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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非论 (连载五) 袁竹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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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1 18:0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格非论 (连载五)
袁竹著

(接上期)
第一章 迷舟与迷宫:先锋叙事的生成
五、《青黄》:历史虚无与记忆重构的预示
在格非1986—1999年的先锋创作谱系中,《青黄》(1988)是一部常常被忽视,却至关重要的作品。如果说《迷舟》是叙事叛乱的起点,《褐色鸟群》是叙事实验的巅峰,那么《青黄》就是连接格非早期先锋创作与后期成熟创作的桥梁——它既延续了《迷舟》《褐色鸟群》中的叙事实验精神,又开启了格非后期对历史书写、集体记忆与存在意义的深入探索,成为格非创作生涯中的一个重要转折点。这部小说通过一个对历史名词“青黄”的考证过程,展现了历史叙述的虚构性与不可靠性,预示了格非后期创作中对历史真实性问题更为深入的追问,其思想深度与艺术价值,丝毫不逊色于《迷舟》与《褐色鸟群》。
《青黄》的独特之处,在于它采用了一种“考证式”的叙事结构。与《迷舟》的线性叙事、《褐色鸟群》的多层嵌套叙事不同,《青黄》没有完整的故事脉络,没有鲜明的人物形象,它的叙事核心,是叙述者对一个古老的历史名词“青黄”的考证过程。“青黄”是一个模糊的、神秘的历史名词,它没有明确的定义,没有具体的出处,只在一些零星的史料、传说中被提及。叙述者为了弄清楚“青黄”的真实含义,踏上了漫长的考证之路,他走访了很多地方,查阅了很多史料,采访了很多老人,但每一次考证,都没有让“青黄”的含义变得清晰,反而让真相变得更加模糊、更加不确定。这种“考证式”的叙事结构,让《青黄》的叙事呈现出一种“不断分支、不断扩散”的特质,就如同一个不断生长的迷宫,每一个新的线索,都引向更多的疑问与可能性,最终,“青黄”的意义,消失在叙事的迷宫之中。
这种“考证式”的叙事结构,看似是对学术考证的模仿,实则是格非的一种叙事策略——他通过叙述者对“青黄”的考证过程,解构了历史书写的权威性与真实性。传统的历史考证,坚信历史是客观存在的,是可以被还原的,考证者通过对史料的梳理、对证据的收集,能够获得对历史真相的准确认知。但格非却通过《青黄》中的叙述者,彻底打破了这种信念——叙述者的考证过程,不仅没有还原历史的真相,反而让历史的真相变得更加模糊;他收集到的每一份史料、每一个线索,都相互矛盾、相互冲突,无法形成一个连贯的意义系统。这种考证的失败,向我们揭示了一个深刻的真相:历史从来都不是客观存在的,而是通过我们的叙述、考证与解读被建构出来的,所谓的历史真相,不过是人类为了理解历史而建构的虚假秩序。
《青黄》中,叙述者收集到的关于“青黄”的线索,呈现出一种碎片化、矛盾化的特质。有人说,“青黄”是一种古老的农作物,是古代先民赖以生存的食物;有人说,“青黄”是一种古老的仪式,是古代先民祭祀祖先的方式;有人说,“青黄”是一个古老的部落,是古代中国的一个少数民族;还有人说,“青黄”是一种颜色,是古代贵族服饰的颜色。这些说法,相互矛盾、相互冲突,没有任何一个能够得到确凿的证据支撑。叙述者试图将这些碎片化的线索整合起来,还原“青黄”的真实含义,但他最终发现,这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每一个线索,都指向一个不同的“青黄”,每一个“青黄”,都只是历史的一个片面解读,没有任何一个解读,能够成为唯一的真相。
