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人酒事
洛 澍
（一）
S君早上发来短信：“新酿葡萄酒已熟，近日可有空闲，能来山居共饮否？”
阴雨连绵好几日，正不知如何排闷，好友竟以佳酿相召，岂有不去之理？当即回了一个：“可！”
天色晦暗，车慢行雾霾中，黄昏时分方才到达S君处。
欢迎的门早已拉开，一股热气迎面扑来，客厅中央旺旺地烧着一盆炭火，满屋温暖如三春。
早到的几位朋友坐在沙发上谈论着什么，气氛热烈、喜乐，空气里飘荡着糖醋香味道。
S君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师大学生，毕业后回到市教育局报道，管人事的礼貌性地问他有什么要求。S君说：愿意到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学校。
那位管人事的马上非常热情地说，正好我们这儿有一所风景优美的山区中学正缺一名像你这样有理想的年经人。
就这样，S君毫无困难地被分配到了一所山区学校做了中学教师。
那个年代，山里人几时见过如此俊秀年轻的大学生啊！
S君长发飘逸，形象俊郎，书教得好，标准的普通话，纯厚的音嗓，一举一动，都充满了时代的朝气，不可避免的就受到学生们的喜爱，尤其是女学生的追捧。
然而S君天性散淡，嗜书，痴棋，好酒，烟茶皆来；吉他弹得一般，棋酒绝对高手；教书之外，少问时事。自言此生最佩服两人，一北宋黄庭坚，一清人张潮，二人都喜好饮酒下棋。
黄庭坚《与洪甥驹父书》中言：人生“尺璧之阴，当以三分之一治家，以其一读书，以其一为棋酒，公私皆办矣。”
张潮于《幽梦影》里写道：“昔人云：若无花月美人，不愿生此世界。予益一语云：若无翰墨棋酒，不必定作人身。”
二人所言，甚为隽永，非真懂得生活、透熟人生、明白生命旨趣者所能道的。
一般刚毕业的大学生都深恐被分到这种山区旮旯头来，可S君却偏偏喜爱这里“山清水秀”。于是，一待，就是十多年，在这里，S君把日子过得像神仙般的自在潇洒。
山区偏僻宁静，生活清淡无波，S君特别惬意于这种山区静悄悄的慢生活，尝谓：“君子所处，何陋之有！”
每到周末，要么徜徉于学校背后那宽阔的干河坝；要么溜达于山镇小街，去镇上丁字街口那家老卤菜馆，切个半斤不肥不瘦的卤猪肉，打二两枸杞泡酒，一个人自斟自饮。待微醺薄醉后，然后拐到老街下场那镇上唯一的钟表修理店老张那里，与之走棋，一坐就是大半天，晚饭一般也就在老张这里解决了。
修钟表的老张，算得上是个懂酒、好酒的酒人，家里常蓄泡酒几缸，S君认为其酒味口感醇美无比，世间少有。而老张也喜欢与S君一起喝酒，他说：“这么大个镇上，也就只有S老师称得上是个酒人，拿晋人的话来说：与S老师饮酒，使人若倾家酿。”老张是五十年代的高中生，家藏旧书不少，腹笥也颇富，故而二人饮谈甚欢。
节假日，S君则多与朋友结伙，带上一加仑高粱酒，登高涉远大山之中，没几年，周围几座大山都给爬了个遍。
五年后，S君在那里成了家。其妻小阳，娴雅颖慧，豁达豪爽，多有情趣，把个小家里外照理得清清爽爽，很似《浮生六记》中的芸。
小阳学的是声乐，舞跳得棒，歌唱得好，弹得一手好钢琴，但更让朋友欢喜的是，精于厨艺的她，抄得一手好菜，也善饮，一瓶葡萄酒轻易不在话下。
夫妻二人好客，朋友时不时就到他们家聚饮。那一年的春节，几个朋友在他们家吃酒，小阳亲自做了一桌的好菜，其中“神仙肘子”、“火锅鸡”很是出彩，引得众人赞誉不绝。
席间，小阳说她前天又看了一次《云中漫步》，这是她最喜欢的影片之一，她说片中那葡萄园的夜晚与清晨的画面真是太美了。
