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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俊彪论(连载四) 袁竹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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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24 10:0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张俊彪论(连载四)



袁竹著



第四章、幻化之境:小说世界的哲学图景与艺术探险
(接上期)




4.3 现代性焦虑的文学显影文体实验的边界拓展
4.3.1 现代性焦虑的文学显影
如果说《幻化》三部曲是全景式的历史长卷,那么《现实与梦幻》(又名《曼陀罗》)中短篇小说则是聚焦式的精神切片。这些作品将改革开放初期中国知识分子的内心风暴,浓缩在更集约的叙事时空里。 物质解放与精神迷失的悖论 《现实与梦幻》(又名《曼陀罗》)的核心张力在于:当外在的禁锢(政治压抑、物质匮乏)逐渐解除时,内在的迷失却可能加剧。小说主人公——一位在特区工作的文化干部——面临的选择困境极具代表性:是坚守清贫的文化理想,还是拥抱商业的成功逻辑?是维护传统的人际伦理,还是适应市场的契约关系?是追求精神的深度,还是享受感官的宽度? 张俊彪没有给出简单的答案,而是展示了这种选择的撕裂性。在小说关键场景中,主人公站在深圳国贸大厦的旋转餐厅,俯瞰灯火璀璨的都市,内心却感到比在陇东山沟里更深的孤独。这种孤独不是缺乏社交,而是在价值多元(或虚无)的环境中,失去了意义锚点的存在性眩晕。 张俊彪敏锐地捕捉到,现代化进程中最大的精神危机不是不能得到想要的,而是不知道什么是真正想要的。当各种可能性同时敞开时,选择的自由可能变成选择的负担。他用一个精妙的比喻描述这种状态:像是一个饿了大久的人突然面对满汉全席,不是欣喜若狂,而是消化不良,甚至怀念起饥饿时那种清晰的欲望。传统与现代的创造性转化难题 在《现实与梦幻》(又名《曼陀罗》)及相关作品中,张俊彪持续探索一个核心问题:一个从黄土地走出来的灵魂,如何在一个以为图腾的城市中安顿自己?这不是简单的文化冲突,而是更深刻的存在论困境——当你的意义系统(乡土伦理、革命理想、人文精神)遭遇全新的游戏规则(市场逻辑、消费主义、全球化)时,如何重构自我的连贯性? 小说中的人物尝试了各种方案:有的试图将传统价值直接移植到新环境(往往失败),有的全盘接受新规则(导致自我异化),有的在两者间痛苦摇摆。张俊彪暗示的真正出路可能是:不是二选一,而是在两者的创造性张力中,孕育出既不是传统也不是现代的第三态。但这种第三态具体是什么?小说保持开放——也许文学的任务不是提供答案,而是深化问题。 知识分子角色的尴尬转型 张俊彪对转型期知识分子境遇的描写,具有辛辣的自我反思色彩。他刻画的不是简单的堕落坚守的二元对立,而是更复杂的角色困惑:当的传统角色(帝王师、道德楷模、文化传承者)在现代社会中失去制度支撑时,知识分子该如何重新定位自己? 在《现实与梦幻》(又名《曼陀罗》)中,不同的知识分子类型构成了一个光谱:有将文化彻底工具化的文化商人,有躲在象牙塔里自怨自艾的文化遗民,有试图在体制与市场间走钢丝的文化官员,也有在边缘坚持独立创作的文化野夫。张俊彪对每种类型都给予理解性的呈现,同时也不留情面地揭示其局限性。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张俊彪写出了知识分子自我崇高化的陷阱——那种将自身的困境过度美学化、悲壮化的倾向,可能恰恰阻碍了真正的突破。他借一位清醒的配角之口说道:我们总爱说时代的悲剧,但很多时候,只是我们个人的无能披上了时代的外衣。
4.3.2 文体实验的边界拓展
