场角落,从书包最底层掏出用《新华字典》包着的手抄本,神秘地说:“都凑过来,仅限今天,看完必须传下一个,谁也不准外传,更不能让老师发现。” 第一个看的是李伟自己,他躲在厕所隔间里看得入神,出来时脸颊通红、嘴唇干裂,还不忘叮嘱下一个看的王磊 “别在厕所待太久,教导主任在巡逻”。
志远是第三个拿到手抄本的人,指尖触碰到泛黄的小册子,他的手止不住地发抖,满是恐惧。他成绩中上,性格内向,平时连跟女生说话都脸红,若不是男生们你推我搡地起哄,他根本没胆子碰这被老师明令禁止的 “禁书”。志远把手抄本藏进语文课本夹层,假装盯着黑板上的生字,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讲台瞟,耳朵像雷达一样捕捉着老师的每一个动作。
他心里的 “小黑人” 和 “小白人” 激烈交战,“小黑人” 怂恿他 “就看一眼,没人会发现,大家都看了,就你不看会被笑胆小鬼”,“小白人” 则提醒他 “老师说这是坏书,看了会学坏,王磊表哥就因为传这种书被学校开除了,爸妈知道了会伤心”。就在志远差点抽出手抄本的瞬间,他想起了妈妈 “要分清好坏,好好读书,别跟别人学坏” 的叮嘱,以及老师 “抵制精神污染,做品德高尚的少年” 的教诲,最终守住了底线。
放学铃声一响,志远飞快收拾好书包,找到李伟,把手抄本递过去,声音发颤却坚定:“我不看了,你传给下一个吧。” 李伟愣了一下,调侃他 “真当乖宝宝”,志远摇了摇头,转身就走,背后传来男生们 “胆小鬼”“假正经” 的哄笑声,但他心里却松了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同学赵军的反应很有意思,他是个 “书呆子”,平时除了课本什么都不看,男生们起哄让他看时,他吓得连连后退,说 “老师说这是坏书,看了会学坏”。王磊故意逗他,把书举到他眼前,赵军被激得涨红了脸,犹豫半天还是接了过去,却把书塞进书包最里面,三天后才敢在自家柴房里偷偷翻了两页,还特意在纸页上垫了张报纸,生怕沾到 “脏东西”。
这背后是那个时代特有的烙印。改革开放刚起步,社会上一边是商品经济萌芽带来的观念松动,一边是 “左” 的思想余波未消,“精神污染” 的帽子谁都怕戴。《少女之心》这类涉及情爱描写的读物,被明确划归为 “腐朽思想”,传抄、阅读者一旦被发现,轻则写检讨、被全班批评,重则可能影响升学,甚至被贴上 “思想堕落” 的标签。学校查得极严,每周都要搞一次全班大搜查,老师会让大家把书包、抽屉里的东西全倒在课桌上,挨个检查有没有 “违禁读物”。
有一回,王磊把手抄本藏在课桌抽屉的夹层里,被班主任查作业时意外发现。班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拿起手抄本时脸色铁青,当着全班的面把本子摔在讲台上,怒斥道:“王磊!你小小年纪不学好,居然看这种肮脏的东西!思想堕落!” 王磊被拉到办公室罚站,写了三千字的检讨,还被通知了家长,他爹来学校时,当着老师的面就给了他一耳光,骂他 “丢人现眼”。
可即便风险这么大,这本手抄本还是像长了翅膀,从他们班传到隔壁班,又传到了隔壁的中学。李伟后来还搞到了录音版,是找邻居家一个胆子大的女生录的,用邓丽君的磁带,把歌曲抹掉,换成女生断断续续的朗读声,男生们轮流借这盘磁带,躲在自己房间里,把音量调到最小,听着磁带里细软的女声,心脏都要跳出来。
如今想来,那时男生们对这本手抄本的痴迷,更多是青春期的好奇。那个年代,性教育几乎是空白,生物课上讲人体结构时,老师只会飞快地翻页,含糊其辞地说 “这部分自己看”;家长更是避之不及,谁要是问起 “我是从哪来的”,只会被骂 “小屁孩问那么多干什么”。资讯渠道也少得可怜,没有网络,没有手机,电视里只有新闻和样板戏,男生们对青春期的身体变化、对异性的朦胧好感,找不到任何正当的宣泄出口。
李伟后来因为传抄手抄本,被撤销了班长职务,可他在男生堆里的 “威望” 反而更高了;王磊挨了打,却还是偷偷找机会蹭别人的手抄本看;赵军虽然一直说 “这书不好”,却也私下里找志远打听 “后面写了什么”。志远拒绝看手抄本后,短期内确实被他们孤立了一阵子,但他没放在心上,反而把更多精力投入学习,成绩稳步提升,没多久,孤立他的圈子就散了,他也渐渐和大家恢复了正常的同学关系,只是再也不参与关于 “禁书” 的讨论。