她看过好几部有关葡萄酒的电影，对《杯酒人生》很是欣赏，她认为这是把葡萄酒的精义与人生的旨趣表达得最为透彻、最为贴近的一部电影，让人感到一个真正懂得品尝葡萄酒的人，才是一个真正懂得品尝人生的人。她很喜欢里面那个女品酒师Maya这个人物。
至于另一部《酒业风云》，她说，基本上算得是一部纪录片，不过，里面风景也是很优美，对葡萄酒文化的介绍不少；而《秋天的故事》则完全就是一部讲述中年女性的故事片，也表现了一点女性对葡萄酒的独特感觉。
她说明年自己要做点葡萄酒。那些年，社会上兴起一阵自家酿葡萄酒之风。当时大家听了也没在意。
然而次年中秋节，S君来电话说，小阳做了40斤葡萄酒，叫我们定要过去一同尝新。
匆匆赶到他们家，碗筷酒杯已经摆好。刚一入座，小阳就提了一个装满葡萄汁的大玻璃瓶出来，每人倒了大半杯。我们端起杯子，细看酒的成色，酒汁不是很纯净，S君解释说，是滤渣时没有弄好所致，不过闻起来香味还是挺不错。
然而，当时我看着这浑浊的香槟色液体，脑子里突然想到叶梦得《避暑录话》中所记苏东坡自酿蜜酒的那个可怕情景：“苏子瞻在黄州，作蜜酒不甚佳，饮者辄暴下，蜜水腐败者尔。”当初读到“饮者辄暴下”几个字，“暴下”二字印象特别深刻。因此，此刻面对杯中这半浑半浊的葡萄汁，心里大有余悸，真不敢贸然入口。
再看S君，他也迟迟疑疑看着杯子，也不敢率然下口。这时，小阳刚好端菜进来，看见我们这般忸怩踌躇样子，大是不满，放子盘子，端起杯子爽快地说：“我先喝，我就不怕喝了要咋个！”咕咚咕咚，一口扯干，涓滴不剩。
在她的激励下，我们方才小心翼翼的，一口一口的喝起来，后来越喝越觉得口感不错，越喝越带劲，最后干脆各自放开量豪饮起来，很是痛快。
第二年，小阳又做了120斤葡萄，专门买了几个盛酒的大玻璃瓶，一势的摆放在饭厅角落里，那阵势，看上去煞是壮观豪气。这次的口感比前年更为丰厚，醇香之气也更为馥郁，过滤的工夫做得十足，因此酒汁特别纯净，色泽紫红透明如玛瑙。
这年秋天，我们四个人到他们家，六个人敞开量的喝，你来我往，直喝到凌晨两点。我自认为喝酒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像这次喝得如此酣畅。
第三年，小阳更是做了150斤，酒色酒香酒味已臻于无以复加的地步。
后来，S君被调到市上一所省重点中学，住上了电梯楼房，小阳就再也没有做过葡萄酒了。
现在身边喜欢葡萄酒的朋友越来越多了，说起葡萄酒，一个个头头是道，他们会给你讲，喝葡萄酒有益于身体健康，不像白酒易醉又伤肝；其次，中国白酒品种太少，香型单一，除酱香、浓香、清香以外，再无别的可选。葡萄酒就不同了，不仅品种多，其香型也多达几十种，随便品尝一种，都会给人带来不同的愉悦体验。还说什么，能品尝纯正的葡萄酒，既是在领略一种时尚的生活，更是体现一种高雅的生活品质。
我对他们这种过于的自我满足甚感疑惑，我一直以为，中国白酒的那种醇香之美，有着一种世间任何东西都无法比拟的迷人之美。
每次与朋友一起吃饭的时候，总有人提议只喝葡萄酒，然后就轮番轰炸似地开始对我宣教式的讲说，喝葡萄酒有怎样怎样的好处。长时间的被他们唠叨与感染，我喝葡萄酒的次数也被迫地多了起来，并有成为习惯趋势的可能。
（二）
新华网多年前有一则消息，说美国研究人员曾在4年期间对7万多名中年男性的数据进行分析，研究发现，相比不喝红葡萄酒的男性烟民，每天喝一杯红葡萄酒会减少60%的患肺癌风险。