《现实与梦幻》(又名《曼陀罗》)等作品中,张俊彪进行了比长篇更激进的文体实验,展现了其艺术探索的多样性与先锋性。 意识流技术的本土化改造 张俊彪的意识流写作,不是对乔伊斯、伍尔夫的简单模仿,而是基于汉语特性和中国经验的重构。他很少使用冗长的、无标点的内心独白,而是采用碎片化闪回意象并置感官通联等更适合汉语节奏的技巧。 例如,在《现实与梦幻》(又名《曼陀罗》)的一段意识流中: 咖啡的苦。中药的苦。不一样的苦。咖啡是现代的苦,提神的苦,在玻璃杯里旋转。中药是古老的苦,治本的苦,在陶罐里沸腾。我的舌头上同时有这两种苦。我的生活也是这两种苦的混合物。不对,还有第三种苦——说不出来的苦,在喉咙深处,既不是咖啡也不是中药,是胆汁倒流的苦,是梦醒时分的苦,是看见自己分裂成多个影子时的苦。 这种意识流的特点在于:第一,保持语言的凝练与诗意;第二,每个碎片都有具体的感官基础;第三,最终指向明确的存在困境。这是有锚点的意识流,既深入潜意识的深海,又不失去与现实岸边的联系。 叙事视角的舞蹈 张俊彪在这些中短篇中,实验了多种叙事视角的转换:第一人称的忏悔录式、第二人称的对话式(将自我客体化)、第三人称的限制性与全知性交替、甚至多人称的复合视角。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他的游移视角”——叙述焦点在不同人物之间平滑转移,如同摄像机的推拉摇移。这种技术不仅增强了叙事的立体感,更重要的是,它暗示了真相的多角度性:每个人物都从自己的位置看见部分真实,但没有一个人看见全部真实。读者必须自己进行视角合成,才能接近事件的复杂全貌。 荒诞手法的冷峻运用 张俊彪的荒诞感,不是卡夫卡式的形而上学荒诞,而是历史具体情境中的现实荒诞。他擅长捕捉那些合理中的不合理正常中的异常”——例如,一个会议用三天时间讨论一个词的修改,而这个词在文件实施时根本没人注意;又如,为了迎接检查,整个村庄一夜之间刷成统一的颜色,检查团走后颜色迅速剥落,露出原本的杂乱。 这种荒诞处理的高明之处在于:第一,它根植于中国特有的制度文化、官僚文化、面子文化;第二,它往往以冷静的写实笔调呈现,不刻意夸张,反而更显荒诞;第三,在荒诞的表象下,总有人性的真实在搏动——虚荣、恐惧、从众、妥协,也有偶尔的勇气与坚持。
4.4 陇东叙事的深化与超越 从地域到原型:黄土地的象征升维
张俊彪的陇东叙事,经历了一个深刻的演变过程:从早期作品中对故乡的具体描绘(地理、风俗、方言),到中期将陇东提炼为中国乡土的原型,再到后期将这种原型进一步升华为人类存在的基本境况的象征。 地理的具体性与哲学的普遍性 在《幻化》三部曲中,陇东的每一个地理细节都被赋予了象征潜能: :不仅是黄土高原的地貌特征,更是历史舞台的隐喻——文明在这里上演、落幕、沉积。 :不仅是水土流失的痕迹,更是时间刻度的隐喻、记忆存储的褶皱。 窑洞:不仅是居住空间,更是子宫隐喻——孕育也禁锢,保护也遮蔽。 黄河支流:不仅是水源,更是血脉隐喻——时而丰沛时而断流,如同家族、民族的生命力。 这种具体与抽象的辩证,使张俊彪的乡土书写避免了两种陷阱:一是局限于地方色彩的风情画,二是脱离具体经验的抽象寓言。他的陇东既是这一个,也是每一个;既需要地质学家的眼睛来辨认其岩层,也需要哲学家的心智来解读其密码。 苦难的审美转化与超越 张俊彪的陇东叙事直面苦难——物质的贫困、自然的严酷、历史的创伤。但他处理苦难的方式具有独特的审美品格:不渲染悲惨以博取同情,不美化苦难以自我崇高化,而是将苦难转化为理解人性深度、存在重量的契机。 他写饥饿:饥饿是有味道的——胃液反上来的酸,观音土在肠子里板结的涩,看见别人吃东西时唾沫分泌的咸。但最折磨人的不是这些味道,而是饥饿让你对世界的感觉变得单一:所有的风景都像食物,所有的人都是潜在的抢夺者或施舍者。这里,饥饿不仅是生理体验,更是认知模式、关系模式的变形记。 他写苦难中的尊严:在最没有尊严的环境中保持尊严,不是挺直腰杆——腰杆早就被压弯了——而是在心里留一块干净的地方,像在废墟中守护一盏油灯,灯光如豆,但足以辨认自己的脸。这种尊严观是柔韧的、内在的、存在主义的,不同于传统的士可杀不可辱的刚烈尊严。 乡土中国的现代化寓言 张俊彪的深刻之处在于,他不仅写乡土的传统形态,更写乡土在现代化进程中的变形、挣扎与可能性。他的陇东叙事,实际上是一部微缩的乡土中国现代化史。 三种时间性的冲突 在张俊彪的小说中,乡土空间里并存着三种时间性: 循环时间:农民的时间,遵循四季更替、生死轮回的自然节奏。 线性时间:革命/现代的时间,指向未来的进步目标,强调打破循环改造自然。 