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国企深耕与创业迷梦
国企岁月:踏实奋进与三段情缘
毕业后,志远进入的上海大型机械制造国企,正赶上 2000 年初中国制造业借着 “入世” 东风迅猛腾飞的黄金时期。厂里的机床 24 小时连轴转,来自长三角、珠三角的订单像雪片似的堆在办公桌上,车间里的轰鸣声、调度室的电话铃声、技术员的讨论声,交织成热火朝天的生产图景。
那会儿的国企办公区是典型的 “格子间集群”,刷着白灰的墙壁,靠窗摆着一排老式铁架办公桌,桌面铺着绿色胶垫,压着单位统一发的台历和文件筐。每人桌上都放着一台联想 “天鹊” 台式机,系统还是 Windows 98,拨号上网时 “滋滋啦啦” 的声响此起彼伏,传文件全靠软盘,经常出现 “软盘写保护”“文件损坏” 的窘境,急得人直拍桌子。
技术部的办公室里,靠墙的书柜塞满了《机械设计手册》《机床维修大全》这类厚重的专业书,柜顶堆着一摞摞蓝色封面的生产图纸,角落的饮水机永远烧着热水,搪瓷缸子上印着 “劳动模范”“先进工作者” 的字样,是老员工的荣誉象征。车间和办公区隔着一道铁门,一到夏天,风扇吹着混杂着机油味的热风,大家都穿着单位发的蓝色工装,袖子挽得高高的,脸上沾着油污也毫不在意 —— 那会儿的国企,“以厂为家” 不是口号,是真真切切的生活状态。
同事间的相处简单又纯粹,带着股 “江湖义气”,志远的三段恋情也都萌芽于这份纯粹的环境里,每一次错过都让他更懂责任,每一次挫折都让他把精力更集中在技术上。
第一段恋情是刚进厂那年,对象是检验科的女工苏晴。苏晴生得眉目清秀,笑起来有两个梨涡,是厂里公认的 “厂花”。两人在一次产品质量抽检中认识,志远带着样品去检验,苏晴拿着卡尺仔细测量,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脸上,让志远动了心。那会儿的恋爱很单纯,下班一起去食堂打饭,苏晴总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志远;周末一起去厂区的录像厅看电影,志远会提前买好瓜子和汽水,两人坐在角落,悄悄牵着手,心里甜滋滋的。可相处了一年多,志远总忙着加班搞研发,连苏晴生日都忘了,只在食堂买了份红烧肉当补偿。苏晴觉得他 “眼里只有工作,没有生活”,最终选择了分手。那天志远在车间里待了一整晚,把没完成的图纸画到天亮,他没抱怨,只觉得是自己没平衡好工作和感情,往后更要把技术练扎实,才能给未来的爱人安稳的生活。
第二段恋情是 2004 年,由师傅张师傅介绍的,对方是上海本地姑娘周琳,在一家外贸公司做翻译,漂亮又洋气,一口流利的英语让志远很是佩服。周琳不嫌弃他是农村出身,反而欣赏他的踏实肯干。那段时间,志远正忙着攻克精密机床的技术难题,经常住在厂里,周琳会炖好汤,提着保温桶坐一个多小时公交送到车间,摸着他沾满油污的手说 “别太累了”。可谈婚论嫁时,周琳父母提出要在上海内环买一套房,还要给十万彩礼,这对于刚工作没几年的志远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周琳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终还是向现实妥协,选择了一个家境优渥的本地人。这次分手让志远消沉了很久,他开始明白,爱情需要面包支撑,唯有让自己更强大,才能拥有选择的权利。他把所有情绪都投入到工作中,技术水平突飞猛进,很快就成了技术部的骨干。
第三段恋情是 2007 年,在一次行业交流会上认识的林梅。林梅当时在一家外企做行政,干练大方,眉眼间透着一股知性美。两人聊起工作,林梅不嫌弃他忙,还说 “认真工作的男人最有魅力”;聊起生活,林梅知道他是农村出身,反而更欣赏他的坚韧。有一回志远加班到深夜,林梅冒着大雨送来雨伞,还陪他在办公室吃泡面,说 “以后我陪你一起奋斗”。这份理解让志远格外珍惜,他学会了平衡工作和生活,周末会陪林梅去逛外滩、看电影,还会学着做饭给她吃。2009 年,两人裸婚了 —— 这在当年的国企很常见,大家看重的是人品和踏实。没办婚礼,只请科室同事在食堂吃了顿 “喜宴”,师傅张师傅掏出一个红布包的搪瓷盆,笑着说:“志远,师傅没什么好送的,这个盆结实,过日子就得像这盆似的,稳稳当当!”