这种对历史叙述虚构性的呈现,延续了《迷舟》中对历史确定性的解构,但又比《迷舟》更为深入、更为彻底。《迷舟》是通过叙事空缺,解构了具体历史事件的确定性;而《青黄》则是通过对历史名词的考证,解构了整个历史书写体系的权威性——它让我们意识到,不仅具体的历史事件是不确定的,就连历史的基本概念、基本定义,也是不确定的;不仅个体的历史记忆是不可靠的,就连官方的历史记载、学术的历史考证,也是不可靠的。这种对历史书写体系的彻底解构,让《青黄》的思想深度,超越了《迷舟》与《褐色鸟群》,成为格非早期先锋创作中,对历史本质追问最为深刻的作品。
《青黄》的另一个重要价值,在于它预示了格非创作中的一个重要转向——从对个人命运、个体记忆的关注,扩展到对集体记忆、历史书写的反思。《迷舟》聚焦于萧的个人命运,探讨了个体在历史洪流中的无力感;《褐色鸟群》聚焦于叙述者“我”的个体记忆,探讨了存在的真实性问题;而《青黄》则将视角从个体提升到集体,聚焦于集体记忆的建构与解构,探讨了历史书写对集体记忆的塑造与扭曲。这种转向,是格非创作思想不断成熟的体现,也为他后期的《江南三部曲》等史诗性作品,奠定了重要的思想基础与叙事基础。
集体记忆是一个民族、一个群体对过去的共同回忆,它是民族身份认同、文化传承的重要载体。传统的历史书写,往往将集体记忆纳入一个统一的意义系统中,通过官方的记载、学术的考证、教育的传播,塑造一个“统一的、连贯的”集体记忆,从而维护民族的身份认同与社会的稳定秩序。但格非却在《青黄》中,揭示了集体记忆的虚构性与多元性——集体记忆从来都不是统一的、连贯的,而是多元的、碎片化的,它是由无数个个体记忆拼凑而成的,每一个个体记忆,都带有主观的色彩与个人的偏见,当这些个体记忆被整合为集体记忆时,必然会经过筛选、修改与重构,从而失去其本真的面貌。
小说中,叙述者采访的每一个老人,对“青黄”的记忆都各不相同,甚至相互矛盾,这正是集体记忆碎片化、多元性的真实体现。这些老人,都是历史的亲历者,他们对“青黄”的记忆,都源于自己的生活经验与人生感悟,但由于时代的变迁、记忆的衰退、个人情感的影响,他们的记忆已经被扭曲、被篡改,变得不再可靠。当叙述者试图将这些碎片化的记忆整合为集体记忆时,他发现,这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每一个记忆片段,都有其自身的合理性与局限性,没有任何一个记忆片段,能够代表集体记忆的全部真相。这种集体记忆的碎片化与多元性,让我们意识到,所谓的集体记忆,不过是一个被建构的、虚假的意义系统,它无法还原历史的本真面貌,只能成为维护特定权力结构与社会秩序的工具。
格非在《青黄》中,还通过对“史料”的解构,进一步揭示了历史书写的虚构性。传统的历史书写,往往将史料视为还原历史真相的唯一依据,坚信史料是客观、真实、可靠的。但格非却认为,史料从来都不是客观、真实、可靠的,它是由人书写的,必然会带有书写者的主观色彩、价值判断与利益诉求,从而被扭曲、被篡改、被建构。《青黄》中的叙述者,查阅了很多关于“青黄”的史料,但这些史料,要么语焉不详,要么相互矛盾,要么就是后人的伪造与篡改,没有任何一份史料,能够为“青黄”的考证提供确凿的证据。这种对史料的解构,让我们意识到,史料本身就是一种叙事,它与小说、传说等叙事形式,没有本质的区别,它们都是对历史的建构,而非对历史的还原。
例如,叙述者在一份清代的地方志中,看到了关于“青黄”的记载:“青黄者,古之作物也,耐旱耐涝,可济饥馑,先民赖之以生。”但在另一份清代的文人笔记中,却对“青黄”有着截然不同的记载:“青黄者,祭祀之礼也,春祭青,秋祭黄,以祈丰年。”这两份史料,都出自清代,却对“青黄”有着完全不同的定义,没有任何一份能够得到确凿的证据支撑。叙述者试图通过其他史料来验证这两份记载的真实性,但他发现,其他关于“青黄”的史料,要么是对这两份记载的抄袭与篡改,要么就是语焉不详,无法提供任何有效的验证依据。这种史料的矛盾性与不可靠性,向我们揭示了一个深刻的真相:历史书写从来都不是对历史的忠实复刻,而是对历史的主观建构,所谓的历史真相,不过是书写者的主观想象与价值判断的体现。