碎片化时间:全球资本主义的时间,被市场逻辑、媒体节奏切割成不连续的瞬间,追求即时的满足。 这三种时间在同一空间中的冲突,构成了乡土现代化的核心张力。一个老农可能同时活在三种时间里:身体按照季节耕作(循环时间),思想被电视里的发展话语塑造(线性时间),孙辈用智能手机给他看抖音视频(碎片化时间)。这种时间性的精神分裂,是现代性体验的普遍特征,在乡土语境中尤为剧烈。 城乡关系的辩证想象 张俊彪拒绝简单的城乡二元对立(乡村=传统/美好,城市=现代/堕落)。他揭示了城乡关系的复杂性: 乡村对城市的想象:既是逃离苦难的应许之地,也是丧失根基的漂浮之所。 城市对乡村的利用:既是乡愁消费的对象,也是劳动力剥削的来源。 城乡的相互渗透:城市的生活方式通过电视、手机、返乡民工渗透进乡村;乡村的价值观念通过进城者的文化反哺影响城市。 在《幻化》三部曲的后半部分,张俊彪甚至暗示了一种后城乡的可能性——当交通、通讯、物流高度发达后,城乡不再是地理的划分,而是生活方式、价值取向的选择。一个人可以在深圳工作但保持乡土伦理,也可以在陇东生活但拥有全球视野。这种可能性虽然微弱,却为打破城乡二元结构提供了想象资源。 文化守成与批判性反思的双重立场 张俊彪对乡土文化的态度是复杂的、辩证的,可以概括为充满乡愁的批判立足批判的守护。 对乡土文化的深情回望 张俊彪以人类学家的细致,记录了陇东民间文化的丰富形态:社火、道情、民歌、剪纸、刺绣、饮食、仪式、方言……但他不止于记录,更挖掘这些文化形式背后的意义世界:如何解释苦难(民间宗教),如何调解冲突(乡规民约),如何传承记忆(口述传统),如何获得审美愉悦(民间艺术)。 这种文化守成立场,建立在对现代化单一性、同质化的警惕之上。张俊彪敏锐地意识到,全球资本主义不仅改变经济结构,也侵蚀文化多样性。乡土文化中蕴含的另类智慧、另类时间感、另类人际关系,可能为人类的未来提供重要的思想资源。 对乡土局限的清醒批判 然而,张俊彪绝不是文化原教旨主义者。他对乡土文化的阴暗面有着清醒的认识和犀利的批判: 封闭性导致的狭隘:塬上的人看世界,就像从井底看天,以为天空就是井口那么大。贫困导致的美德扭曲:节俭变成吝啬,坚韧变成麻木,互助变成平均主义对个人创造力的压抑。 宗法制度对人性的压抑:尤其是对女性、对个人情感、对异端思想的压制。 民间信仰中的蒙昧成分:将希望寄托于超自然力量,而非自身的努力与制度的改善。 张俊彪的批判不是高高在上的启蒙姿态,而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复杂情感,是深知自己也是这文化产物的一部分的自我批判。 结论:在现实主义的极限处 张俊彪的小说创作,代表了中国当代文学中现实主义传统的一次深刻自我革新。他在两个方向上拓展了现实主义的边界: 向内的拓展:将现实主义的观察镜头,从外部社会深入个体心灵的幽微处,探索意识、潜意识、梦境、幻觉如何构成我们体验现实的方式。这不是背离现实,而是对什么是现实的更完整理解。 向上的拓展:在坚实的社会历史描写基础上,引入象征、隐喻、超现实元素,使具体现实显露出普遍的原型结构、存在论困境。这不是逃离现实,而是对现实意义的深度勘探。 张俊彪创造的幻化现实主义,是一种极具生产性的美学范式。它既避免了传统现实主义可能带来的机械反映论、细节堆砌症,也避免了先锋文学可能陷入的形式主义、意义空洞化。它在经验与超验、具体与普遍、历史与哲学、乡土与全球之间,保持了创造性的张力。 更重要的是,张俊彪的小说实践提示了文学在当代社会的独特功能:在一个信息爆炸但意义匮乏的时代,文学不是提供更多的信息,而是提供信息的深度模式——帮助我们在碎片中辨认整体,在喧嚣中听见沉默,在表象下触摸本质。在一个价值多元但共识脆弱的时代,文学不是给出标准答案,而是保持问题的开放性——让不同的声音对话,让矛盾的力量共存,让未完成的探索继续。 《幻化》三部曲及其他小说,如同张俊彪在文学史上树立的一座灯塔:它从陇东黄土高原的地平线上升起,光芒却照亮了人类存在的普遍海域。这光芒不一定是明亮的,有时甚至是穿透迷雾的幽暗光束,但正是这束光,让我们在历史的暗夜与存在的深渊中,还能辨认方向,还能继续航行。
第五章、诗性流淌:散文、诗歌与跨文体的审美熔铸