订单起伏:在挫折中淬炼技术
国企的订单并非一帆风顺,总能在顺境中遇坎坷,又在坚持中破局,每一次闯关都让志远的技术更扎实。
2006 年,厂里接到一笔来自苏州的大额订单,要为一家电子厂生产 100 台精密机床,交货期只有 3 个月。这是当年最大的一笔订单,全厂上下都铆足了劲,志远作为技术骨干,牵头负责核心部件的调试。前两个月一切顺利,机床装配、精度测试都按计划推进,大家都等着完工领奖金。
可就在交货前半个月,批量生产的机床突然出现 “主轴抖动” 的问题,精度误差超出标准,订单面临延期风险。客户那边天天打电话催进度,厂长在生产调度会上拍了桌子:“必须一周内解决,否则丢的不仅是订单,是咱们厂的名声!” 志远带着技术组的同事扎进车间,白天拆检零件、分析数据,晚上趴在办公桌上画图纸、算参数,连轴转了三天三夜,终于发现是外购的轴承型号不匹配,导致高速运转时出现共振。
这笔订单对厂里而言不仅是营收的关键,更是打破外资技术垄断的契机 —— 彼时国内精密机床核心部件大多依赖进口,尤其是高精度轴承,几乎被德国、日本厂商垄断,供货周期长、议价权弱,还常被附带各种苛刻条款。志远牵头的 100 台精密机床项目,指定要用德国某品牌的高速轴承,本以为提前下了订单就能高枕无忧,没曾想临近交货期,批量装配时突然出现 “主轴抖动” 的致命问题,精度误差直接超出客户要求的 3 倍。
技术组连夜拆解检测,最终锁定症结:供应商发来的轴承虽标注着与订单一致的型号,实际公差却存在细微偏差,与国产机床的适配性不足,高速运转时引发共振。志远心里咯噔一下 —— 这种核心部件的适配问题,要么换符合标准的轴承,要么重新调整机床结构,可两种方案都迫在眉睫,客户给出的最后交付期限只剩 7 天。
他第一时间拨通德国供应商驻华办事处的电话,对方的态度傲慢又强硬。接线的技术顾问听完情况,用生硬的中文慢条斯理地说:“陈先生,我们的轴承是行业标杆,出现问题大概率是你们的机床设计跟不上。要换符合标准的轴承可以,先支付 20% 的加急费,供货周期最少 10 天,而且不保证适配你们的设备。”
志远耐着性子解释:“我们的设计完全符合行业标准,是你们的产品存在公差偏差。现在客户等着收货,能不能通融一下?” 对方却直接打断他:“要么按我们的要求来,要么你们自己想办法。中国企业要做高精度机床,本来就该依赖我们的核心部件,急也没用。” 说完便挂了电话,听筒里只剩冰冷的忙音。
技术组的办公区就在车间隔壁的一间旧平房里,说是办公室,实则更像个临时搭建的工棚。墙壁上的白灰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屋顶的吊扇吱呀作响,吹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机油味和铁锈味。十几张老式铁架办公桌拼在一起,桌面铺的绿色胶垫被铅笔戳得满是孔洞,计算器、绘图仪、游标卡尺随意摆放,角落里堆着一摞摞蓝色封面的图纸,边缘都被翻得卷了边。
没有空调,夏天全靠开窗通风,冬天就裹着厚棉衣干活;没有先进的三维建模软件,所有设计修改都得靠手工画图,一笔一笔勾勒出安装座的结构草图,稍有偏差就得整张作废重画;连照明都时好时坏,加班到深夜时,大家就把车间的应急灯拉过来,昏黄的灯光下,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庞都透着股不服输的劲。
团队里的八个人,各有各的故事,却在这一刻拧成了一股绳:
老工程师老张,还有三年就退休,头发已经花白,眼睛却依旧有神。他是厂里的技术元老,经历过国企最艰难的时期,手里藏着一本磨得发亮的《机械设计手册》,里面记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和计算公式,关键时刻总能掏出 “压箱底” 的经验。
刚毕业两年的小李,是团队里最年轻的成员,名校机械系毕业,脑子活、上手快,负责数据计算和图纸绘制,常常趴在桌上一画就是一整天,眼镜片上都沾着铅笔灰。
