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自《前锋文艺》
伏龙寨系列故事:
伏龙寨下暗杀的黑枪
临近中午饭时间,王顺机才叼着叶子烟杆,慢晃悠悠的从代市场大场口出来,踏上回长五间王家垭口的石板大路。
途经曾家祠堂,石板大路从曾家祠堂边上蜿蜒而过,前方不远处就是一处方圆足有一里多脚程的壕沟。壕沟里大树参天、矮树丛生,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稀稀疏疏地撒在林间曲折的石板路上,平添了几分深沉与阴暗。
一条小河从树林中间穿过,河上架着一座古老的石板桥。在伏龙寨西边的长五间、会龙庙、王家垭口一带,乡人们从代市场回去,多是要经过这座石板桥。在旧社会那兵荒马乱的年代,不时有土匪棒老二在此出没,抢劫落单过往行人的钱财,此处就有了“鬼门关”的名号。
王顺机独自走在茂密的树林里,四下寂静无声,偶尔只能听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又或是几声鸟叫。王顺机心中不由得忐忑发虚,总感觉有个什么东西在自己身后,王顺机下意识地摸了摸别在腰间的二十响短枪,不时回头张望。
“王顺机!”正走在石板桥上,突然听到旁边小树林里有人高声呼喊自己的名字,王顺机心中一紧,暗叫“不好”。
“哪个?”王顺机寻声望去,只见矮树丛中一个蒙面打扮的汉子,操着短枪直指着自己。王顺机刚伸手去掏自己的二十响短枪,对方已经开火了,“啪!啪!”两声枪响,子弹打在了王顺机的胸口,王顺机瞬间失去了行动能力,痛苦地倒在了石板桥上,鲜血涌了出来,顺着石板桥“滴滴嗒嗒”滴在了桥下的小河里。
那蒙面汉子快步走到王顺机面前,捡走了王顺机还别在腰间的二十响短枪,发现王顺机已无生还的可能,只是还在抽搐,蒙面汉子什么话都没说,对着王顺机的脑壳又补了一枪,由于开火的距离太近,王顺机的脑浆四溅,撒在石板桥上。
蒙面汉子盯着王顺机那死不瞑目的双眼,也不害怕,弯腰将叶子烟杆捡起,插在了王顺机半张开的嘴里,又将王顺机肩上装钱和杂物的褡裢口袋捡起,弹了弹沾在上面的血渍,也不在意,背在自己肩上,转身向着代市场方向去了。
几乎在王顺机被打黑枪的同时,从代市场回梭罗溪的罗克绍,在鹞子岩也遇到了蒙面人突袭。好在罗克绍机警,又是练过功夫的武把式,动作敏捷反应快。罗克绍见鹞子岩边的树林里突然闪出一个蒙面汉子,抬着短枪就向自己打来,罗克绍也不顾鹞子岩的岩坎有多高,转身就跳了下去。
也是惊险,那子弹檫着罗克绍的左脸而过,将左耳朵打缺了一块。那鹞子岩有三、四丈高(1丈约3.3米),罗克绍跳下去的时候被下面的杂树接住受力了,但也摔断了一条腿。罗克绍顾不得耳朵和腿部的剧烈疼痛,顺势滚在了鹞子岩的岩坎石头下躲藏。
蒙面人又追到岩边,对着下面树枝晃动的地方,胡乱地打了几枪。罗克绍赶紧掏出自己的短枪,拉开扳机,对着岩坎上响枪的地方就是两枪回击。
那蒙面人偷袭不成,见罗克绍跳下鹞子岩后,还能开枪回击,知道无法再杀了罗克绍,也就迅速的向代市场方向跑了。
光天化日之下,连续发生两起蒙面人有目的的打黑枪,个中必有缘由。长五间的王顺机和梭罗溪的罗克绍,两人都是被地方上的地主和乡绅推举出来,到代市场和伪政府的区长谌克纯商谈地税钱粮一事的。两人都是在和谌克纯商谈后回去的路上被人埋伏打了黑枪,不同的只是王顺机被杀了,而罗克绍却机警地捡回了一条命。
这个中缘由,还得从代市场国民党伪政府的伪区长谌克纯要武装加收地税钱粮一事说起。