《青黄》中,叙述者的考证过程,也是一个自我解构的过程。叙述者一开始,坚信自己能够通过考证,还原“青黄”的真实含义,找到历史的真相。但随着考证的深入,他逐渐意识到,自己的考证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叙事建构,他所收集的线索、查阅的史料、采访的记忆,都是他主观选择与解读的结果,他无法摆脱自己的主观色彩与价值判断,也无法获得绝对的、客观的历史真相。最终,叙述者放弃了考证,他意识到,“青黄”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固定的、唯一的,而是开放的、多元的,它存在于每一个人的解读与想象之中,每一种解读与想象,都是对“青黄”的一种建构,都有其自身的合理性与局限性。这种自我解构,体现了格非对叙事本质与历史本质的深刻认知,也预示了他后期创作中,对“意义建构”这一主题的深入探索。
从叙事艺术的角度来看,《青黄》的“考证式”叙事结构,也具有重要的创新价值。它打破了传统小说的叙事模式,将学术考证与文学叙事结合起来,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叙事美学。这种叙事结构,没有完整的故事脉络,没有鲜明的人物形象,却通过叙述者的考证过程,营造出一种神秘、荒诞、不确定的叙事氛围,让读者在阅读中,与叙述者一同,陷入对历史真相与存在意义的深深困惑之中。这种叙事氛围的营造,不仅增强了小说的艺术感染力,更深化了小说的主题表达——它让读者意识到,历史与存在,都是充满不确定性的,我们无法获得绝对的真相,只能在不断的追问与探索中,建构属于自己的意义。
此外,《青黄》的语言风格,也延续了格非早期作品的智性与克制。格非在小说中,没有刻意渲染情感,也没有刻意放大冲突,而是以冷静、客观的笔触,叙述叙述者的考证过程,呈现历史的碎片化与不确定性。这种智性的克制,让小说的语言呈现出一种简洁、凝练、厚重的质感,每一句话,都蕴含着深刻的哲学思考,让读者在阅读中,不仅能够感受到叙事的魅力,更能够体会到思想的力量。例如,小说结尾,叙述者写道:“青黄是什么?我无法回答。它或许是一种作物,或许是一种仪式,或许是一个部落,或许是一种颜色,或许,它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被遗忘的符号,一个存在于记忆与想象中的幻影。”这句话,简洁而凝练,既总结了叙述者的考证过程,又揭示了历史与存在的不确定性,给读者留下了无限的思考空间。
《青黄》与格非早期的其他先锋作品相比,还有一个重要的差异——它不再局限于对西方叙事技巧的借鉴,而是更加注重对中国本土历史与文化的挖掘与反思。《迷舟》《褐色鸟群》虽然也植根于中国本土的历史与经验,但它们的叙事技巧,更多的是借鉴了博尔赫斯、卡尔维诺等西方作家的创作经验;而《青黄》则将叙事实验与中国本土的历史考证、文化传统相结合,形成了一种独属于中国的先锋叙事美学。小说中,叙述者的考证过程,借鉴了中国传统学术考证的方法,如文献考据、田野调查等,而对“青黄”的解读,也与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农耕文明、祭祀文化、部落文化等紧密相连。这种对中国本土历史与文化的挖掘与反思,让《青黄》的先锋叙事,不再是对西方叙事的简单模仿,而是具有了本土化的思想深度与文化底蕴。