除了《少女之心》,金庸、古龙的武侠小说也深受男生们喜爱,《射雕英雄传》《天龙八部》《小李飞刀》几乎人手一本,上课藏在课本下面偷偷翻页,下课就扎堆在教室后墙争论 “郭靖和杨过谁更厉害”,一个个攥着拳头比划招式,满心都梦想着练就绝世武功,仗剑闯荡江湖。
班里有个叫陈明的男生,对武侠里的 “内功心法” 着了魔,迷上了气功。邻村一个退伍老兵租了村头两间民房,挂起 “强身气功班” 的招牌,喊着 “气沉丹田,百病不侵” 的口号,吸引了不少半大孩子和闲散村民。陈明是最痴迷的一个,每天放学书包一扔就往民房跑,跟着学憋气、练站桩,一心要练出 “隔空打物” 的本事。
某天下午自习课,陈明突然捂着鼻子趴到桌上,指缝里渗出的鲜血染红了前桌的课本。大家惊呼着围过去,乱作一团,老师匆匆赶来把他带去办公室。后来大家才知道,他是私下偷偷练憋气,方法不对,把鼻腔毛细血管憋得破裂出血。即便被老师批评、家长管教,陈明嘴上应着,转头还是往气功班跑,嘴里念叨着 “打通任督二脉” 的糊涂话。
这些热闹,志远都看在眼里,却始终不为所动。他总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指尖捏着笔,笔尖轻轻抵着练习册,抬眼扫过争论得面红耳赤的同学,或是瞥一眼陈明捂鼻弯腰的狼狈模样,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偶尔被同学拉着问 “你觉得郭靖厉害还是杨过厉害”,他也只是摇摇头,低下头继续演算习题。在他看来,那些江湖恩怨、隔空绝技都太遥远,不如多做一道数学题、多背一个英语单词来得实在,笔尖划过作业本的沙沙声,才是他眼里最踏实的声响。
除了看书,霹雳舞也是当时校园里的 “顶流” 潮流。1990 年前后,霹雳舞火遍大街小巷,学校里不少男生都痴迷于此,攒钱买磁带,对着录音机模仿 “太空步”“擦玻璃” 的动作。元旦晚会时,班里几个男生特意凑钱租了台双卡录音机,从家里带来霹雳舞磁带,穿着喇叭裤、留着爆炸头,在舞台上跟着强劲的鼓点扭动身体,引得台下女生尖叫连连、掌声此起彼伏。志远坐在台下跟着鼓掌,却从没想过要参与,他的课余时间,要么用来做题,要么就用来锻炼。
就算日子清苦,志远也从没断过锻炼。每天天不亮,当其他同学还在被窝里睡懒觉时,他就悄悄起床,绕着学校的土操场跑五圈。操场坑坑洼洼,跑起来尘土飞扬,他却跑得满头大汗,越跑越有劲。课余时间,他还跟同学在操场边掰手腕、练单杠,胳膊练得结实有力,单杠能做十几个引体向上,掰手腕时很少有人能赢过他。结实的身子骨,让他既能扛住繁重的学习,也能在周末回家时帮爹娘干农活,挑水、割麦、掰玉米,样样不含糊。
有回体育课自由活动,几个男生在操场角落跟着录音机跳霹雳舞,邀请志远一起玩,他笑着摆摆手,转身去了单杠旁。那几个男生边跳边喊:“志远,别老练这个了,学霹雳舞多帅,能吸引女生!” 志远只是摇摇头,心里想着下周的数学测验,他知道,对于农村出身的自己,读书才是最靠谱的出路,那些潮流热闹,终究只是青春里的点缀。
初中三年,班里的三十多个同学,像撒在田地里的种子,各自带着懵懂的梦想,在同一片阳光下生长,却早已悄悄注定了不同的人生轨迹。
痴迷《曼娜回忆录》的赵强,学习成绩一直垫底,对课本提不起半点兴趣,满脑子都是书里的荒唐情节和 “早点挣钱闯世界” 的念头。初中毕业那年,他没参加中考,跟着村里的包工队去了城里,干起了架子工。架子工风险高、体力消耗大,工资却比普通工种高出一截,刚入行时,他还总在同学聚会上炫耀 “一个月能挣几百块”,说读书没用。可命运弄人,在他二十岁那年,工地脚手架松动,他从三楼摔了下来,右腿摔断,落下终身残疾,再也干不了重活,只能回村里靠做点小买卖勉强糊口,曾经的嚣张气焰早已被生活磨平。
班里的高大壮,人如其名,长得五大三粗,不爱读书却浑身是劲。初中毕业后,他没选择安稳的营生,跟着一个远方亲戚全国各地跑,给旋挖钻当小工。常年风餐露宿,在工地上扛钢管、搬配件,皮肤晒得黝黑,双手布满老茧。他早早结了婚,儿子遗传了他的 “不爱学习”,高中毕业后考了一所专科院校,学的铁路相关专业,毕业后被分配到铁路局,天天跟着列车跑夜班,虽辛苦却也算稳定,高大壮总说 “比我当年在工地强多了”。