作为方法论与本体论的诗性 在张俊彪庞杂而深邃的文学宇宙中,诗性不是一种文体特征,而是一种存在方式;不是装饰性的修辞技艺,而是穿透性的认知模式。如果说他的传记是历史的诗化,小说是现实主义的诗化,那么他的散文与诗歌,则是诗性本身最直接、最纯粹的显形。然而,更重要的发现或许是:诗性在张俊彪这里,早已超越了文体分野,成为一种跨文体的审美熔炉——它将历史叙述的严谨、小说叙事的繁复、散文抒情的真挚、诗歌意象的精纯,熔铸成一种独特的文学合金:既有金石般的质感,又有流水般的意蕴。 这种诗性的特质,构成了张俊彪文学世界最内在的光源。它从陇东黄土地最朴素的意象中升起(一朵荞麦花、一道车辙、一声信天游),穿过革命历史的硝烟与特区建设的喧嚣,最终抵达人类存在的普遍境遇。它是具体的,因为它总是指向特定的时空、特定的人物、特定的情感;它又是超越的,因为它总能在具体中开掘出普遍,在有限中暗示出无限。 本章将从三个维度勘探张俊彪的诗性世界:散文中的大地行吟与心灵独语,诗歌中的情感源头与艺术酵母,以及贯穿所有文体的诗性作为核心审美特质的熔铸过程。我们将看到,张俊彪如何以诗为眼,以诗为心,以诗为手,建构起一个既扎根于中国经验又通向人类共同精神家园的文学王国。
5.1 散文:大地行吟与心灵独语
5.1.1 行走的诗学:在地理与精神之间
张俊彪的散文,首先是一部行走的诗学。这里的行走具有双重含义:一是身体在空间中的位移——从陇东高原到深圳特区,从革命故地到历史遗址;二是精神在时间中的漫游——从个人记忆到集体历史,从现实感悟到存在之思。这两种行走在他的散文中交织成复调的音乐。 黄土深处的考古学 在那些回望故乡的散文中,张俊彪的笔触具有一种近乎考古学的精确与深情。他不满足于风物描写,而是深入地理的肌理、历史的断层、文化的沉积层: 塬上的土不是一种颜色,而是一本合上的史书。最表层是浅黄色,那是近几十年的耕作层;往下是褐红色,那是明清的兵燹与垦殖;再往下是灰白色,那是宋元的烽烟;最深处的黑垆土,据说藏着周祖不窋教民稼穑时落下的第一粒黍种。我的手插进土里,不是触摸泥土,而是触摸时间压缩成的固体。(《塬上》) 这种描写超越了情景交融的传统范式,达到了物我互渗、时人一体的境界。泥土不仅是客体,更是主体——它有记忆,有呼吸,有生命。人通过触摸泥土,不是征服自然,而是与更宏大的存在建立联系。这种感知方式,深植于中国传统天人合一的宇宙观,又在张俊彪这里获得了现代性的转化:它是对抗现代性疏离感的精神锚点。 南国语境中的北方记忆 在深圳书写的散文中,张俊彪展现了另一种诗性:在异质时空中守护并重构精神原乡的能力。南国的潮湿、繁茂、喧嚣,与记忆中的北方的干旱、简约、寂静,形成强烈的张力。张俊彪没有简单地怀旧或拒斥,而是让这两种经验在他的文字中对话、碰撞、融合: 深南大道两旁的榕树垂下气根,像时间的长须。我忽然想起陇东高原上的白杨,它们向上生长,把根系深扎,仿佛要抓住天空又锚定大地。一个是向下的蔓延,一个是向上的挺拔;一个是热带的丰沛,一个是温带的坚韧。我站在这里,身体在亚热带的季风中,灵魂却在两种树的形态间分裂又统一。(《南国北望》) 这种空间的辩证诗学——在南方看见北方,在当下激活过去,在他者中辨认自我——是张俊彪散文最动人的特质之一。它揭示了一个深刻的真理:真正的故乡,不是地理的坐标,而是精神的结构;不是要返回的地方,而是要携带的风景。
5.1.2 物件的诗学:日常中的永恒
张俊彪擅长在平凡物件中发现诗性,将日常经验提升到存在论的高度。这种物件的诗学继承了中国古典文学咏物传统(如杜甫的《春夜喜雨》、苏轼的《赤壁赋》),又注入了现代人的复杂体验。 饥饿的物证与救赎 在他的散文中,食物这一最普通的物件获得了惊人的象征密度。饥饿记忆中的食物(野菜、麸皮、观音土),不仅是生理需要的对象,更是生命尊严、伦理关系、历史创伤的物证: 母亲藏起来的半块高粱馍,在夜深人静时塞进我手里。那不是食物,是爱的固体形态。我捧着它,感到的不是胃的渴望,而是心的颤抖——我知道,这半块馍是从母亲自己的配额里省下的。我吃下的每一口,都混合着她的饥饿。从此我懂得,真正的给予,是把自己的匮乏分给别人。(《半块馍》) 更深刻的是,张俊彪写出了食物如何从匮乏的象征,转化为精神的救赎。在另一篇散文中,他描写改革开放后第一次吃到的广式早茶:虾饺的晶莹,烧卖的丰腴,肠粉的柔滑……我忽然流泪了。不是因为美味,而是因为这种丰盛让我想起了所有没能等到丰盛的人。