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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难过飞仙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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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6 10:2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color=rgba(0, 0, 0, 0.85)]一八九七年二月初七午后,急脚信从嘉定府递来 —— 那时法国驻重庆领事哈斯先生正候在那里,托人捎来的信上说,他将在初十到十一日间路经雅安,往打箭炉去。偏他身边没个通译,便嘱我们派个传教士去雅安迎他。

虽说电报通了有些时日,铁路却连影子也不见 —— 怕是什么时候都修不到这里吧?纵是拼了命赶,要在三日内走完八站寻常路到雅安,也是休想。可越是赶不及,越要快些动身,好少误些时辰。不过几小时,我便拾掇好行装,次日天不亮就离了打箭炉。

自藏入川
二十多年来,我或步行或骑驴,在打箭炉到天全的路上来来回回,早不指望见什么新景致、生什么新感慨;可能往远地透口气,还是这般仓促动身,竟也觉快活。

冬日里不算冷的一天,走走骑骑,没半点岔子,连块新奇的石头都没撞见,黄昏时便到了茶庵的教友家。我这突兀的客人叫屋里炸了锅 —— 这几日正是中国年的头几天,客栈那间常给茶夫当通铺的大堂,早改成了堂屋兼小礼拜堂:当中摆了张方桌,墙根立着个小神龛,糊纸上贴的圣像围着几支香。寒碜是寒碜,却满是年节的热乎气。

桌上摆着待客的茶和年礼,教友们正对着神龛行大礼。他们慌着给我腾屋子,先把堵门的神龛挪开,又端上了晚饭。除了本家,屋里还挤着不少人 —— 都是邻村的新教友,来给教友拜年的。我见着几个旧教民,又识了些新面孔,人人脸上的笑都热得烫人。

吃饭时他们依着中国规矩陪我坐着,东拉西扯间,我说起此行是去迎法国领事,他们既惊奇又得意:“法兰西大国的大人物要到打箭炉,还要往西藏的巴塘去,是为给我们做主呢!”

几个走过天全到雅安小路的人说,那条路虽近一半,却陡得连马都走不了,步行也难。“走大路要六天,走小路三天顶了天。” 他们说。

教友邀我次日做弥撒,还抱来装圣物的箱子让我验看 —— 尤其是圣体饼够不够。晚祷时教友们在堂屋齐声念诵,我也跟着念了日课。因要赶路,说好天一亮就做弥撒。

鸡还没叫,教友就端着滚水来了 —— 是按中国规矩备的,不用皂角,就用那条老毛巾擦脸。收拾停当,我已是鬓角光溜、头发清爽。天刚蒙蒙亮,我便上了路。

“若不想事儿,在窝里做什么?” 有只哲学兔子这么说过。我倒想问:若不想事儿,骑在驴背上做什么?我催着驴紧走,把仆人和行李都甩在后面,心里翻来覆去都是昨夜的话:大路六天,小路三天。正盘算着两条路的好歹,快到茶坝时撞见一伙往邻镇赶集的脚夫,里头有个教友。

“你今日得空?”“明儿得空。”“不,就要今日。”“去哪儿?”“雅安。”“这就走。”

这机灵的小伙子正是我要的向导 —— 若走小路,缺他不可。我只当这相遇是天主安排,当下便拿定了主意。

到茶坝时,两个同会的弟兄见着我惊得直瞪眼。三言两语说清缘由,又问了天全小路的情形 —— 和昨夜听的不差:路近,却难走得吓人。我偏爱这 “吓人” 二字,料定它总比说的好些,断不会叫人失望。

做完弥撒,吃了顿早晚合璧的饭,我便定了走小路:大路要翻三座山,小路只翻一座,明早过了垭口就能直下雅安 —— 这账划算。

我在茶坝待过八年,在打箭炉也有二十年了,却从没见过卡尔卡松,也没见过天全。卡尔卡松怕是死前都见不着了,天全总算是能去瞧瞧。他们说天全离天全二十四里,离雅安七里,劝我今晚先歇在坎口,不过三里半的路。

我盘着:紧走两天到天全,第三天坐轿子 —— 这可是我到西藏后头一回坐轿!准能顺顺当当到雅安。

就这么办!我留了驴,把不多的行李分給两个年轻脚夫,跟弟兄们握了手,午后一点半便动身,好早到下一站。

离打箭炉前,按中国官府的规矩,我知会了知县我要仓促动身,他若愿,便派个 “护送” 的差役来 —— 我本是不要这劳什子的。

这官差对穿洋装、不懂土话的旅人或许有用,对我却是累赘。可知县说:“你们的命金贵,若有闪失,我们可担待不起。” 非要护着不可 —— 这 “护” 到后来便成了烦:连去看教友、访病人都要跟着,活像押解。