女技术员陈姐,是团队里唯一的女性,心思细腻、做事严谨,负责零件检测和数据核对,再细微的误差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孩子才刚上幼儿园,为了赶项目,把孩子托付给老人,自己吃住在厂里,连轴转了好几天没回家。
还有负责采购对接的老王、擅长机械加工的老赵……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庭和牵挂,却在订单危机面前,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坚守。
“这不是明摆着刁难人吗?” 小李攥紧拳头,把手里的图纸狠狠拍在桌上,“他们就是吃准了我们离不开进口轴承,故意卡脖子!” 老张叹了口气,摩挲着手里的旧手册:“以前也遇到过类似情况,外资供应商说一不二,咱们没辙啊。要不跟客户申请延期?”
志远猛地站起来,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计算器都跳了起来:“延期就是丢咱们厂的脸,更是让外资厂商看笑话!他们不配合,咱们就自己解决,核心技术握在自己手里才踏实!”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现在是咱们技术组扛事的时候,愿意跟我干的,咱们一起拼;要是想退缩,我绝不勉强。”
“我跟你干!” 老张第一个表态,把手里的手册往桌上一放,“我活了大半辈子,最见不得外国人欺负咱们中国人!”
“我也留下!” 小李推了推眼镜,“大不了不睡觉,总能想出办法!”
陈姐抹了把眼角,声音带着哽咽:“孩子有老人照顾,我没事,咱们一起扛!”
一句句 “我留下”“我跟你干”,在简陋的办公室里回荡,没有豪言壮语,却比任何承诺都更有力量。
当天下午,所有人都扎进了车间和实验室。老张带着老赵拆解样机,逐寸测量轴承与安装座的配合间隙,手指被零件划破了也浑然不觉,随便用纱布一裹就接着干;小李趴在桌上,根据测量数据反复计算缓冲垫圈的厚度和材质参数,铅笔芯断了一根又一根,指尖都被磨出了茧子;陈姐守在检测仪器旁,每一个零件的尺寸、每一组振动数据都记录得清清楚楚,眼睛熬得通红,却不敢有丝毫马虎;志远则来回穿梭在车间和办公室之间,既要统筹全局,又要攻克关键技术难题,饿了就啃一口凉面包,渴了就喝一口自来水,嘴唇干裂起皮,嗓子也哑得说不出话。
没有床,大家就把图纸铺在桌上,累了就趴在上面眯一会儿,有人甚至直接躺在车间的地板上,枕着工具包睡觉,身上盖着薄薄的工装,半夜被冻醒,搓搓手又接着干活。有一回,陈姐实在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检测报告,志远悄悄给她披上自己的外套,转身又投入到设计修改中,眼眶却忍不住发热 —— 这些都是他的战友,是在困境中愿意跟他一起拼命的人。
新的问题很快冒出来:普通垫圈材质太软,高速运转下容易变形,必须找高强度、高弹性的特殊合金材料。老王跑遍了上海的材料市场,腿都跑肿了,得到的答复都是 “这种规格的合金垫圈只有进口的,国内没厂家能做”。大家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下来,老张坐在角落里抽烟,烟雾缭绕中,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
志远盯着桌上的零件样品,脑子里飞速运转,突然想起老家有个远房亲戚开了家小型机械配件厂,或许能找到突破口。他没多想,抓起外套就往外跑,骑着那辆老旧的永久自行车,在夜色里赶了几十公里路,赶到亲戚家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他抱着样品和参数,近乎哀求地说:“叔,这事儿关系到我们厂的名声,也关系到咱们中国人能不能争口气,您一定得帮帮我!”