例如,小说中,关于“青黄”是一种农作物的说法,与中国传统的农耕文明紧密相连。中国是一个农耕文明古国,先民们依赖农作物生存,对农作物有着深厚的情感与敬畏之心,很多农作物,都被赋予了特殊的文化含义。“青黄”作为一种被传说中的农作物,或许就是先民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追求的体现,它承载着中国传统农耕文明的记忆与精神。而关于“青黄”是一种祭祀仪式的说法,则与中国传统的祭祀文化紧密相连。中国传统文化中,祭祀是一种重要的礼仪活动,先民们通过祭祀,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平安吉祥,“青黄”作为一种祭祀仪式,或许就是先民们祭祀自然、祭祀祖先的一种方式,它承载着中国传统祭祀文化的记忆与精神。这种对中国本土文化的挖掘与反思,让《青黄》的作品内涵,更加丰富、更加厚重,也让格非的先锋叙事,更加具有中国特色与民族风格。
从文学史的角度来看,《青黄》的创作,不仅推动了中国当代先锋文学的发展,也为中国当代历史文学的创作开辟了新的道路。在此之前,中国的历史文学,要么是对历史的忠实复刻,要么是对历史的传奇化演绎,很少有作家能够像格非这样,以先锋的叙事技巧,对历史书写的本质、集体记忆的建构等问题进行深刻的哲学追问。《青黄》之后,越来越多的作家开始关注历史书写的虚构性与多元性,尝试用新的叙事方式,解读历史、呈现历史,这其中,就包括格非后期的《江南三部曲》。《江南三部曲》以江南地区的历史变迁为背景,通过几代人的命运,探讨了历史书写、集体记忆与个体存在的关系,其思想深度与叙事艺术,都与《青黄》的创作有着密切的关联,是《青黄》中历史反思主题的延续与深化。
《青黄》的价值,绝不仅仅在于它的叙事实验与思想深度,更在于它对中国当代文学发展的启示意义。它告诉我们,文学不仅可以反映历史、再现现实,更可以质疑历史、解构现实,通过对历史与现实的追问,探索存在的本质与意义;它告诉我们,先锋叙事不仅可以借鉴西方的创作经验,更可以扎根于中国本土的历史与文化,形成独属于自己的叙事美学;它告诉我们,文学的意义,不在于提供唯一的真相与答案,而在于开启无限的思考与探索,让读者在阅读中,与作者一同,追问历史、反思现实、探寻存在的真谛。
如今,重读《青黄》,我们依然会被它的叙事魅力与思想深度所震撼。这部作品,虽然篇幅不长,却承载了对历史、叙事、存在等根本问题的深刻思考,它不仅是格非先锋创作的重要代表作,更是中国当代文学史上的经典之作。它的存在,让我们意识到,先锋文学从来都不是单纯的技巧炫示,而是一种具有深刻思想内涵与文化底蕴的文学实践,它能够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历史、反思现实、探寻存在的意义,也能够推动中国当代文学不断向前发展,走向更加广阔的未来。
六、先锋叙事的突围与局限:格非早期创作的文学史反思
格非在1986—1999年的先锋创作,以《迷舟》《褐色鸟群》《青黄》等作品为核心,完成了一场震动文坛的叙事革命。这场革命,不仅打破了传统小说的叙事逻辑与审美范式,更以形式为武器,对历史本质、存在真相、记忆可靠性等根本问题进行了深刻的哲学追问,为中国当代文学的发展,开辟了新的思考维度与创作路径。但与此同时,格非的早期先锋创作,也存在着一定的局限与困境,这些局限与困境,既是格非个人创作成长的必经之路,也是中国当代先锋文学整体发展的缩影。对格非早期先锋创作的突围与局限进行反思,不仅能够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格非的创作思想与叙事艺术,更能够为中国当代文学的发展,提供宝贵的经验与启示。
格非早期先锋创作的最大突围,在于它实现了“叙事形式”与“思想内涵”的深度融合,打破了“形式与内容”的二元对立,将先锋叙事从“技巧突围”提升到“思想深耕”的新阶段。在格非之前,中国当代先锋文学的创作,大多停留在技巧模仿与形式炫示的层面,马原的“叙事圈套”、余华的“暴力书写”、苏童的“历史重构”,虽然都打破了传统小说的叙事逻辑,但它们的形式实验,往往与思想内涵相脱节,形式成为了目的本身,而思想内涵则沦为了形式的附属品。例如,马原的小说,虽然通过元叙事策略,暴露了叙事的虚构本质,但他的探索,大多停留在“如何叙述”的技巧层面,对存在本身的追问,始终保持着一种疏离的智性游戏感,缺乏厚重的思想底蕴;余华的早期小说,虽然通过暴力书写,撕开了人性的深渊,但他的书写,往往过于注重感官冲击,缺乏对人性本质与生存意义的深刻反思,思想内涵显得单薄而肤浅。