还有个叫孙磊的男生,个子瘦小,却透着一股韧劲。初中毕业后,他没继续读书,跟着表哥学起了电力维修,天天爬电线杆、架电线。刚开始恐高,爬上去腿就发抖,被表哥骂过无数次,可他咬着牙坚持了下来,几年后成了熟练工,走南闯北给各个村镇装电线、修电路。虽然工作危险又辛苦,但他凭着这门手艺养活了一家人,每次同学聚会,他总会开玩笑说 “我这是在‘触摸天空’讨生活”。
班里学习最好的除了志远,还有个叫李敏的女生,她性格文静,做题格外认真,初中三年始终稳居年级前三。中考时,她顺利考上了师范专科学校,毕业后回到家乡的初中当语文老师,后来和同校的数学老师结了婚。为了给孩子更好的生活,夫妻俩商量后,妻子留在本地继续教书,李敏的丈夫则辞职去了北京,在一家培训机构当补课老师。北京的节奏快、压力大,他每天要上六七个小时的课,嗓子经常沙哑,却靠着高额的补课费,让家里的日子越过越红火,孩子也考上了重点高中。
王浩的成绩中等偏上,中考时考上了当地的粮食中专,在那个年代,粮站还是 “铁饭碗”,毕业后他被分配到镇上的粮站工作,负责粮食收购和储存,工作稳定、福利也好,一度让不少同学羡慕。可随着时代变迁,粮站改革,他被迫买断工龄,成了下岗工人。为了养家,他报名参加了电工培训,考了个电工证,从此跟着施工队四处打工,哪里有活就往哪里去。好在他的女儿格外争气,从小学习刻苦,考上了重点大学,可谁也没想到,大学期间女儿患上了抑郁症,最终没能完成学业,这成了王浩心里永远的痛。
班里的张峰,初中时成绩不算突出,但动手能力强,喜欢琢磨机械构造。他考上了一所建筑类中专,毕业后从工地技术员做起,跟着工程队跑了十几年,从学徒变成了项目经理,后来又自己创业开了建筑公司,成了同学们口中的 “张总”。他开着奔驰,住着大房子,女儿也培养得很好,考上了名牌大学,后来嫁给了一个 211 院校的硕士研究生,日子过得顺风顺水,成了班里 “逆袭成功” 的典范。
还有个叫刘军的男生,性格沉稳,做事踏实,中考时考上了煤炭中专,毕业后被分配到一座城市的地矿局,从事测量工作。这份工作枯燥且辛苦,经常要深入山区、矿区实地勘测,风里来雨里去,可他一干就是一辈子,从没换过工作。他的儿子继承了他的踏实,考上了 211 大学,毕业后想继续深造,考了两次研究生都没成功,后来参加公务员考试,顺利考上了家乡的税务局,有了一份安稳的工作,刘军总算松了口气。
而志远,始终坚守着 “读书改变命运” 的信念,不跟风追流行,一心扑在学习上,成绩始终稳居年级前茅。1993 年中考放榜那天,他以全县第五的成绩考入县重点高中,消息传到村里,爹娘激动得热泪盈眶,乡亲们都来道贺,说 “陈家出了个好苗子”—— 他成了村里第一个考上重点高中的孩子,朝着跳出农门的目标,又迈进了坚实的一步。
升入重点高中后,学业压力陡增,志远却养成了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 —— 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床,沿着校园外的河堤慢跑。天刚蒙蒙亮,薄雾还裹着青草的湿气,他就已经换上洗得发白的运动衫,迈开步子往前跑,晨风吹拂着脸颊,路边的野花沾着露水,跑得出汗了,就停下来喘口气,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天际,心里满是踏实。他知道,只有身体好了,才能扛住日复一日的刷题和熬夜,所以无论前一晚学到多晚,第二天的慢跑从不间断。
课间操的铃声响起时,操场上总是热闹的,大部分班级列队跑步、做广播体操,喊口号的声音此起彼伏。但也有个别班级显得格外特别,他们既不跑步也不做操,而是找个僻静的角落,三三两两盘腿坐下,腰背挺直,双目微闭,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坐着,神情肃穆,仿佛在专注地做着什么旁人不懂的事。操场上的喧嚣似乎与他们无关,路过的同学偶尔会投去好奇的目光,小声议论几句,却也没人真正明白他们在做什么,只当是一种新奇的放松方式。志远每次跑步路过,都会多看两眼,心里暗暗纳闷,却也没放在心上,跑完步就径直回教室,继续埋头啃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