亲戚被他的诚意打动,当即联系了一家合作的合金厂,承诺连夜赶制样品。志远在厂里守了整整一夜,看着工人们加班加点熔炼合金、冲压成型,心里既焦急又期盼。第二天一早,当第一批缓冲垫圈新鲜出炉时,他顾不上休息,骑着自行车一路狂奔回厂里,衣服被汗水浸透,后背沾满了灰尘,却笑得像个孩子。
回到厂里,所有人立刻投入到装配和调试中。老张带着老赵安装缓冲垫圈,手指被锋利的合金边缘划破,鲜血滴在零件上,他只是用嘴舔了舔,继续干活;小李蹲在机床旁,实时记录运转数据,时不时调整参数;陈姐拿着游标卡尺,反复测量安装间隙,确保每个零件都精准到位。
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工具碰撞声、大家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最动人的奋斗乐章。到第 5 天深夜,最后一台机床启动,主轴平稳运转,没有丝毫抖动,精度检测数据完全达标时,车间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老张激动地抱住志远,眼泪顺着皱纹流淌:“成了!我们真的成了!” 小李跳起来,把手里的图纸扔向空中,陈姐捂着嘴,泪水夺眶而出。
大家再也撑不住,纷纷瘫坐在车间的地板上,浑身沾满油污,脸上却笑得比谁都灿烂。老张从包里掏出珍藏的二锅头,给每个人倒了一小口,辛辣的酒液下肚,却暖透了每个人的心房。“这辈子没这么解气过!” 老赵抹了把眼泪,“咱们没靠进口轴承,照样搞定了难题,给中国人长脸了!”
这笔订单最终按时交付,客户验收时特意说:“没想到你们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解决技术问题,比不少依赖进口部件的厂家靠谱多了!” 不久后,客户特意送来一面锦旗,上面写着 “技术精湛、为国争光” 八个大字,挂在技术组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
厂里的表彰大会上,厂长握着志远的手说:“志远,这次你不仅保住了订单,更打破了外资供应商的技术垄断,证明咱们中国国企能自主攻克核心难题!” 当场宣布提拔志远为技术组组长,还奖励了 5000 元奖金。志远把奖金全部分给了团队成员,哽咽着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咱们技术组所有人的心血。没有大家的拼命,就没有今天的结果。”
那一刻,简陋的办公室里再次响起掌声,这掌声里有喜悦,有骄傲,更有战友之间的惺惺相惜。他们用热血和坚守,在陋室里创造了奇迹,也用实际行动证明:只要同心协力、共克时艰,就没有跨不过的坎,没有攻不破的难关。而这段经历,也成了每个人心中最珍贵的记忆,激励着他们在日后的工作中,始终保持着这份不服输、不放弃的拼劲。