而格非的早期先锋创作,则彻底打破了这种“形式与内容”的二元对立,他将形式实验视为一种思想表达的方式,让叙事形式本身成为探索存在本质与历史真相的场域。《迷舟》的叙事空缺,不是单纯的技巧安排,而是对历史偶然性与个体无力感的哲学呈现;《褐色鸟群》的多层嵌套叙事,不是单纯的迷宫建构,而是对记忆不可靠性与存在真实性的深刻追问;《青黄》的考证式叙事,不是单纯的结构创新,而是对历史书写虚构性与集体记忆多元性的反思。这种“形式与思想”的深度融合,让格非的先锋创作,既具有精湛的叙事技艺,又具有厚重的思想内涵,超越了同时期的其他先锋作家,成为中国当代先锋文学的标杆之作。
格非早期先锋创作的另一重突围,在于它实现了“西方影响”与“本土扎根”的创造性转化,形成了独属于自己的叙事美学,打破了中国当代先锋文学对西方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文学的生搬硬套。20世纪80年代的中国当代先锋文学,是在西方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文学的滋养下成长起来的,大多数先锋作家,都深受博尔赫斯、卡尔维诺、海德格尔、德里达等西方作家与哲学家的影响,他们的创作,往往是对西方叙事技巧与哲学思想的简单模仿,缺乏本土化的情感温度与文化底蕴。例如,一些先锋作家,盲目借鉴博尔赫斯的迷宫叙事,构建了一个个脱离中国历史与现实的叙事迷宫,但这些迷宫,往往只有形式上的相似,缺乏思想上的共鸣与文化上的扎根,显得空洞而肤浅;一些先锋作家,生硬套用德里达的解构主义思想,对传统叙事与历史书写进行彻底的解构,但他们的解构,往往是虚无主义的狂欢,缺乏对中国历史与现实的深刻关注,无法引发读者的情感共鸣。
而格非的早期先锋创作,则始终坚持“中西融合”的创作理念,他将西方的叙事技巧与哲学思想,与中国本土的历史经验、文化传统相结合,实现了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他借鉴博尔赫斯的迷宫叙事与叙事空缺,却将其扎根于中国近代历史的断裂性与中国人的生存困境之中,让叙事空缺成为表征历史创伤的最佳方式;他借鉴德里达的解构主义思想,却没有陷入虚无主义的狂欢,而是以“有根的解构”,对中国传统历史书写与集体记忆进行反思,试图在解构中建构新的意义;他借鉴卡尔维诺的轻盈叙事,却没有逃避历史的沉重,而是将轻盈的叙事与中国近代历史的苦难与沧桑相结合,形成了一种“轻盈中带着沉重”的叙事质感。这种“西方影响”与“本土扎根”的创造性转化,让格非的先锋创作,既具有现代性的思想深度,又拥有本土化的情感温度,成为中国当代文学走向世界的重要代表。
格非早期先锋创作的第三重突围,在于它实现了“读者参与”与“意义建构”的互动共生,打破了传统小说中“作者中心主义”与“读者被动接受”的二元对立。传统小说中,作者是全知全能的,他通过叙事,将意义强加给读者,读者只能被动地接受作者的解读,无法参与到文本的意义建构中来。而格非的早期先锋创作,则通过叙事空缺、记忆混乱、意义开放等叙事策略,将意义的建构权交给了读者,邀请读者参与到文本的解读与意义建构中来。例如,《迷舟》中,萧前往榆关的真实动机被刻意省略,这种叙事空缺,让读者无法获得唯一的、确定的答案,只能通过自己的想象与思考,填补文本中的空白,完成对故事的解读;《褐色鸟群》中,真实与虚构、记忆与想象相互交织,文本的意义呈现出无限开放的状态,不同的读者,会根据自己的人生经验与思想认知,给出不同的解读,每一种解读,都有其自身的合理性与局限性;《青黄》中,“青黄”的意义始终是不确定的,它存在于每一个人的解读与想象之中,读者的解读过程,也是对“青黄”意义的建构过程。