在郑启和被国民党伪政府军队镇压后,谌克纯在广安县国民党伪政府那里谋得了一个代市场伪区长的官职,立刻接手了广安河东地区原来是郑启和的这一片势力。初到代市场时,谌克纯对外虚张声势号称有八百条枪,实际可能也就二三百人,但自己管的地盘太宽了,西起渠江边,东到大竹县,南边抵到了邻水县城,北边接近营山县,有大大小小十几个乡镇,人手远远不够,需要招兵买马扩大势力才能镇得住场子。然而,这招兵买马养部队需要大量的钱财,国民党伪政府不可能提供,而谌克纯自己又没有那么大的实力,于是就想在代市场这片地盘上打点主意。
代市场上的商户,基本都是有袍哥在背后收“茶水钱”,个中关系盘根错节,谌克纯本身也是桂兴场的袍哥大爷出身,明白其中的道道门路,“孝义会”袍哥总堂主王巨伯因为断人财路被人杀了还历历在目,自是不敢轻举妄动。思来想去,代市场一带土地辽阔富庶,地主和乡绅不少,谌克纯仰仗自己手里有“八百条枪”,和广安县国民党伪政府给的“代市场区长”这一官方职务,决定拿代市场一带的地主和乡绅开涮,要求地主和乡绅们每年交纳的地税钱粮,要再加收一成!
代市场一带的土地,多是被各大地主和乡绅占据,要加收地税钱粮,就是要抢他们的钱,这自然引起了地主和乡绅们的强烈不满和反对。地主和乡绅们多次通过各种关系和谌克纯沟通,但无济于事,谌克纯根本不理睬,态度坚决,还将自己散在桂兴、天池、禄市、双河等地的武装卫丁调集到代市场,估计也有两百多人,准备武力征收地税钱粮。
代市场的地主和乡绅们经过长时间的发展,又历经罗泽洲、杨森、郑启和等多方势力的洗刷和磨炼,早已成精,不是一般地方的地主和乡绅所能比的,谌克纯小瞧了这帮地主和乡绅。谌克纯准备武装强行征收地税钱粮的行为,让代市场的地主和乡绅们为了各自的利益迅速集结起来报团取暖。
代市场一带有一首乡间“言子”,专门讲说代市场一带各个地方,有一定势力和实力的大姓大家族,说的是:
代市场的阵法——摆不得(郑),禄市场的窑子——烧不得(姚),
梭罗溪的锣鼓——敲不得(罗),得胜场的水牛——牵不得(刘),
大石场的水糖——尝不得(唐),棕树坪的古书——读不得(舒),
石油滩的虾子——摸不得(夏),伏龙寨的大门——望不得(王),
会龙庙的脸面——方不得(方),草坝场的李子——摘不得(李),
帽合山的棉花——弹不得(谈),甘溪场的橙子——夺不得(程)。
当时社会,袍哥文化盛行,并且谌克纯本身也是袍哥大爷出身,按袍哥的规矩,开撕开打之前,是要先“摆桌子”“讲茶吃酒”的,地主和乡绅们一合计,推举本也是大地主,又能说会道的“王半斤”王顺机、“罗师爷”罗克绍二人为代表,去和谌克纯“摆谈摆谈”。
王顺机的“王半斤”,并非指他喝酒能喝半斤,而是形容他能说会道,口才了得,两张嘴皮子就有半斤重。王顺机自己也觉得,背后有长五间王家强大的家族实力和关系网,不得虚哪个,欣然接受了众人的推举。罗克绍是因为给其大哥、梭罗溪的袍哥大爷罗克良当“当家丘尔(管家)”,精明能干,能说会道,才有了“罗师爷”的名号。罗克绍的父亲罗进举,原本就是梭罗溪的袍哥大爷,有田地七、八千余挑,是富甲一方的大地主,先后娶了六个婆娘,有儿子九个、女儿七个,儿子女婿全都在嗨袍哥,自己家的枪把子都能坐两桌。罗进举死了后,由大儿子罗克良继续当梭罗溪的袍哥大爷,罗家是为霸一方的土财主。
王顺机和罗克绍按谌克纯约定的时间来到代市场区公所。谌克纯本就是袍哥大爷,嚣张惯了,对地税钱粮加收一成的想法非常顽固和坚持,根本不听王顺机和罗克绍二人介绍和解释的言语,甚至觉得二人是对自己的挑衅和不尊重,言语自然也是嚣张得很:
“我有八百条枪,我虚哪个?”