也许就是受了这消息的影响，近年来身边的朋友一个个纷纷“弃白入红”。国际奢侈品消费协会也有一个预测说，中国葡萄酒目前需求量已跃居世界第五，到本世纪中期，中国人对葡萄酒的需求量将成为世界第一。
英国人亨利·维兹特利是上上个世纪一个香槟酒编年史作家，他曾讲个一句话：“从香槟酒大量流入冰冻的沙皇俄国来看，我们可以说这个国家目前开始接触文明了，尽管这种接受还相当表面化，如果彼得大帝当年不喝用谷物酿成的白兰地而喜欢喝香槟酒，这个国家可能早就欧化了。”
他这话的意思明显就是说，一国选择什么样的饮料，喝什么样的酒，就有可能影响甚或改变一个国家文明的走向。这未免太过于夸张了吧，这是出于典型西方人的天真，还是他们天性上的傲慢，抑或是葡萄酒果真就有如此奇妙的魔力？
“不是张骞通西域，安能佳种自西来。”葡萄酒自西汉传入华夏，至大唐时已在中土流行，大唐的士兵到边疆戍边，都是一边喝着葡萄酒，一边哼着诗歌行军的。著名边塞诗人王翰有一首《凉州词》，就是当时军队生活的真实写照：“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诗中的意象是如此地豪迈、洒脱，真正体现了盛唐军人那种无所畏惧的风度和气派。
今天，葡萄酒传入华夏已逾两千年，怎么样呢？中国依然故我，一点也没有被改变。
因此，对于葡萄酒，今天的国人大可放开肚皮的敞喝。中国人肚量大，有海纳百川的怀抱，能容天下人之所不能容之事；即便到了本世纪中期，中国葡萄酒消费量为世界第一，但中国人的思维定式与她悠久的生活传统绝不会因为多喝了几瓶进口葡萄酒就被给欧化掉了的，这个民族自信，中国人是有的。
事实上，只需放眼看去，很多外来东西一旦进到中土，很快就会失去它原有的本质而就被本土化了，诚如孟轲所言：“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
这种情形，在世界文明史上是一个非常有趣且独有的现象。
中国文化自身的这种近乎顽固的强大消解力，有时连我们自己都会感到惊讶和不可理解。
五千年的文明历史，深厚的文化沉淀，成就了华夏文明执拗的、不轻易受外来文化影响的超稳定性。任尔西风劲吹，我心依然很中国。这是中国文化根性之所在，也是国人自信之所在。
这就是中国，一个千古如一、一以贯之的中国，这是一个很难改变的中国。
今天很多人之所以选择喝葡萄酒，当然并非是出于崇尚西方文化，多是出于对其营养价值的考虑。二十一世纪的中国人所追求的最大现实，就是吃好，喝好，以求身体好。
人类很早就知道葡萄酒的营养功用。
英国人哈里斯在《古代希腊生活》这本书里说：“在古希腊，人们就将葡萄酒视为人类智慧的源泉，无论富人和穷人，每餐都不能缺少葡萄酒，他们相信，好的葡萄酒不仅营养丰富，还能软化血管，是最好的保健饮品。”
古希腊的哲人们多喜欢葡萄酒。悲剧诗人埃斯库罗斯就说过：“铜器是外貌的镜子，而葡萄酒则是思想的镜子。”
苏格拉底就是一个善饮者，他酒量之大，以至从来没有人见他喝醉过。
苏格拉底对葡萄酒的认识颇为深刻，他认为：“葡萄酒能滋润和抚慰灵魂，使人记忆忧愁得放松……它把欢乐带回我们身边，它是灯油，可以点亮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如果我们适度地饮酒，一次只饮一小口，葡萄酒就会像最甘甜的晨露滋润我们的肺腑……那么，葡萄酒不会夺走我们的理智，而是为我们带来了令人惬意的欢乐。”
苏格拉底经常参加一些名人举行的交际酒会。他是天生海量，一番豪饮后，别人早已烂醉如泥醉瘫倒在地，他却依然能自持清醒，自斟慢饮。