每一口品尝,都是一次祭奠。在这里,味觉体验成为连接个人记忆与集体历史的通道,成为对苦难的超越而非遗忘。 书籍作为精神的栖居 作为作家,张俊彪对书籍的书写尤其动人。在他眼中,书籍不是知识的容器,而是精神的栖居、时间的胶囊、跨越时空的对话: 一本旧书是有体温的。前一个读者的指纹留在页边,偶然夹进的干花标本,某处划下的线或写下的批注——这些都是时间的驿站。我读着文字,也读着这些无声的旁白,仿佛与陌生的灵魂共用一盏灯。(《书的呼吸》) 这种对书籍的物质性与精神性的双重敏感,构成了张俊彪文人气质的核心。最令人动容的是他捐赠藏书的行为(将在第七章详述),在散文中已见端倪:书在我这里,是借居;回到故乡的图书馆,才是归根。每一本书都像一只候鸟,终要飞回它精神上的北方。
5.1.3 语言的炼金术:质朴中的绚烂
张俊彪散文的诗性,最终凝结为独特的语言风格:质朴中的绚烂,简约中的繁复,沉默中的轰鸣。这种语言特质,源于他对汉语本质的深刻理解与现代转化。 名词的诗学 张俊彪擅长使用具体的名词,让事物自己言说。他很少用抽象的形容词渲染情绪,而是通过名词的精确并置,产生意象的碰撞与意义的增殖: 窑洞。土坑。煤油灯。纺车。咳嗽声。风声。梦呓。这些名词在黑暗中各就各位,构成一个完整的夜的世界。缺了任何一个,夜就会坍塌。(《陇东夜》) 这种写法令人想起海明威的冰山理论,但更具汉语的意象性。每一个名词都是一座冰山,露出水面的是具体的物,隐藏在水下的是复杂的情感网络、历史关联、存在隐喻。 动词的舞蹈 在需要动感时,张俊彪的动词使用极具表现力。他常将静态的事物动态化,或将抽象的情感具象化: 时间在塬上不是流逝,而是沉积。历史不是前进,而是折叠。记忆不是消退,而是结晶。(《时间的形态》) 乡愁不是一种情绪,而是一种器官——长在胃的旁边,心的下面,每次跳动都牵扯着看不见的根须。(《乡愁解剖学》) 这种动词的创造性使用,打破了语言的常规,开辟了感知的新通道。它不仅是修辞的创新,更是认知方式的革新——通过语言的陌生化,让熟悉的世界重新显露出其陌生的本质。 节奏的呼吸感 张俊彪散文的节奏感,与他的呼吸、他的步履、他的情感起伏紧密相连。长句如黄土高原的沟壑,蜿蜒而深沉;短句如塬上的白杨,挺拔而决绝。他善于通过句式的长短交替、排比的层层推进、停顿的巧妙安排,营造出独特的音乐性: 走。不停地走。从陇东走到河西,从军营走到文坛,从西北走到南海。脚步丈量的不是距离,而是命运的半径;鞋底磨损的不是皮革,而是时间的厚度。停下来时,发现起点和终点重叠了——所有的远行,都是朝着内心的回归。(《行走记》) 这种节奏感不是外在的修饰,而是内在生命节奏的文字显形。读者在阅读时,不仅理解意义,更体验节奏——呼吸随之调整,心跳随之共鸣。
5.2 诗歌:情感的源头与艺术的酵母
5.2.1 早期诗歌:乡土抒情的原型建构
张俊彪的诗歌创作,虽然数量不及其传记与小说,却是理解他整个文学世界的密钥与源头。早期诗集《牛圈娃》中的作品,已经包含了他后来所有创作的基因:对土地的深情、对苦难的直面、对底层的认同、对存在的追问。 牛圈娃的自我命名与身份建构 《牛圈娃》这一标题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文化事件。在崇尚英雄才子的文化语境中,张俊彪选择了最卑微、最边缘的自我命名。这不是自怜,而是自豪;不是自卑的流露,而是身份的宣认: 我是牛圈娃/身上有牛粪的味道/手上有牛缰绳的勒痕/眼里有牛反刍时的宁静//有人说这很土/土就土吧/土的下面是根/根的下面是黄泉/黄泉的下面是地火/地火运行,沉默如牛这首诗的意象结构极具张力:从具体的感官经验(味道、勒痕),到精神特质(宁静),再到文化的辩白(土就土吧),最后跃升到神话层面(根-黄泉-地火的垂直结构)。牛圈娃不仅是一个社会身份,更是一个文化原型、一种存在姿态——贴近大地、承受苦难、内敛坚韧、蕴含力量。 这种自我命名,为张俊彪一生的创作奠定了基调:他永远是牛圈娃,即使后来成为作家、官员,这个底层视角、这种苦难意识、这份土地情怀,从未改变。这是他的精神原点,也是他的道德优势。 饥饿书写的诗学转化 在早期诗歌中,饥饿不是主题,而是感知世界的方式、语言生成的机制。