好在明事理的知县会通融:小范围走动不用跟,只消动身出界时知会一声。可这也多余,有时还招麻烦 —— 前脚从甲县走,知县便写信给乙县,让差役跟着送。那信上常写:“今遣差役某某,押解法国传教士某某一名……”

更可气的是,这 “护送” 常是个蓬头垢面的鸦片鬼,仗着差事敲榨百姓,把我们的名声也败了。

我还没到天全集市,正沿着临江的窄崖走,猛地撞见个泥猴似的汉子 —— 不认得的,拖着鞋,烟瘾正犯着,迎面过来就打官礼:“大人,我……”

“晓得了晓得了,你是知县派来的差役吧?这是你工钱。” 我塞给他钱,“去跟接你的人说,我走小路了。”

走了两天,这才见着本该 “护” 我的人。

泸定桥
到了天全的铁索桥 —— 这 “巨人桥” 是中国冶铁的奇景。我曾读过:有些古人的造物,虽不合科学章法,却偏能立住,叫人由不得宽容。这桥许也是如此 —— 在欧洲定要被斥为危桥,断过几处却从不会塌得彻底,总还能走。就叫科学饶它这一回吧!

桥长百二三十米,宽四五米,十二根船缆般粗的铁链:八根铺底作桥面,四根分两边当护栏。原先桥面只铺些稀稀拉拉的薄板,用竹索拴在链上;近来才算 “改良”,中间加了窄窄的连铺板,驴马走起来不那么颠了。

这在中国算 “模范桥”,却晃得厉害:单个人走上去,桥就颤个不停;若几个人对走,脚步一慌,桥晃得能叫人眼晕 —— 低头能从板缝见着底下的水。那护栏的铁链能钻过一头牛,半点不教人安心。我走时从不去扶,只盯着桥心直走,不怕,却总有些发紧 —— 这是实话。

“磨坊主为何戴白帽?”“天全桥为何是十二根链?” 有些问题答案明摆着,有些却没头没脑。这桥用十二链,是因造它时中国有十二省,一省出一链的钱 —— 实打实的 “国桥”。

有个知县专管守桥,天全负责修桥:定时拆下来把铁链烧过检修,这活是天全铁匠的专利;附近还有片林子,专供修桥用的竹索。

冬天水浅时,货物走船,只有空手的人才走桥,还只许白天过 —— 夜里总关着。也常有人守着,怕人多晃得太凶,只许几个人一起过。风大了就封桥,还要放铳 “驱风”!

有时狂风卷走桥面的板,人们倒高兴:丢了板,桥保住了。若是铺得严实的桥面,怕要连桥一起吹走。偶尔断一两根链,剩下的还能撑,只是松些 —— 若歪得不算厉害,便等规矩日子修;歪得险了,才赶紧补。

这桥的链像帝国的 “福链”,断一根便是凶兆,迷信的百姓要慌上好一阵。甲午战前,天全集市遭了大火,桥头的绞盘都烧化了,铁链烤得通红,全断了,桥也封了 —— 这不就是要打大败仗的兆头?

更邪的是,修桥时连根绳都难拉过河:试了个翻过来的牛皮囊当船,翻了,两个人淹死了!

对头回见的欧洲人来说,这桥够大胆;对中国人,尤其是从藏区来的人,这已是奇景。他们见惯了山间小溪上的独木桥 —— 水大了,走在湿滑的原木上像耍杂技,却也少有人摔死。路要紧些的地方,才造木头桥:两岸砌石墩,架长木,或是在两岸搭出挑梁,中间用石礅接起来。这些桥常烂得快,却总等塌了才修 —— 荒疏得很。

再穷些的地方,就造绳桥:砍野竹捶扁,撕成长条编辫,三股辫拧成粗索,拴在两岸的树或石上,拉紧了就是桥。

过这桥得用 “溜筒”:把竹筒劈成槽,套在索上,拴根短棍夹在腿间,左胳膊把溜筒抵在腋下,左手扣紧腰带 —— 站着弄好,一坐下去,溜筒就带着人滑出去几丈远。滑慢了就伸手抓索,猛拽一把赶紧松,不然要伤手。到了索子中间要往上爬,最是难:身子往后仰,腿勾紧短棍,伸手抓索晃身子,趁势一拽,溜筒才往前挪。

