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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丹土地的古虹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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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21 15:3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丹土地的风,总裹挟着红土独有的腥甜,掺和着晨露的微凉,轻柔地扑在人脸上,恰似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摩挲。
这片土地,曾被军垦战士的锄头唤醒,被汗水深深浸润。春风拂过,新翻泥土的醇厚混着初生麦苗的清新,酿出化不开的甜。只消轻轻一吸,那温润的甜意便顺着呼吸沁入肺腑,教人不由自主地沉醉。
半里开外,一棵古树宛如巨龙,呈抛物线状跨过田畴,而后向着斜上方奋力生长。弯曲的树干上,褶皱深浅交错,是岁月精心镌刻的纹路。苔癣与枯叶覆在其上,阳光一照,五彩斑斓,像极了雨后的虹,人们便唤它虹树。
虹树枝繁叶茂,是丹土地伸出的宽厚手掌,稳稳托住晴光,也托住一群汉子琐碎而滚烫的光阴。树影婆娑,与田垄间的麦浪一同摇晃,仿佛大地在哼唱古老的歌谣。叶片摩挲的沙沙声,混着麦苗拔节的细微脆响,织成丹土地最鲜活的晨曲,奏响着生命的旋律。
军垦战士们,最爱攀坐在虹树干上歇气纳凉。罗高个敞开衣襟,晒得黢黑的肩膀在春日里泛着油亮的光——那是半月来蹲守田垄,日头亲手烙下的勋章。摸上去糙得像砂纸,却藏着让人安心的暖意,仿佛握着整片土地的力量。他把脚垂在树干外晃荡,鞋底沾着的红泥点顺着草叶簌簌坠落,一寸一寸,蹭进了骨血里。
余半医,你那野果在哪儿摘的?老刘叼着片草叶,含糊地撞了撞身旁人的胳膊。草屑簌簌飘落,带着青草的涩气,漫进风里。
被点到名的余半医咧嘴一笑,掌心摊开几颗红果子,果皮沾着红土,凝着晨露的湿意,凉沁沁的。田埂边那丛,酸得够劲儿,比司务长的点心还对味。说着往嘴里丢了一颗,腮帮子猛地一鼓,酸得眯起眼,眼角挤出的笑泪,惹得树干上的人轰然笑开。
清亮的笑声撞在树干上,弹回田埂间,惊起几只蚂蚱,蹦跳着钻进麦丛。
笑声飘远时,皮班长正从树墩旁直起身。他把镰刀往树缝里一卡,裤腿沾着草屑,指节的老茧蹭过树皮,留下一道浅痕。走了。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进麦浪,泛起层层涟漪,这片金麦,等着咱们开镰呢。
话音未落,小陈撑着枝桠纵身跃下,动作敏捷似猿猴,鞋底砸在草地上,溅起星点红泥。老王顺着粗糙的树身滑下来,掌心还留着树皮的糙痒,吐出嘴里的草叶,青气裹着笑音往风里钻。余半医抄起镰刀,刀刃蹭过麦叶的轻响,恰好与杨教授水壶的晃荡声叠在一处,清清脆脆,落进风里。
枝桠转眼空了,阳光顺着叶缝筛落,在他们方才坐过的地方,印出几片暖烘烘的光斑,像遗落的碎金。风裹着麦香漫过来,比先前多了几分往下沉的扎实——那是镰刀吻上麦秆的味道,是这群人的青春,往丹土地深处扎根的声响。
镰刀的寒光刚触到麦叶,肖胖便闷头扎进垄沟。他弓着脊背,手臂一抡就是半排麦子,麦秆断裂的脆响混着汗水砸在红土上的啪嗒声,为风里的麦香缀上节拍。阳光晒得后颈发烫,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滑过脊梁时带来一阵痒意,他却顾不上擦,只是把腰弯得更低。
小陈,你那垄快赶不上我了!他头也不回地喊,话音裹着喘息,却透着不服输的亮堂劲儿,震得田埂边的草叶簌簌发抖。
落在后面的小陈了一声,攥着镰刀的手又紧了紧。手心还留着树纹的糙意,此刻全换成了麦秆的硬朗。镰刀木柄被磨得温热,贴在掌心熨帖得很。急什么?他把割好的麦捆往田埂边一撂,额角的汗珠顺着晒红的脸颊滚落,砸进红土里,瞬间洇开一小片湿痕,等会儿捆麦垛,看谁落在后头!