“幺不倒台了,是个人都敢跟我讲上下册!”
“几个泥巴脚,几个土老财,也敢和我说一二一!”
王顺机和罗克绍二人据理力争,不时驳斥谌克纯的言语和要求,让谌克纯一时语塞,下不了台。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当过土匪的谌克纯对二人顿时起了杀意。刚到代市场,还未站稳脚,就这么多人出来顶撞和反对,以后怎么在代市场混下去?谌克纯于是就想杀了二人借此立威。另外一层意思,就是杀了二人,是对那些反对加收地税钱粮的地主和乡绅的杀鸡儆猴、敲山震虎。谌克纯对二人放下狠话:“是不是你两个要永远闭了嘴巴,才不会再来拿言语、扯西皮?!”
眼看要到中午了,王顺机和罗克绍见谌克纯是油盐不进,又很是嚣张,根本不讲袍哥人家的规矩,对二人极不尊重,虽然明显感觉谌克纯不怀善意,但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也不会想到谌克纯对自己公然动了杀心。二人生了一肚子的闷气,心中虽然愤怒,但也很无奈,由于事情牵扯宽,责任重大,二人也做不了决定,只得压制心中的火气,准备先回去再行商量。哪知就在二人回去的路上,各自发生了不测,一死一伤。
地主和乡绅们见王顺机和罗克绍被蒙面人打黑枪搞暗杀,一死一伤,愤然不已,虽然没有抓住凶手,但这件事那么直接,不会是巧合,绝对不像是拦路放滑子(袍哥行话:打劫)那么简单,背后一定有人指使,这指使的人是谁,不言而喻,大家都心知肚明。
当晚,在长五间铁龙滩王家垭口王顺机的座房院子,王顺机的尸体停放在院子的堂屋,招魂幡就挂在大门外的屋檐下随风飘舞,戏台班子的锣鼓声叮叮咚咚让人心乱。代市场一带,参与此次抵制地税钱粮的地主和乡绅们近百人,都聚集在王顺机的座房院子。
地主和乡绅们,都对谌克纯的嚣张跋扈非常气愤,对王顺机和罗克绍被打黑枪一事,痛心不已。这伏龙寨下打黑枪搞暗杀的枪声,也惊醒了大家,为了各自的利益,同时也怕谌克纯以后可能对自己下黑手,地主和乡绅们围坐在一起,经过探讨和商量,决定除掉谌克纯,以绝后患。
地主和乡绅们也是刚刚经历了打郑启和的事件,有了前车之鉴,一致认为办大事必须杀伐果断。经过密谋后,大家决定用对付郑启和的办法修理谌克纯,一面向国民党广安县伪政府告状,就说谌克纯挑粮加税、盘剥百姓、打黑枪搞暗杀、滥杀无辜等,一面约定各家按田土的多少出钱出力,组织武装卫丁,武力除掉谌克纯。
在当时那个小军阀、土匪、棒老二横行的混乱时代,代市场那些只要稍有些实力的地主和乡绅,都有自己看家护院背枪的武装卫丁,少的几人,多的几十人。更有甚者,如观音堂红旗祠堂王家,竟然能组织自己家的卫丁去把碧峰寨的土匪剿灭了,其实力由此可见一斑。
地主和乡绅们把各家打郑启和后才解散的武装卫丁,都统计了一下人头数量,还有各自所控制的袍哥武装,加起来居然有六百余条枪,大家心中一时就都有了底气,六百多有打仗经验的本地人,打谌克纯两百多人外来的武装卫丁,绰绰有余。
一时间大家倾向于速战速决,准备明天上午派一些人去广安县城告谌克纯的状,下午就集结人手,晚上天黑就动手,一举除掉谌克纯。然后再回来办席请酒,风光安葬王顺机。
不管哪里的人,只要住得不是太远,都是一窝亲,亲上加亲,戚上加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第二天一早,代市场的地主和乡绅们要向国民党广安县伪政府告谌克纯状的事,要组织武装卫丁武力除掉谌克纯的事,谌克纯很快就知道了。