就这么一点点蹭到对岸,站定了才算踏实。这绳桥常造在窄处,下雨时水漫上来,人要贴着索子悬在半空过 —— 你们想想这滋味!我倒想劝英国人来试试,听说他们爱寻刺激。一九一一年博览会时,在塞纳河上搭座藏式绳桥,准有意思。

若只见过山间的独木桥、绳桥,天全桥可不就是奇景么。

二十四道拐山・狼阱・坎口一夜
过了泸定桥,穿过集市,便上了小路。先还缓,渐渐陡起来,爬了三刻钟过了个小垭口,离开大河谷,往下走了走,钻进条窄些的沟。

顺着条细流走,这水要汇入大渡河,偶尔见着几间房、几块地、个小村子,慢慢往上爬。猛地,水流岔开,眼前立着座陡山 ——“二十四道拐”,路绕了二十四道弯。

景致极好,却叫人腿软 —— 偏要从这里过。不着急,小步稳走,偶尔站着歇歇,才能走得远、爬得高,这是我走出来的理。

我盯着山顶那棵独树走,拐了一道又一道,树总在眼前晃 —— 是我太急了!终于到了山顶,歇了歇,望见山下就是要投宿的村子。路不再爬了,顺着山坳绕了四道弯,算是到了。

歇了没多会儿,正走着,见坡下田里有个大木笼,栏缝很宽 —— 是狼阱。人家说,笼中间有道栅栏,一边关只狗,狗一叫,狼就来了。狼摸着另一边的门是活的,笨笨地钻进去吃狗,门就落下来 —— 狗和狼对着嚎,只是这会子笼是空的。我倒没见过里头关着狼的时候。

天快黑时,下起了毛毛雨,我们到了坎口。这村名 “干谷”,倒真配 —— 却像是个要冲,翻山的人都在这歇脚。

选了间脚夫常去的客栈,很快安顿下来。今儿是正月初九,还在年里,我只盼着店主别端来 “九盘礼” 拜年 —— 偏在晚饭前,他捧着个圆木盒进来,九个格子装着不同的糕饼,恭恭敬敬地说:“怠慢大人了,好歹尝尝这粗点心,配着‘太斤酒’喝一口。”

不好推,何况是店主亲自伺候。我吃着糕、抿着那烈酒,跟他闲聊 —— 原来他早先在打箭炉待过,认得舒主教、毕主教,连好些教友都熟,还懂点我们的规矩。这是个见过光的人,只是瞧着像抽鸦片,我也不必劝他入教 —— 说了也没用。

吃完这 “中式开胃菜”,仆人们端上我的饭。给了店钱,众人都去堂屋烤火,我在房里听着他们说话。

老祖母说起她去茶坝的事:那年她脚还灵便,走天全到茶坝的崖路 —— 那路贴着江,常垮。有段路窄得只容脚,坡陡,碎石直往下滚。她到那儿腿都软了,见着路边小庙里的泥像,就拜了拜 —— 竟顺顺当当过了。

“真的哟,有时是有菩萨护着的。” 老祖母拍着腿说。

我在心里念着:哪里是菩萨,是每个人的守护天使呀 —— 偏是这些不认得祂的人,要对着泥像烧香磕头,认了那恶者作了祂的模样。

睡觉是桩大事:我找了个雪飘不进来的角落,把铺盖挪过去,钻进被子、衣服、行囊堆里,只露个鼻子 —— 我学不会藏人蜷成球睡的样子。“人当昂首”,这话是好,可这会子鼻子冻得慌。

偏还是有细雪飘进来蹭脸,没蚊帐也没法子,只好用手帕蒙着脸,仗着鼻子够挺,才好透气。

雪中行・客栈
天不亮我便叫起众人,摸黑上路。今儿是圣斯高拉蒂节,夜里下了好厚的雪。

昨儿在山下遇着个和善的中国人,问我去哪儿。“翻山。” 我答。他摇头看着我的白发:“您翻山?” 我没拐杖,就从客栈墙根折了根竹杆,权当拄棍和探路杖。

雪像厚软的白毡子,盖了路上的硌;可脚一踩,不是陷得深,就是滑一跤。我们爬着石阶,三刻钟后到了间客栈,仆人们停下来喘气,还换了 “脚马”—— 是块椭圆的铁片子,中间有四个尖齿,用带子绑在草鞋底下防滑。