对于苏格拉底的酒量，柏拉图很是钦佩，他说：“上帝赐给人类的好而有价值的东西，莫过于葡萄酒。”因此“苏格拉底能通过葡萄酒寻找真理！却又不为美酒所奴役。”
苏格拉底的饮酒风范很有点像我们中国的孔子，孔子就自称：“不为酒困，何有于我哉?”“惟酒无量，不及乱。”孔子，真豪饮者也。
大略思想宏富的人，其酒量也惊人超于常人，中外皆然。
整体而言，欧洲人对葡萄酒的兴趣要浓得多同，被誉为“微生物学之父”的法国人巴斯德曾经说：“没有葡萄酒的一餐，犹如没有阳光的一天。”他认为，“一瓶葡萄酒包含着比世界上所有书本更多的哲学。”
葡萄酒在欧人心目中，早已“物化”为一种精神性的东西了，内涵极为丰富。在他们看来：“吃是为了肉体，而喝则是为了灵魂。”葡萄酒是他们的灵魂饮品。
中国人断不可能将葡萄酒精神化的，我们天性里少有形而上的趋向。我们是极其务实的一个族群，物质的东西无论如何绝不可能升华至一种形而上的境界，它只能在尘世中被赞颂，被追捧，被喜爱。
东汉灵帝时，中常侍张让把持朝政，有一个叫孟佗凉州人，字伯良，他以120斤上好葡萄酒贿赂张让，张让很是满意，当即便给了他凉州刺史的官职。
这件事对后世影响很大，唐代诗人刘禹锡在《葡萄歌》里刻意写道：“酿之成美酒，令人饮不足。为君持一斗，往取凉州牧。”
到了北宋，苏东坡对此事也是耿耿于怀，他写道：“自言酒中趣，一斗胜凉州。”又言：“将军百战竟不侯，伯良一斛得凉州。”足见葡萄酒在中国人的仕途中功用之卓著。
今天的中国人已将葡萄酒与绿茶、豆浆、酸奶等而视之被确定为本世纪最好的营养饮料。一些健康养生杂志上还说，红酒可防肥胖。
科学家在实验鼠身上的研究显示，红酒中富含的白藜芦醇可改善能量消耗，使实验鼠免患肥胖症和糖尿病。研究人员还发现，在饮食中补充白藜芦醇对实验鼠的肌肉发育有相当大的影响，在白藜芦醇作用下，肌肉纤维消耗更多的氧，因此在运动中和在不活动期间都能消耗更多能量。实验鼠在运动中还表现出惊人的耐力。
葡萄酒的种种好处，现在很多人都知道了，自行酿制也简单，既能养生，又能为生活增添一番情趣，何其乐也！
我喜欢饮酒，虽然酒量不巨，现在也渐渐喜欢上了葡萄酒，虽然不太懂葡萄酒。
有朋友说，喝酒就要喝中国白酒，度数越高越有味；而葡萄酒多半不是拿来喝的，是拿来品的，全世界的葡萄酒其实都是一个味。
不过，我的体会是，葡萄酒若细细地品味，慢慢地去领略，还是能感觉出许多细微的不同。
简希丝•罗宾逊是一位专门给英国《金融时报》撰写葡萄酒报道的品酒大师，好多年前，她有一篇专门谈《品酒和饮酒大不同！》的文章，她说：“品尝与饮酒，其实大有不同——品尝对我来说是工作，需要精力集中，调动一切感官和记忆，提取之前存留的信息来对葡萄酒进行判断；饮酒则像我在一开始说的那样，是一件非常轻松愉悦的事情。不得不承认，我时常在品尝过程中感到厌倦，不过这种厌倦的情绪从来没有影响过我作为饮酒者而获得的快乐。”不愧是资格的酒人，将品酒与饮酒的不同，领略得如此精微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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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8 2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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