皮班长没搭话,只是把手里的麦捆码得整整齐齐,横竖都透着军人的规整。他的镰刀木柄被岁月磨得发亮,掌纹里嵌着的麦芒与红土印子,是与这片土地厮磨半生的凭证。都稳着点,别割着手。他说着,指尖在一个新入伍小战士的手背上轻轻一碰——那孩子的指节已磨出殷红的印子,掌心的水泡胀得发疼,却硬是挺着没吭声。
风裹着更浓的麦香扑过来时,杨教授拎着水壶走了过来。壶身被晒得温热,他掀开壶盖往每人手里递水,水珠撞着壶壁的轻响,混着田垄里的喘息声,汇成一支散漫却有力的歌。先润润嗓子!凉水滑过喉咙,带着金属壶的微凉,瞬间浇灭了喉间的干渴。他把最后一口水倒进自己嘴里,抹了把嘴,转身又扎回麦浪,身影很快被金黄的麦秆吞没。
日头西斜时,半片田的麦垛已摞成矮墙,在夕阳下泛着暖黄的光。麦芒上沾着的碎光,像撒了一把碎钻。余半医直起身捶腰,腰骨发出咯吱一声轻响,酸胀感顺着脊梁蔓延开来。他望见天边的云团堆得像刚弹好的棉絮,而那道虹形树干,正把影子投在麦垛上,晃得像一幅未干的画。
晚上司务长说蒸新麦粑!杨教授突然喊了一嗓子,雀跃的声线惊飞了田埂边的麻雀,翅膀扑棱的声响划破了午后的静谧。
麦垄里的回应,是一片裹着麦香的笑,在风里荡开层层涟漪。
天刚擦黑,土坯房的烟囱便裹着新麦粑的香气往天上钻,把暮色染得暖融融的。司务长把蒸好的麦粑往案桌上一撂,热气裹着麦香腾地漫开,将一屋子汗味都揉得柔软。新麦粑的热气扑在脸上,暖得人鼻尖发痒,那股纯粹的麦香,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
肖胖第一个扑过去,手刚碰着麦粑边就被烫得一缩,又笑着往怀里揣:这新麦粑,泡得能弹起来!他咬开一口,粑香混着白日野果的酸意在舌尖相撞,松软的粑瓤在齿间化开,嚼得腮帮子直动,眉眼弯成了月牙。
皮班长没抢,先给那手生的小战士递了个麦粑:慢着吃,别烫着。话音刚落,杨教授就把一碟腌萝卜推到桌中央。萝卜是田埂边种的,脆得咬起来咔嚓响,咸鲜的滋味正好衬着麦粑的绵软。满屋子都是烟火人间的暖。
余半医蹲在门槛上啃麦粑,晚风带着田埂的凉意吹过来,拂去一身疲惫。他抬头望见天上的星星落进田埂的水洼里,碎成一汪银亮,忽然笑出声:早上那虹树干,这会儿该凉透了吧?
小陈把最后一口麦粑咽下去,抹了把嘴,嘴角还沾着粑屑:明儿咱还能坐那儿歇。等把那片麦收完,树干上能晒满新麦。到时候麦香裹着阳光,闻着都踏实。
这话让屋里的人都笑了。油灯的光晃在每个人晒红的脸上,把汗印子都浸成了暖的。窗外的风还裹着麦香,而土坯房里的笑,早顺着烟囱飘回了白日的麦,与麦浪的起伏缠作一处。
油灯捻子被拨得亮了些,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几个人挤在大通铺的铺板上,身上沾着麦香与汗味,混着粗布被子的质朴气息,暖得让人发困。
小战士摸着自己磨红的指节,指尖划过粗糙的皮肤,小声问:班长,咱把这丹土地种好了,以后会是什么样啊?