张俊彪将生理的饥饿,转化为存在的饥饿、精神的饥饿、语言的饥饿: 胃是一个空洞的教堂/里面没有神/只有风穿过时的呜咽//我把字典一页页撕下/嚼碎,咽下/最難咽的是尊严’/笔画太多,没有营养/但咽下去后/胃里有了光这里的吞咽字典是一个惊人的隐喻:当物质食物匮乏时,精神食物(词语)成为替代品。但词语不能果腹,却能带来另一种滋养——“尊严这个词虽难咽,却能产生。这种转化,揭示了张俊彪文学观的核心:写作是对抗饥饿的方式,不仅是生理的饥饿,更是意义、尊严、光明的饥饿。 乡土意象系统的奠基 早期诗歌中已经形成了张俊彪完整的乡土意象系统,这个系统将在后来的所有文体中反复变奏: :既是地理存在,也是精神高度。站在塬上,我比山低,比天高”——这句诗简洁地表达了人在自然中的辩证位置。 窑洞:既是庇护所,也是子宫与坟墓。进去是黑夜,出来是白天/窑洞是昼夜的产婆”——生与死、黑暗与光明在此转化。 老槐树:既是自然物,也是家族史、村庄史的载体。每一道裂纹都是一个族谱/每一片叶子都是一页家书信天游:既是民间艺术,也是苦难的升华、情感的翅膀。把眼泪唱成露珠/把叹息唱成风/把绝望唱成种子/埋进土里,等来年发芽。 这些意象在诗歌中初次亮相时,还带着青涩的直白,但已经包含了他后来反复开掘的丰富矿藏。
5.2.2 诗性作为艺术酵母的辐射机制
张俊彪诗歌的真正重要性,或许不在于诗歌本身的艺术成就(尽管相当可观),而在于它如何作为艺术酵母,渗透、发酵、提升了他的所有其他文体创作。这种辐射机制体现在三个层面: 意象的迁徙与增殖 诗歌中孕育的意象,迁徙到传记、小说、散文中,不仅存活下来,而且增殖、变异、深化。例如,这一核心意象: 在诗歌《根》中:我的根不在脚下/在千里之外的黄土层里/每次心跳都是一次浇灌。 在传记《最后一枪》中,描写董振堂:他的根扎在河西走廊的沙石里,即使头颅被砍下,根还在那里抽搐,向深处扎去。在小说《幻化》中:家族的根像地下的暗河,看不见,但所有的人都饮着它的水,被它的流向决定。在散文中:深圳的楼再高,我的根还在陇东的旱塬上。这不是比喻,是生理事实——我梦里喝的水,还是窖水的味道。同一个意象,在不同文体中获得了不同的形态与功能:诗歌中是抒情的、象征的;传记中是历史的、具体的;小说中是家族的、命运的;散文中是存在的、身体的。这种跨文体的意象旅行,构成了张俊彪文学世界的内部回声系统。 语言的淬炼与提纯 诗歌创作对张俊彪的最大馈赠,是语言的淬炼意识。写诗要求每一个词都不可替代,每一个意象都精确如手术刀。这种训练使他即使在最宏大的历史叙述、最复杂的小说结构中,也保持着对语言的敬畏与苛求。 比较他不同文体中对同一场景的描写,可见诗歌训练的影响: 诗歌《塬上落日》:太阳像一颗熟透的柿子/被塬的刀刃切开/汁液流淌,染红西天。 传记《鏖兵西北》中的战场落日:夕阳如血,泼在古战场上。不是渲染,是真的血——白天的厮杀刚停,血还没有渗进土里,在夕阳下反着光。小说《日环食》中的象征性落日:日头落下去了,不是坠落,是被大地吞咽。明天吐出来的将是另一个太阳,但没有人知道,它还是不是今天这一个。散文《看日落》中的哲思:每天看日落,不是看一个天体的运行,而是看一次死亡与复活的教学。今天的死是为了明天的生,个体的死是为了整体的生。从诗歌的意象化,到传记的历史化,到小说的象征化,到散文的哲理化,语言始终保持着凝练、精确、富有张力的诗性内核。这种一以贯之的语言品质,源于诗歌这所最严格的学校。 节奏感的内化与转化 诗歌的节奏感(韵律、分行、停顿),内化为张俊彪所有文体的内在呼吸。即使在不用分行、不押韵的散文中,我们依然能感受到诗歌节奏的幽灵: 他走着。在深南大道上。午夜。路灯把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像橡皮筋。弹奏着看不见的琴。琴声是寂静。寂静是最大的喧嚣。喧嚣中,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三声。一声给过去。一声给现在。一声给未来。未来是沉默的。(散文《午夜独行》) 这种通过句号分割、短句排列、重复与变奏营造的节奏感,明显带有诗歌训练的痕迹。它使散文获得了诗的音乐性,使历史叙述获得了诗的韵律,使小说叙事获得了诗的张力。
5.3 “诗性作为核心审美特质
5.3.1 诗思:对存在本质的形上追问