好景不长,2008 年金融危机突袭,海外订单骤减,国内不少中小企业停工,厂里的订单量直接腰斩,车间里一半的机床都停了下来。更棘手的是,之前合作的一家浙江客户突然拖欠货款,导致厂里现金流紧张,连员工工资都差点发不出来。志远看着闲置的机床和焦虑的同事,主动请缨跑市场,带着样品去江浙沪的中小企业推销,承诺 “先供货后付款”“免费上门调试”。
那段时间,他坐着绿皮火车辗转各地,住几十块钱一晚的小旅馆,吃泡面、啃面包,被客户拒之门外是常事。有一回在温州,客户嫌他们的机床价格太高,直接把他赶了出来,他在大雨里站了半小时,不甘心又回去,拿着自己做的成本分析表,一条条跟客户算 “节能账”“维修账”,终于打动了对方,签下了一笔 50 台机床的订单,解了厂里的燃眉之急。
家庭生活与业余时光
2009 年,林梅怀孕了。那会儿国企有自己的职工医院,医生、护士都是厂里的熟人,产检、生产都方便又放心。孩子出生那天,志远正在车间处理一个紧急故障,接到医院电话后,骑着单位发的 “永久” 自行车一路狂奔,裤腿都被风吹得飞起。
孩子是在职工医院顺产的,七斤二两的男孩,取名 “陈辰”。消息传到厂里,同事们纷纷提着鸡蛋、红糖、婴儿衣物来探望,张师傅特意买了个银锁,挂在孩子脖子上,说 “厂子弟就得平安顺遂”。那会儿的职工医院,病房里住的都是厂里的职工家属,大家互相帮忙带孩子、分享育儿经,护士长是个热心的大姐,经常给林梅炖鸡汤、教她怎么照顾新生儿,氛围格外温暖。
孩子百日那天,志远在厂里的食堂办了 “百日宴”,没搞复杂的仪式,就请了科室同事、师傅和关系好的邻居,凑了五桌饭。食堂师傅特意做了长寿面、红糖馒头,还有孩子们爱吃的糖醋排骨,大家围着孩子逗乐,说着祝福的话,酒杯碰撞声、笑声此起彼伏。
陈辰从小在厂区长大,跟着志远在车间门口看机床,和其他厂子弟一起在厂区的空地上捉迷藏、踢毽子。厂子弟学校就在厂区隔壁,老师大多是厂里职工的家属,教学认真又负责。陈辰和几个小伙伴最调皮,有一回在车间后面的空地上 “搭厂房”,用砖头、木板模仿机床的样子,不小心把厂里的一根废弃钢管推倒,砸坏了墙角的电表箱,吓得几个孩子躲了起来。志远知道后,没有打骂孩子,而是带着陈辰去给后勤科的师傅道歉,让他跟着师傅一起修理电表箱,还教育他:“咱们是厂子弟,厂里的一草一木都得爱惜,做错事就要承担责任。” 这事后来在厂里传为美谈,大家都夸志远 “会教育孩子”。
工作再忙,志远也有自己的业余爱好,这些爱好成了他缓解压力的出口。
2000 年初,《反恐精英》(CS)在年轻职工中流行起来,志远跟着同事们入了坑,一到周末就约着登录单位闲置的服务器 “开黑”。大家在虚拟战场上组队冲锋,端着 AK47 扫射、守据点,平日里严肃的技术骨干,在游戏里喊着 “冲啊”“掩护我”,完全没了架子。有时候加班到深夜,车间里没人,志远也会打开办公室的电脑,玩上一两局放松一下,他的技术不错,尤其擅长狙击,常常躲在暗处 “一枪爆头”,成了同事口中的 “CS 大神”。