再上路,到垭口前就没人家了。越往上雪越厚,有些洼地没到膝盖。没人走过的痕迹,我开着路,时不时滑个深躬 —— 后面的人笑得更响,喊着 “拜年咯”—— 原是同伴摔了个实打实的屁股蹲儿。

正走着,三个空着手回打箭炉的茶夫追上来,说快到垭口了 —— 他们抢在前头,像在雪地里开道的牦牛(我们这儿没牦牛,就拿他们当牦牛)。我踩着他们的脚印走,这下稳当多了 —— 还是跟在后面好。

风起来时,我们到了垭口。路边有个小庙,里头供着不知什么神,今儿让雪裹得倒好看:满是雪条、雪穗子,像挂了一庙的玩意儿。

下山不能走,得小跑,滑了就顺顺当当滑下去,像在冰上溜冰;竹杆攥紧了,能当拐棍撑。两个年轻脚夫忘了累,滑着、笑着,像过节;跟我来的教书先生性子稳,又近视,落在最后,拿眼探着路,时不时摔个结实,却总板着脸。

遇上些往上爬的茶夫,喘得哼哧哼哧,我们却滑得飞快 —— 这对比真叫人不好受:他们穿得破,吃得差,挣得少,欧洲的工会哪里会管这些苦弟兄。

茶都装在扁长的竹篓里,捆成一摞,壮实的能背老高,像顶着个小阳台。他们每走百步就要歇,把 T 形的拐棍往地里一插,顶着行李站着 —— 只要拐棍不滑,就稳当;一滑,连人带行李就滚下去,常要送命。

滑着雪疯跑下山,到了头一站,是个教友开的客栈。他们见我这雪天来,惊得直叫,忙着端水、生火 —— 许是还有盐,我记不清了,他们只有这些。

客栈大得很,却四处漏风:只搭了个木架子,墙是拼起来的粗板,拿棍子顶着。今儿没风,算运气好。屋顶是劈得像瓦的木板,能漏烟(这儿本就没烟囱),轻又便宜,只是每年都要翻修。

里头只有个大灶像样,嵌着几口锅,每口锅有自己的灶眼。水在这儿烧,饭在这儿做,连鸡蛋、猪头都在这儿煮。厨具是竹刷、木瓢、铁铲、短刀、歪嘴镊子,还有个竹管子当风箱。吃饭用土碗、竹筷子。

再偏的地方都能买到 “豆腐”—— 白花花的方块,像奶酪,是拿黄豆做的:泡了磨,煮成浆,点上 “盐卤”(我不知这石头粉的学名),凝成块,装在木框里压硬。没味儿,就拿辣子拌,或是煎了吃;晒干发酵后泡在酒里,臭得慌,中国人却爱吃,连传教士和有些欧洲旅人也上了瘾。

孔夫子据说不爱吃这东西,嫌它 “变戏法似的长”—— 可他管不着,如今豆腐是中国人的 “酸菜”。

歇了没多会儿,我催着上路,还在雪里走。到了个叫人发紧的地方:路早没了,只能顺着陡山的坡走,雪像张大白毯盖着崖。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过,雪没到膝盖,好歹没出事 —— 滑一跤怕是就没了。

过了好几回渐渐显形的河,见着几间房、几间破客栈。河宽了些,还能踩着石头过,接着就是独木桥。雪化了,诗意没了,只剩烂泥;再走,泥也没了,眼前是好景致:裸岩和密林交替着。

到了耕种区,有些荞麦、燕麦、土豆地 —— 只是土豆早闹病了,十年了,治不好。我在打箭炉试了各样法子,法国来的种也没用,头年就染病。只新垦的地、沙地能好些,肥地反而病得凶。每年六七月,不管苗多好,几天就烂光 —— 准是些微生物闹的。这儿的人只等着,盼着病自己走。

过了小铁桥,又走了走,到了河口村,要在这儿过夜。原想赶到周大坪,却差了十五里 —— 小路的 “里” 比大路的长。明儿到不了天全了,先睡个好觉,养足精神再说。

天不亮动身,草鞋和袜子昨晚在火边烤干了,没磨脚,真是运气。迎着晨光走,轻快得很。

有回老传教士问我:“赶路时祷告吗?”“当然,这还用问?”“哦,赶路的祷告 —— 你几时能念完?”