张俊彪文学世界中最深邃的部分,是他贯穿所有文体的诗性之思——不是哲学的逻辑推演,而是通过意象、叙事、情感进行的本质直观。这种诗思的核心特征,是以具象抵达抽象,以有限开显无限。 苦难的形而上维度 张俊彪对苦难的处理,之所以超越简单的社会批判或道德控诉,正是因为他赋予了苦难以形而上学的重量。在他笔下,苦难不仅是社会不公的产物,更是人类存在的基本境遇;不仅是需要消除的负面经验,更是理解生命深度、精神高度的必要通道。 在《幻化》三部曲中,主人公的苦难经历被提升到存在论层面:痛苦不是发生在你身上的事,而是你成为什么样的人的过程。像玉石需要雕琢,像宝剑需要淬火,像种子需要破壳。区别在于,玉石不知道疼,剑不知道怕,种子不知道绝望。人知道,所以人的成形是双重的——既是物质的,也是精神的;既是被动的,也是主动的。这种思考,将苦难从社会学的范畴,提升到美学与哲学的范畴。苦难成为个体精神成长的炼金术,成为人类区别于他物的尊严所在。这种苦难观,既不同于宗教的救赎叙事(苦难是赎罪),也不同于启蒙的进步叙事(苦难将被消除),而是一种存在主义的承担叙事:苦难是我成为我的必经之路。 时间的诗性哲学 张俊彪对时间的思考,也充满了诗性的智慧。他融合了中国传统的循环时间观、现代的线性时间观、后现代的碎片时间观,创造出一种独特的时间的复调诗学。 在散文《三种时间》中,他写道:我的身体活在三种时间里。手表显示的是格林威治时间,这是我工作的节奏;胃记得的是陇东时间,到点就饿,不管钟点如何;心遵循的是文学时间,在那里,司马迁和陈忠实可以对话,王维和海德格尔可以同行。这种时间的多元共存与冲突,不仅是现代人的普遍体验,在张俊彪这里更成为一种积极的创造资源。他让不同的时间在文本中对话、碰撞、融合,创造出丰富的时间纹理。在传记中,他让历史时间与个人时间交织;在小说中,他让线性时间与循环时间并存;在散文中,他让物理时间与心理时间对话。 最深刻的是,张俊彪提出了时间的伦理维度如何度过时间,就是如何对待生命。浪费时间不仅是效率问题,更是道德问题——你谋杀了那些时间本可以承载的可能性。
5.3.2 诗情:深沉炽烈的情感浓度
张俊彪的诗性,有着惊人的情感浓度与纯度。这种情感不是浪漫主义的滥情,也不是现代主义的冷漠,而是一种经过苦难淬炼、理性节制、最终达到返璞归真的深沉之爱。 对土地的爱:从乡愁到宇宙情怀 张俊彪对土地的情感,经历了三个层次的升华: 第一层是具体的乡愁——对陇东的山川、风物、亲人的思念。这在早期诗歌和散文中表现最为直接。 第二层是文化的认同——将黄土高原视为中华文明的精神原乡,将土地伦理(耕耘、等待、收获、休养)视为对抗现代性浮躁的智慧资源。 第三层是宇宙的情怀——土地不仅是地理概念,更是存在的根基、生命的本源、精神的归宿。在《大地伦理》一文中,他写道:爱土地,不是爱这一片或那一片土地,而是爱土地性本身——那种承载、孕育、收纳、转化的根本德性。从这个意义上说,爱黄土高原和爱青藏高原、爱江南水乡是一样的,都是对大地母亲的体认。这种情感的升华,使张俊彪的乡土书写超越了地域局限,获得了普遍的人类学意义。土地成为人类与自然、个体与整体、有限与无限关系的原型隐喻。 对人的爱:从同情到存在的共在 张俊彪文学中贯穿始终的,是对人——尤其是弱者、受难者、边缘者——的深沉关爱。这种爱经历了从道德同情到存在共在的深化。 在早期作品中,这种爱主要表现为人道主义的同情:为受冤屈的革命者立传,为饥饿的农民发声,为迷茫的知识分子画像。 在成熟期作品中,这种爱升华为存在的共在——不是高高在上的怜悯,而是与汝同在的体认。在描写西路军女战士的苦难时,他写道:我不是在写她们,我是在成为她们。每一个伤口的疼痛,我都用文字的神经去触摸;每一滴眼泪的咸涩,我都用语言的味蕾去品尝。这不是技巧,是道德——如果文学不能让我们与他人的痛苦建立真实的联系,那文学就是虚伪的技艺。这种写作伦理,将文学从个人表达的范畴,提升到存在论与伦理学的范畴。写作不仅是讲故事,更是建立共同体;不仅是表现生活,更是承担责任。
5.3.3 诗意:语言的凝练、意象的营造、意境的追求