除了玩游戏,看球赛是志远最大的爱好。2002 年世界杯,中国队首次入围,厂里的年轻职工们都疯了,下班就挤在宿舍的电视机前看直播,志远特意买了台二手彩电,和几个同事一起熬夜看球,中国队输了比赛,大家还一起喝闷酒、吐槽;平时周末,只要有五大联赛或者 NBA 的直播,志远就会提前调好闹钟,看完比赛再去加班。他最喜欢科比,常说 “科比的曼巴精神和搞技术一样,都得坚持和专注”,这种精神也一直激励着他攻克一个又一个技术难题。
厂里的业余生活也很丰富,经常组织篮球赛、拔河比赛,每年年底有文艺汇演,各科室都要出节目。志远所在的技术部,曾排过一个 “机床工人之歌” 的合唱节目,大家穿着工装,拿着扳手、螺丝刀当道具,唱得气势恢宏,还拿了二等奖。那会儿的职工福利也很实在,逢年过节发米、面、油,夏天发降温茶、雪糕,冬天发取暖费,虽然工资不算特别高,但日子过得安稳又踏实。
创业诱惑与艰难抉择
凭着这股钻劲和责任心,志远一路晋升:三十岁牵头攻克 “精密机床主轴加工” 难题,替厂里每年省下近百万成本;三十三岁破格升为技术部总监,手下管着上百号人;2008 年牵头编写《机械加工精度行业标准》,2012 年拿下 “高效节能机床” 发明专利,光专利转让费就揣了五十万;2014 年考取 “机械工程高级技师” 证 —— 这证书全国持证者不足千人,走到哪儿都被当成 “技术泰斗”。
2010 年,志远在上海外环买了一百八十平的房子,结束了在厂里集体宿舍的生活;儿子陈辰就读于厂子弟学校的重点班,成绩拔尖;林梅辞了外企工作,专心照顾家庭。逢年过节,供应商、合作方的礼品堆成山,同学聚会时,他是众人追捧的焦点,当年初中那些闯荡江湖、打工谋生的同窗,看着他如今的成就,都忍不住感慨 “还是读书靠谱”。
可日子一顺,志远的心就像揣了个烧红的烙铁,再也按捺不住。2015 年前后,“大众创业、万众创新” 的口号响彻街头巷尾,互联网创业的风刮得铺天盖地,身边不少朋友辞职开公司、做电商,有人短短两年就换了保时捷、买了江景房,简直是 “日进斗金,富得流油”。
最先引导他创业想法的是大学同学赵峰。赵峰当年和他一起考上哈工大,毕业后也进了国企,2013 年辞职开了家机械配件电商公司,短短两年就做得风生水起。有一回同学聚会,赵峰开着保时捷来赴约,拍着志远的肩膀说:“志远,你这技术在行业里是顶尖的,窝在国企里拿死工资太可惜了!自己开公司,把专利转化成产品,一年赚的比你十年工资都多!” 看着赵峰意气风发的样子,志远心里痒痒的。
之后,合作过的一个供应商老板也劝他:“陈总,您的技术这么牛,我们都愿意跟着您干!您出来单干,我们第一个跟您签合同,资金不够我们也能凑!” 这些话像种子一样在志远心里生根发芽,他开始失眠,脑子里总在盘算:“凭我这技术、这资源,自己当老板,岂不是能赚得更多?就能给林梅和陈辰更好的生活?”
可他也有顾虑:国企的工作安稳,福利好,万一创业失败,不仅自己多年的积累打水漂,还会连累家人。林梅看出了他的心思,温柔地说:“老公,我支持你做任何决定,但你要想清楚,我们现在的日子已经很好了,不用太贪心,做技术才是你最擅长的事。” 师傅张师傅也劝他:“志远,你是块干技术的料,创业水太深,里面的门道你不懂,别把一手好牌打烂了!”