皮班长靠在墙根,指尖摩挲着裤腿上的红泥印,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像是望穿了岁月:以后啊,这古树旁,会起几排亮堂的房子,路修得平平整整。田埂边种上果树,春末开花,秋天落果,比今日的野果更甜。到时候,孩子们能在树下跑,老人们能在树下歇,就像咱现在这样。
杨教授把胳膊枕在脑袋下,眼睛盯着房梁上的一道木纹——那纹路像极了田埂的曲线:我想在虹树下挖个泉眼,天热时能舀凉水喝,省得总跑老远拎水壶。泉眼边再种上几棵树,凉荫能罩住大半块田。
肖胖突然坐起身,眼睛亮得像窗外的星:等麦子年年丰收,咱把粮囤堆到树拱顶那么高。到时候风一吹,粮囤上的麦香能飘出丹土地去,让外头的人都知道,咱这儿的麦子有多好!
铺板上的人静了静,接着是一阵轻笑,带着对未来的憧憬,轻轻落在油灯的光晕里。老王拍了拍肖胖的腿:你这想法够沉的,不过我信。咱洒下的汗,总不会白流。
窗外的星星越亮,屋里的声音越轻。最后是皮班长打着哈欠说:明儿早起,先把那垄麦收了再说。好日子,得一步步挣出来。
铺板上的呼吸渐渐匀了,只有油灯的光,在他们晒黑的脸上,铺上一层暖,像给青春的梦想,盖了一床温柔的被子。
五十年后的春天,一辆黑色轿车平稳地驶进丹土地康养度假区的大门。车窗外,红土坡上盖着错落的红瓦白墙小楼,栈道顺着当年的田埂蜿蜒,空气里除了麦香,还多了草木的清润。风透过车窗吹进来,带着与当年相似的红土气息,却少了几分燥热,多了几分温润。
车停在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树下,车门打开,头发花白的老王走了下来。他抬头望着那道熟悉的虹树干,树干上挂着块木牌,写着百年虹树·丹土地记忆,木牌的纹路,竟与古树的肌理隐隐相合。
同行的度假区负责人笑着介绍:王老,这棵树可是我们的镇区之宝,当年军垦战士常在此歇脚呢。您看,现在还有不少老人来这儿乘凉、聊天,就像当年的你们一样。
老王没说话,伸手抚摸树干的纹路。指腹蹭过一道浅印子——那是当年皮班长卡镰刀的地方。岁月磨浅了痕迹,却磨不掉刻在心底的记忆。树皮的粗糙触感,与掌心的皱纹相贴,像在与五十年前的时光握手。风从枝桠间穿过,带着熟悉的红土气息,像五十年前那个午后的手,温柔地拂过脸颊,吹干了眼角不自觉泛起的湿意。
他缓缓走到不远处的观景台,望着连片的绿地与错落的康养小楼,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红土。指尖碾过一粒泥土,粗糙的触感一如当年,他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里漾着欣慰。皮班长说的亮堂房子,肖胖盼的丰收粮囤,杨教授想的泉眼凉荫,都已成真。

不错,真不错。他转头对负责人说,声音里带着岁月沉淀的感慨,也带着笃定,这地方,很可能就是我颐养天年的地方。回到这儿,就像回到了当年,心里踏实。
阳光透过枝叶,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暖烘烘的光斑,恰似当年虹树干下的碎金。不远处,几个老人坐在石凳上晒太阳,手里端着热茶,聊着家常。孩子们围着古树追逐嬉闹,笑声清脆得像当年田埂上的回响。两种笑声顺着风飘远,在这棵虹树下,悄然重叠,宛如一首跨越半个世纪的歌,被岁月轻轻唱响。
风穿过枝桠,沙沙作响。
树下的石凳上,一个孩子正伸手摸树干上的纹路,像五十年前的小陈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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