谌克纯从各处调集来的武装卫丁,也从各种途径得到了消息,别人现在是“耗儿背起枪找猫儿”,都起了杀心了,并且对方的兵多是刚刚打了郑启和,上过战场真刀真枪打杀过的。不是谌老爷发的月饷银子不够多,不是谌老爷对自己不够好,保命要紧呀,赶紧跑吧。
很快,谌克纯的两百多人,就跑得只剩下谌克纯自己的家族子弟十几个人了,谌克纯也是没得办法,大难临头各自飞,这是要掉脑壳的事情呀。
谌克纯本想是敲山镇虎,却成了骑虎难下。现在别人已经是准备要搬自己的脑壳了,心中也是很慌,就没有了先前的嚣张。谌克纯赶紧向国民党广安县伪政府打请求,说是有人要造反、要攻打政府,请求国民党广安县伪政府派部队来支持自己,要不然,自己可能看不到明天早上的太阳了。
国民党广安县伪政府经过两边人员的告状和报告,大概明白了代市场这次事情的过场,知道谌克纯已经激起了民愤,武装干预只能激起民变,到时候自己也不好向省政府交差,并且武装干预只能管住一时半会,还得说和调停才是上策,一面叫谌克纯赶紧到广安县城“报告工作”,意思就是保护起来,一面联系在代市场有头有脸的人物前去调停。
国民党广安县伪政府与谌克纯分析和权衡利弊后,谌克纯只得同意不再加收地税钱粮,并且赔偿王顺机和罗克绍现大洋了结此事,意图让自己先在代市场站稳脚,以后再慢慢通过收刮找回损失。
国民党广安县伪政府找到了在杨森军部任职,又是长五间王氏家族族长的王卓孚,与广安名士、曾经是郑启和在代市场办的安和中学当过老师的聂丕承二人,于当天下午就到代市场参与说和调停。
在代市场区公所,地主和乡绅们在听了王卓孚与聂丕承带来的说和调停的条件后,想到还得和谌克纯相处下去的现实,权衡再三,也就借坡下驴,端起茶盏,同意了说和调停。
一来王卓孚与聂丕承二人的面子大,背后的实力强,是不好得罪的。王卓孚一出面,起码长五间王家这股最大最有实力的武装卫丁少了。二来这说和调停的条件大家也都能接受:第一条是今后不再加收地税钱粮,原来是多少还是多少;第二条是赔偿罗克绍伤残费五十块现大洋,赔偿王顺机命价银子五百块现大洋;第三条是大家以后和平相处,不得再争夺打斗。
在那个人命如草芥的年代,这个赔偿在当时是非常高的了。一个背枪的武装卫丁,一年的工钱也就五块现大洋,年底了,主家再给一块现大洋的过年钱,算是如同现在的年终奖,合计一年也就六块现大洋的收入。
整个说和调停,基本上以谌克纯全面认输结果了事。乡里人都说谌克纯这回是双龙桥的水不知道深浅就敢下去摸王八,这下遭王八咬到手脱不了爪爪了噻!代市场的叶子烟都没有巴通气,就敢从桂兴场跑到代市场来吆五喝六,代市场可不是那么耙活的吧!
谌克纯经过此事,也是知道代市场是藿麻叶——乱摸不得,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于是迂回取胜,和代市场的地主与乡绅们打起了亲家。大女儿谌世芳,嫁给了广安名士竹溪先生的孙子、长五间院子的王允九;二女儿谌世兰,嫁给了明月乡“乡正”王天復的孙子、桂花树院子的王三品;侄女谌世芬,嫁给了梭罗溪的袍哥大爷罗克良的幺儿罗世贤。
谌克纯在代市场继续盘踞着,除了不再敢去招惹那些自己惹不起的地主、乡绅、袍哥,依旧盘剥穷苦农民、一般平头百姓、无权无势的乡民,耀武扬威,招摇过市。
谌克纯在代市场坐了不到十年地盘,就迎来解放了。谌克纯因为继续追随国民党反动派,与人民政府为敌,被人民政府枪毙了。罗克绍因为在解放前手上有其他命案,也被人民政府镇压了。
王顺机的座房院子也被人民政府打散分给了附近的穷苦老百姓,还有一部分房子用来办了学校。王顺机的老婆带着两个年幼的儿子,后来也改嫁给了长五间南桥的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