这话真没说错:刚开头,就叫路上的事、眼里的景岔了神。不必念 “三段经”,只要心里想着天主就好,这祷告能念一整天。

书房里的修士像阅兵的兵,光鲜得很;赶路的传教士像野战的兵,灰头土脸 —— 这才是练功夫的时候。

过了垭口就顺着河走,如今往右拐,爬个小垭口,不算长,却陡得很。人家说,去年有个茶夫背着重箱子(是打箭炉欧洲人的),在这儿摔死了,箱子里的铁磨也碎了。刚说到这儿,就见着个摔了的茶夫,我们扶他起来。

到了垭口顶,天全的河谷在脚下铺开 —— 比来时的谷宽,却光秃秃的,没林子(都叫中国人砍光了)。河里漂着劈好的大木头,拿带钩的长杆赶着往下游去,要到雅安扎成筏子,再运到嘉定府,做棺材用。

中国砍树从不栽,像林子里的虫子 —— 哪儿有人,哪儿的树就没了。盖房、烧火、煮水都要用木,砍光了就砍灌木、玉米杆。

见着几座竹桥、铁桥 —— 天全是 “桥乡”,难怪能造泸定桥,这儿的铁匠本就会造这些。

猛地撞见个浑身是血的人,两个朋友扶着他,一个还撑着伞(明明没太阳)。许是喝了酒赌钱,打架了。伞是按中医说的,怕风 —— 死人都不能看天呢。

客栈老板说,这人是 “山匪”(没沾过海的海盗),专拐逃婚的女人、怕嫁不出去的姑娘,靠 “青帮” 牵线,卖给瘸子、瞎子、穷光蛋。逃不成的,就再逃一回。

去年年底他拐了对母女,叫人家丈夫、父亲撞见,打了个半死 —— 要不是同伙拦着,早死了。这勾当官府禁得严,可只是纸面上严;没人告,就不算罪。所以人家都自己报仇。

客栈里堆着些绿叶枝 —— 这地方没林子,我当是烧柴,谁知是制茶的:中国人不爱喝凉水,就拿山里的树叶煮,当茶喝。像布列塔尼人喝苹果酒、德国人喝啤酒,都是将就。

吃了饭再走,要去天全。河谷越走越窄,最后只剩条像人凿的缝,过了缝,猛地敞成个大盆地,周围的山像看台,坐着好些个世纪的观众。

我像个孩子似的愣住了 —— 平的,一眼望不到头的平!关在陡山里三十年,猛地见着这光景,真觉新奇。三天前还在干冷的山里,两天前在雪里、林里,如今却在个大花园里:坡上坡下都种着 “菜籽”,一行行的,间距宽,像刚扫过,没根草;有些蚕豆地正开花。菜籽长起来,再在空里种玉米,一年收两季。

榨油用的是土榨:把大树劈成两半,挖空了合起来,一边留个杈放楔子,横在木架里,拿杠杆砸楔子挤油。这油点灯、煎菜、拌 salad 都能用。

终至天全・遇婚
天全终于到了!过了座像样的石桥,桥下的水安安静静 —— 我见惯了急流,竟觉新鲜。

进了城,主街两边是关着的店,孩子在玩,行人穿着干净衣裳,还有卖橘子、糕饼的 —— 这就是天全了。年节里却不热闹,像伦敦连轴转的礼拜天。

我们在街心快走,人人都看我,屋与屋之间喊着 “从没见过这么长胡子的人”—— 我的胡子哪有消防队员的长呢。

我找客栈,仆人的近视眼却总找不着,连路边的橘子都没瞧见(走得渴,橘子看着真好)。穿城走了个遍,也没找着客栈,只闻着饭香,饿着肚子。

过了城,爬上个坡,听见阵难听的调子 —— 是个拿粗竹管的人,一头蒙着皮,用手指敲,就一个音,越使劲越响。这是 “婚乐队”,像我们乡下迎亲的低音提琴手。

果然见着两顶轿子:一顶里是新娘,盖着盖头;一顶里是伴娘,笑着。新娘该是哭着离家的,路上见着人也要哭 —— 好教人人都知道。她听见脚步声,立刻哭起来,抽抽搭搭的,真叫人心酸。