这种“读者参与”与“意义建构”的互动共生,让格非的早期先锋创作,具有了无限的解读空间与艺术生命力。它让小说不再是作者的单向表达,而是作者与读者的双向对话,读者的解读与思考,不仅能够丰富文本的意义,更能够让文本的生命力得以延续。正如格非自己所说:“小说的意义,从来都不是作者预先设定的,而是作者与读者在对话中共同建构的。”这种对读者主体性的尊重,对意义开放性的追求,是格非早期先锋创作的重要价值所在,也为中国当代文学的创作,提供了新的思路与方法。
但与此同时,格非的早期先锋创作,也存在着一定的局限与困境。这些局限与困境,既与他个人的创作理念与艺术追求有关,也与中国当代先锋文学的整体发展语境有关。
格非早期先锋创作的第一个局限,在于它的“叙事晦涩性”,这种晦涩性,虽然增强了文本的解读空间与思想深度,但也在一定程度上阻碍了读者的阅读与接受,让作品陷入了“曲高和寡”的困境。格非的早期作品,尤其是《褐色鸟群》,采用了多层嵌套的叙事结构、记忆混乱的叙事策略、意义开放的文本形态,叙事逻辑模糊,人物身份不确定,情节碎片化,语言简洁而凝练,充满了哲学思辨色彩,这些特点,使得作品的阅读门槛极高,很多读者在阅读过程中,都会感到困惑与迷茫,无法理解作品的主题表达与思想内涵,甚至会觉得作品毫无意义。例如,《褐色鸟群》中,叙述者“我”、棋、穿栗树色靴子的女人,三者的关系始终模糊不清,读者无法确定棋是否真的存在,无法确定穿栗树色靴子的女人是否是“我”的想象,也无法确定“我”讲述的故事是否真实发生过,这种叙事的晦涩性,让很多读者望而却步。
这种“叙事晦涩性”,源于格非对“智性写作”的追求。格非始终认为,小说是写给有思考能力的读者的,他希望通过自己的创作,引导读者与他一起,追问存在的本质与历史的真相,因此,他在创作中,刻意营造了一种智性的氛围,注重思想深度与叙事技巧的结合,却在一定程度上忽视了读者的阅读体验与接受能力。这种“智性写作”的追求,让他的作品,虽然具有厚重的思想内涵与精湛的叙事技艺,但却难以被大众读者所接受,只能在小众的文学圈子里传播,限制了作品的影响力与传播力。
格非早期先锋创作的第二个局限,在于它对“意义消解”的过度追求,虽然这种追求,是对传统叙事与历史书写的解构,具有重要的思想价值,但也在一定程度上陷入了虚无主义的困境,缺乏对意义建构的积极探索。格非的早期作品,始终在质疑历史的确定性、记忆的可靠性、叙事的真实性,他通过叙事空缺、记忆混乱、史料解构等叙事策略,彻底打破了传统的意义系统,揭示了意义的不确定性与多元性。但与此同时,他却很少对“如何建构意义”这一问题,进行积极的探索与思考,往往是在解构之后,陷入了意义的虚无之中。例如,《褐色鸟群》中,叙述者“我”最终无法区分真实与虚构,无法确定自己的存在意义,只能在记忆的迷宫中,无尽地迷茫与漂泊;《青黄》中,叙述者最终放弃了考证,承认自己无法找到“青黄”的真实含义,无法获得历史的真相,只能接受意义的开放与多元。
这种对“意义消解”的过度追求,虽然体现了格非对存在本质的深刻认知,但也让作品呈现出一种消极、悲观的基调,缺乏对人类生存意义的积极坚守与价值引领。与西方后现代主义作家一样,格非在解构传统意义系统的同时,也陷入了虚无主义的困境,他无法为读者提供一个新的意义系统,也无法引导读者在荒诞与不确定的世界中,建构属于自己的生存意义。这种虚无主义的倾向,不仅限制了作品的思想高度,也让作品的情感温度有所缺失,难以引发读者的深度情感共鸣。
格非早期先锋创作的第三个局限,在于它对“个体经验”的过度关注,虽然这种关注,让作品具有了鲜明的个体意识与现代性特质,但也在一定程度上忽视了对社会现实与集体命运的关注,使得作品的视野显得相对狭窄。格非的早期作品,大多聚焦于个体的命运、个体的记忆、个体的存在困惑,无论是《迷舟》中的萧,还是《褐色鸟群》中的叙述者“我”,都是孤独的个体,他们在历史的洪流中,独自面对命运的荒诞与存在的困惑,独自追寻生存的意义。格非通过对这些个体经验的书写,深刻揭示了现代社会中,个体的异化与生存困境,具有重要的现代性意义。但与此同时,他却很少将个体经验与社会现实、集体命运相结合,很少关注社会的变迁、时代的发展对个体命运的影响,也很少关注集体的生存困境与精神诉求,使得作品的视野显得相对狭窄,缺乏对时代与社会的深刻反思与批判。