一边是安稳的 “铁饭碗” 和家人的劝阻,一边是创业的诱惑和旁人的怂恿,志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心理挣扎。他常常在深夜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想起自己从农村一路走来的不易,想起三段恋情教会他的责任,可又忍不住被 “赚大钱、出人头地” 的念头诱惑。那段时间,他打球没心思,玩游戏也提不起劲,连技术研发都有些分心,心里的天平在安稳和冒险之间来回摇摆,最终,还是对成功的渴望占了上风 —— 他决定辞职创业,凭着自己的技术,闯一番更大的事业。
林梅劝他:“稳着点,孩子以后要出国读书,家里得留条后路,别把所有身家都押进去。” 可志远早已被创业发财的美梦冲昏了头,那些 “日进斗金”“行业巨头” 的幻想在脑子里盘旋,哪里听得进半句劝。2016 年,正是 “工业 4.0”“智能制造” 概念炒得最热的年头,张江高科技园区里到处都是创业公司的招牌,政策扶持、资本追捧,仿佛只要沾上 “智能” 二字,就能躺着赚钱。志远揣着多年攒下的两百万积蓄,又狠心押上全部身家 —— 把上海外环那套一百八十平的房子、开了五年的帕萨特都抵押了,贷了一百万巨款,辞了让人眼红的技术部总监职位,在张江租了间气派的办公室,落地窗外就是科创园区的繁华景象,装修花了二十万,一水的新办公家具,又招了二十多个刚毕业的大学生,风风火火开起了智能装备公司。
他满以为凭着自己在行业里的名气、手里的 “高效节能机床” 专利,订单会踏破门槛,银子会像流水似的往兜里钻。开业第一个月,还真让他尝到了甜头 —— 以前合作过的苏州电子厂,看在他的技术口碑上,给了一笔五百万的订单,要定制一批智能加工设备。志远喜出望外,当即带着技术团队熬夜赶图纸,供应商那边也给面子,原材料价格稳定,生产顺风顺水。三个月后,设备按时交付,扣除成本净赚一百二十万。拿着沉甸甸的回款,志远飘了,在员工大会上拍着胸脯说:“年底咱们就换更大的办公室,人人都能拿丰厚年终奖!” 他还给林梅买了个名牌包,得意地说:“你看,听我的没错吧,这才刚开始!”
可好运没能长久。2017 年初,原材料价格跟坐了火箭似的暴涨,钢材、铝合金等核心材料涨幅高达三成,供应商一个个都跟饿狼似的坐地起价,今天报的价,明天就变卦,还撂下狠话:“要货就按新价来,不接受就断供。” 志远手里刚接了一笔三百万的订单,原材料成本一下增加了近九十万,要是毁约得赔违约金,硬着头皮做下来,最后只赚了十几万,几乎是白忙活一场。屋漏偏逢连夜雨,同行竞争也白热化到了极点,几百家公司抢一个订单,报价稍高就被当场 pass,有些小公司甚至亏本报价抢单,志远的技术优势在低价战面前,竟显得毫无还手之力。更要命的是,他是个技术奇才,却偏偏是营销上的 “睁眼瞎”,招来的销售团队,一个个嘴皮子溜得天花乱坠,实则只会 “纸上谈兵”,跑了半年只拉来几个鸡毛蒜皮的小订单,连办公室房租、员工工资都不够覆盖。这一年下来,不仅之前赚的一百二十万亏了进去,还倒贴了五十万积蓄,公司账户上只剩几十万,眼看就要撑不下去。
志远急得满嘴起泡,四处找关系、跑市场,甚至放下身段去给以前的下属敬酒,求他们介绍客户。2018 年中,终于峰回路转 —— 他抓住了新能源行业的风口,一家电池厂商要定制一批高精度智能生产线,订单金额高达一千万。志远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了这个订单上,亲自带队驻厂调试,三个月没回过家,硬生生攻克了生产线兼容的技术难题。项目交付后,净赚三百多万,不仅填补了之前的亏损,账户上还结余了两百多万。他又一次意气风发,扩大了生产规模,招了更多员工,还买了辆奔驰 E 级,出门谈业务更有 “排面”。林梅劝他见好就收,把贷款还了,可志远觉得 “风口来了,就得加大投入”,又把赚来的钱都投进了新设备和研发,甚至又贷了五百万,准备大干一场。