最终,所有的诗思与诗情,都要凝结为具体的诗意形式。张俊彪的诗意创造,体现在三个层面的完美融合: 语言的凝练:少即是多的美学 张俊彪的语言有一种青铜器般的美学——经过高温冶炼,去除杂质,留下最精纯的质地。他深得中国古典文学炼字传统的精髓,每一个词都经过反复推敲,但读起来却自然如呼吸。 他写沉默:真正的沉默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的沉淀。像黄河水里的泥沙,沉到河底,河面平静了,但河床在增高。”——用具体的自然过程,解释抽象的精神状态。 他写记忆:记忆不是仓库,是作坊。不是储存过去,而是用过去的材料制作现在。”——用两个比喻的对比,揭示记忆的动态本质。 这种凝练,不是简单,而是丰富性的高度浓缩;不是贫乏,而是以一当十的表达效率。 意象的营造:从个人符号到文化原型 张俊彪的意象创造,经历了从个人符号到文化原型的升华过程。早期作品中的意象还带着个人经验的痕迹(如牛圈半块馍),成熟期作品中的意象则获得了普遍的文化象征意义。 窑洞不仅是西北民居,更是庇护与禁锢、子宫与坟墓、传统与现代的辩证象征。 日环食不仅是天文现象,更是历史遮蔽与显现、真理残缺与完整、光明暂时隐退与必然回归的复杂隐喻。 曼陀罗不仅是植物,更是美与毒、诱惑与救赎、幻觉与启蒙的存在论象征。 这些意象的成功,在于它们扎根于具体经验,却开掘出普遍意义;是个人的创造,却唤醒了集体的文化无意识。 意境的追求:有限中的无限 张俊彪所有文体的最高追求,是创造意境——那种言有尽而意无穷境生象外的审美境界。这直接继承了中国古典诗学(尤其是王国维《人间词话》)的意境理论,又在现代语境中给予了新的发展。 在意境的营造上,张俊彪有两个突出特点: 第一,在动态中捕捉永恒。他不追求静态的画面美,而是在变化的过程中,在张力达到顶点的瞬间,让无限自行显现。如描写深圳建设:推土机轰鸣着推倒旧村,打桩机怒吼着打下新基。在这一推一打之间,在这一破一立之际,我看见了整个中国的缩影——疼痛的、决绝的、充满希望的蜕变。第二,在冲突中达成和谐。他的意境往往包含着对立元素的紧张关系(乡土/城市、传统/现代、集体/个体、苦难/尊严),但他不让一方消灭另一方,而是让它们在更高的层面上达成和解。如《南国北望》的结尾:荔枝红了,枣树还绿着。我站在中间,左手是南国的甜腻,右手是北方的清苦。忽然明白,我的生命就是这双手的合十——不同的味道在掌心里相遇,构成完整的祈祷。这种意境创造,使张俊彪的作品超越了题材限制,获得了普遍的艺术感染力与审美升华。读者在他的文字中,不仅看到中国故事,更感受到人类共同的存在体验;不仅理解具体的历史,更领悟普遍的生命智慧。 结语:诗性作为精神坐标 张俊彪的文学世界,是一个以诗性为核心组织原则的审美宇宙。在这个宇宙中: 散文是诗性的漫步——在现实与记忆、地理与精神、物件与意义之间自由穿行,用行走的步履写下存在的注脚。 诗歌是诗性的源头——在最凝练的形式中孕育最丰富的情感与意象,为所有文体提供艺术的酵母与语言的基准。 跨文体的诗性熔铸是最终的成就——诗思的深度、诗情的浓度、诗意的纯度,如盐溶于水般渗透进传记的历史叙述、小说的人物塑造、散文的日常书写,使所有文体都获得了一种统一的审美气质与精神高度。 这种诗性,正是张俊彪作为文化坐标最核心的维度。它解释了: 为什么一个写革命历史的作家,能够超越政治叙事,触及人性的永恒? 为什么一个从黄土地走出的作家,能够在特区前沿保持精神的高度? 为什么一个多文体创作的作家,能够形成如此统一而独特的风格? 答案就在于诗性——这种将具体经验提炼为普遍智慧、将个人记忆升华为集体象征、将历史事实转化为存在真理的能力。 张俊彪的诗性,不是风花雪月的装饰,而是生存的勇气、认知的锐度、表达的精准。它是他在黄土地与摩天楼之间架设的精神桥梁,是他连接个人命运与民族历史的文化密码,是他留给中国当代文学最珍贵的遗产——一种在现代化进程中保持精神深度、在全球化语境中坚守文化根性、在多元价值中追求审美升华的文学范式。 当我们阅读张俊彪,我们不仅是在阅读一个作家的作品,更是在体验一种诗性的生存方式:如何在变迁中保持定力,在复杂中保持纯粹,在苦难中保持尊严,在有限中追求无限。 这,或许就是张俊彪对我们这个时代最深刻的启示——在一个越来越实用、越来越碎片、越来越表象化的世界里,诗性不是奢侈,而是必需品;不是逃避,而是最勇敢的直面;不是少数人的技艺,而是每个人内心都有的,等待被唤醒的光芒。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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