例如,《迷舟》虽然以1928年北伐战争为历史背景,但小说的重心,始终是萧的个人命运与存在困惑,对北伐战争的历史背景、社会现实的描写,只是一笔带过,没有深入挖掘历史事件背后的社会矛盾与集体命运;《褐色鸟群》则完全脱离了具体的历史背景与社会现实,聚焦于叙述者“我”的个体记忆与存在困惑,对社会现实与集体命运,几乎没有任何关注。这种对“个体经验”的过度关注,虽然让作品的个体意识更加鲜明,但也限制了作品的思想广度与现实深度,使得作品无法全面、深刻地反映时代的面貌与社会的本质。
格非早期先锋创作的这些局限与困境,既是他个人创作成长的必经之路,也是中国当代先锋文学整体发展的缩影。20世纪80年代的中国当代先锋文学,大多都存在着类似的局限与困境——叙事晦涩、意义虚无、视野狭窄,这些局限与困境,源于先锋作家对西方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文学的过度借鉴,源于他们对“形式实验”的过度追求,也源于他们对中国历史与现实的深刻认知不足。但这些局限与困境,并没有否定格非早期先锋创作的价值与意义,反而让他在后期的创作中,不断反思与突破,逐渐走出了这些困境,实现了创作思想与叙事艺术的成熟。
从格非的创作历程来看,他在2000年之后的创作,逐渐摆脱了早期先锋创作的局限与困境,实现了重要的转型。他不再过度追求叙事的晦涩性,而是在保持思想深度的同时,注重叙事的流畅性与可读性,让作品能够被更多的读者所接受;他不再过度追求意义的消解,而是在承认意义不确定性的同时,积极探索意义建构的可能性,引导读者在荒诞与不确定的世界中,坚守生存的意义与价值;他不再过度关注个体经验,而是将个体经验与社会现实、集体命运相结合,拓宽了作品的视野,增强了作品的现实深度与时代感。《江南三部曲》就是这种转型的标志性作品,这部作品以江南地区的历史变迁为背景,通过几代人的命运,将个体经验与社会现实、集体命运紧密结合,既延续了早期先锋创作中对历史、存在、记忆的思考,又突破了早期创作的局限与困境,实现了思想深度、叙事艺术与现实关怀的完美融合。
对格非早期先锋创作的突围与局限进行反思,我们可以获得很多宝贵的经验与启示。首先,文学创作,既要注重形式创新,也要注重思想内涵的挖掘,实现“形式与内容”的深度融合,避免陷入“形式主义”的误区;其次,文学创作,既要借鉴西方的优秀创作经验,也要扎根于本土的历史与文化,实现“西方影响”与“本土扎根”的创造性转化,形成独属于自己的文学风格与叙事美学;再次,文学创作,既要尊重读者的主体性,注重读者的参与与解读,也要注重意义的建构与价值的引领,避免陷入“虚无主义”的困境;最后,文学创作,既要关注个体经验,彰显个体意识,也要关注社会现实与集体命运,拓宽作品的视野,增强作品的现实深度与时代感。
格非早期的先锋创作,是中国当代文学史上的一场重要的文学实践,它不仅打破了传统小说的叙事逻辑与审美范式,为中国当代文学的发展开辟了新的道路,更以深刻的哲学思考与精湛的叙事技艺,为中国当代文学树立了新的标杆。虽然它存在着一定的局限与困境,但这些局限与困境,并没有否定它的价值与意义,反而成为格非后期创作转型的重要动力,也为中国当代文学的发展,提供了宝贵的经验与启示。如今,重读格非早期的先锋作品,我们依然能够感受到它的叙事魅力与思想力量,依然能够从中获得对历史、存在、记忆的深刻思考,这或许就是经典作品的永恒价值所在——它能够跨越时代的变迁,始终为读者提供新的思考与启示,始终在文学史上,占据着重要的地位。(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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