跟我来的小伙子笑出了声:“哭哟,哭哟,漂亮姑娘!”—— 实在是哭得不怎么像。

遇着喜事是好,可遇着饭更好 —— 肚子越叫越凶。到了朝阳村(赶集时人多,平日空),还是没吃的。

快三点时,路边摆着张长木桌,几只空碗,一只倒扣的碗底下堆着切好的菜 —— 饭要好了!正好遇着个和善的老头,卖 “酱豆腐”,辣得够劲,吃得我流眼泪,也流口水。

老板忙着上菜,三道菜都是 “萝卜”—— 腌生萝卜,比德国酸菜香多了,就着玉米饼、热茶吃,暖胃、解渴、顶饿。

到了岔路口,正犯愁,个小孩说:“去卢场走直路,去雅安走右边。” 谢过他,走右边。

离了河,顺着路走,猛地见个姑娘拿把镰刀,背着筐骂:“妈是母老虎!叫我去哪儿割猪草?” 这孩子真凶,可我也纳闷:大冬天,地都扫得像花园,哪儿有草呢?

接着个好姑娘喊:“要坐船吧?快些,船要开了!是最后一班,船夫要回家了。”

谢过她,紧着跑 —— 船刚离岸,还没掉头。船夫见是我们(像有钱的外人),便靠了岸。他要先收钱,说 “上当太多了”,我们给了钱才上船。

过了河再走,去年里昂考察团从成都经邛崃、卢场走这条路去打箭炉,恨透了这路;若见我写的,准笑我乐观。我走的是干冷的冬天,他们走的是雨季,坐轿在烂泥里颠,路塌了、被水断了,又不懂话、不懂规矩 —— 刚从马赛来的文明人,惯了欧洲的舒服,自然觉受罪。

我却是老山民,懂话、懂规矩,运气又好,只觉这趟走得快活。他们想起天全就难受,我却了了心愿:见不着卡尔卡松,死前能见着天全,也够了。

给这地方取名 “天全” 的中国人,许是和我一样欢喜吧。

到了盆地的另一头,山又立起来,像要堵路。到了 “飞龙山” 口,天全的河清清静静地流进去,路陡陡地往上爬,没多远。

站在这儿回头望,刚走过的盆地尽收眼底,很快就到了对岸。下了船,快步往雅安去,走了半钟头进城,几分钟就到了本堂 —— 教友们正念晨祷。

本堂神父去叙府避静了,领事还要两三日后才到 —— 一切都刚好。从打箭炉动身是周一,到雅安已是周六清晨。我在心里谢了天主,脚步都轻快起来。

待行藏地
等了三个月,商队终于到了,我们忙着装箱子。头人要花十五天买茶、布,好运到拉萨。

我们把行李分到中国秤六七十斤的箱子里(骡子最多驮这么重),箱子不能大,路窄,撞着山岩要碎;还要包上皮,经造些。

我们也得换装:在上海就穿了中国衣裳,如今加件红呢子短褂、顶红呢子帽(扣在下巴上),还有个绣花花罩,挡太阳、挡雪光,戴在光头和帽子之间。

头人问了喇嘛好日子,说五月二十七日动身。我们有三个向导:两个教友(西蒙管账,藏族的保罗是猎麝香的,是好教友),一个汉人仆人。

五月二十七日,太阳好得很,头人却来说喇嘛改了主意,日子不好 —— 其实是他醉得站不住。我们还是走了。

最后望了眼城,竟听见人说 “布尔人打赢英国人了!打到伦敦了!” 中国人说:“英国人没帮手,自然输 —— 不像前几年,欧洲人拦着日本人不占北京。”

很快离了打箭炉的河,进了条沟,路绕在山腰上。对面的山开满了花,杜鹃从白到深红,铺在岩上。很快到了下一站。

五月二十八日天不亮,接着爬山,雾大得只听见河水响。教友们边走边祷告。路上常见堆石板,刻着佛教经咒,信徒过的时候要分左右走。

到了山顶,往下是个谷,有牧民的帐篷、商队的营,还有防匪的土楼。路平,走得舒服,常过些河。耕地区的房子像堡垒,土楼随处可见。

藏式房子是平顶(夯土的),墙也是夯土的,有三四层,底层养牲口,窗户是窄缝,连纸都不糊。屋顶有家用的神龛,烧着香;还有插经幡的杆。

远处能看见 “东谷”,三条好河谷在那儿汇着。五月三十日歇脚 —— 头几天骑马总觉累。

要不要我帮你把这段修改后的文字整理成分章节的旅途随笔,让结构更清晰好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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