没曾想,2019 年新能源行业迎来洗牌,不少中小电池厂商倒闭,那个合作的客户也拖欠了两百万货款,迟迟要不回来。更致命的是,市场上突然出现了更先进的进口设备,价格比他的产品低,技术更成熟,客户纷纷转投竞争对手,他手里的订单骤减,新投入的生产线彻底闲置。这一年,他不仅没赚到钱,还亏了四百万,贷款利息像滚雪球似的越积越多,每个月光利息就要还几万。员工工资发不出来,陆续有人离职,最后只剩下几个核心技术人员。志远四处催收欠款,可对方要么避而不见,要么哭穷,只拿回了几十万。他不得不卖掉刚买的奔驰,遣散了剩余员工,把办公室搬到了一个简陋的厂房里,试图靠着小订单维持运转。
2020 年初,疫情突如其来,线下业务彻底停摆,供应商催款电话天天打,银行也开始催收贷款,甚至要查封他抵押的房子。志远慌了神,又咬牙凑了点钱,投入研发 “疫情防控智能设备”,想着能抓住新的风口翻身。那段时间,他吃住在厂房,和仅剩的几个技术人员没日没夜地干,终于研发出了一款智能测温仪,拿到了一笔两百万的订单。本以为这是救命稻草,可没想到,市场上很快涌现出大量同类产品,价格战再次打响,他的产品因为缺乏营销渠道,根本卖不出去,最后只能降价处理,勉强收回成本,却再也无力支撑公司运转。
到 2020 年底,志远彻底撑不住了。银行查封了他的房子,车子早已变卖,多年攒下的积蓄全部亏光,还欠下了三百万的巨额债务。他不得不注销公司,从曾经风光无限的技术总监、创业老板,变成了一无所有的负债者。创业路上的坑,比他当年编的行业标准里的条款还多上十倍百倍,个个都是能吞金噬银的万丈深渊 —— 原材料暴涨、同行低价竞争、营销短板、资金链断裂、市场突变、疫情冲击…… 每一个坑都让他摔得头破血流,而他被发财梦冲昏的头脑、急于求成的心态,最终让他在这些坑里越陷越深,把一手好牌彻底打烂。
卷三:千金散尽,虎落平阳
家宅不宁:温情散尽
话说志远创业梦碎那刻,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活脱脱上演了一出 “从云端跌进泥沼” 的现世报。想当年他在国企当技术总监时,何等风光 —— 出门帕萨特代步,进门一百八十平大 house 伺候,供应商捧着订单排队送礼,同学聚会他是众星捧月的主角,连说话都带着 “行业泰斗” 的底气。可如今,创业失败的窟窿一捅,所有繁华都成了镜花水月,剩下的只有三百万巨债和一地鸡毛。
银行查封房子那天,林梅哭得肝肠寸断,把多年积攒的怨气一股脑倒了出来:“陈志远!我当初怎么劝你的?让你稳着点,为孩子留条后路,你偏不听!现在好了,房子没了,车子卖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孩子出国的学费都没着落,你让我们娘俩怎么活?”
志远耷拉着脑袋,像只斗败的公鸡,往日里指点江山的意气风发,此刻全变成了无地自容的窘迫。他想辩解,说自己也是想让家人过更好的日子,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句干巴巴的 “对不起”。
儿子陈辰那时候正念高中,正是好面子的年纪。以前同学都羡慕他有个当老板的爸爸,可现在,他得跟着父母搬去出租屋 —— 那房子在老小区的顶楼,没电梯,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面积还不及以前的书房大。有回同学问起他家的情况,陈辰涨红了脸说不出话,回家就跟志远大吵一架:“都是你!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创业,现在我都成同学笑话的对象了!”
自那以后,家里的空气就像结了冰。林梅不再给志远洗衣做饭,两人同屋不同床,说话都带着火药味;陈辰放学就躲在房间里,除了吃饭几乎不跟志远交流。以前逢年过节热热闹闹的家,如今变得冷冷清清,连呼吸都觉得压抑。志远夜里常常睡不着,看着窗外的月光,想起以前一家人在大 house 里温馨的日子,肠子都悔青了 —— 当初要是听林梅的劝,何至于落到这般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