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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非论 (连载六) 袁竹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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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1 18:3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格非论 (连载六)
袁竹著

(接上期)
第二章 抒情传统的暗流:中国古典诗学的现代回响
在20世纪80年代先锋文学的浪潮中,格非始终是一个兼具“辨识度”与“复杂性”的存在。当批评界普遍将其纳入博尔赫斯式的叙事迷宫、卡尔维诺式的轻盈智性谱系,将其早期创作的形式实验简化为西方现代主义的东方镜像时,我们实则错失了一条贯穿其文本深层的精神脉络——那条源自中国古典抒情传统的暗流,它如毛细血管般渗透在叙事的缝隙里,重塑着先锋形式的精神内核,也为其日后转向“中国故事”的史诗书写,埋下了隐秘而坚韧的伏笔。本章将跳出“西方影响”的单一阐释框架,以《雨季的感觉》《迷舟》《褐色鸟群》《青黄》等早期文本为支点,在古典诗学与现代叙事的对话语境中,解码格非对抒情传统的创造性转化:他如何萃取古典诗学的意象系统、时空意识与留白美学,将其转化为现代叙事的隐性基因;如何以抒情精神对冲先锋形式的疏离感,构建起一种“抒情性存在论”的叙事风格;又如何通过这种融合,让中国古典文学的诗性智慧,在现代主义的勘探中获得新生。
先锋文学的崛起,本质上是一场对传统文学范式的反叛与重构。20世纪80年代的中国文坛,在思想解放的浪潮中,西方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文学思潮批量涌入,卡夫卡的荒诞、博尔赫斯的迷宫、海明威的冰山原则、罗伯-格里耶的物本主义,成为先锋作家们寻求形式突破的重要参照。格非与马原、余华、孙甘露等作家一同,打破了传统小说的叙事逻辑,以非线性时间、叙事空缺、元小说技巧等手法,解构了“现实再现”的文学传统,开启了中国小说的“叙事革命”。在这一过程中,格非的叙事实验因其极致的智性与诗意,被批评界视为“先锋文学的典范”——《褐色鸟群》的循环叙事的迷宫、《迷舟》的悬疑空缺与命运隐喻,都成为学界讨论先锋文学形式创新的经典案例。
但这种以“西方影响”为核心的阐释,始终存在一种“视野盲区”:它过度强调格非对西方现代主义叙事技巧的借鉴,却忽略了其文本中潜藏的、与中国古典抒情传统血脉相连的精神特质。事实上,格非的创作从未脱离本土文化的滋养,他对古典诗学的吸纳,并非简单的“意象挪用”或“风格模仿”,而是一种深层的精神对话与创造性转化。这种转化,既没有消解先锋叙事的实验性,也没有沦为对古典传统的怀旧式复刻,而是将抒情传统的诗性内核,融入现代叙事的形式探索之中,形成了一种“先锋外壳下的抒情肌理”——叙事的迷宫里,藏着古典诗学的意境;形式的游戏中,流动着东方美学的精神。
要理解这种转化,我们首先需要打破对“抒情传统”的狭隘认知。长期以来,学界对中国古典抒情传统的讨论,多局限于诗歌领域,将其等同于“言志”“缘情”的诗歌美学,认为抒情是诗歌的专属特质,而小说、戏曲等叙事文体则以“叙事”为核心,与抒情传统相疏离。这种认知,实则割裂了中国古典文学的整体美学脉络。事实上,中国古典抒情传统并非局限于某一文体,而是一种贯穿于诗歌、小说、戏曲、散文等各类文体的整体美学范式,它以“诗性精神”为核心,强调意象的暗示性、意境的空灵性、时间的心理化与情感的内敛性,追求“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审美境界。从《诗经》的“比兴”手法,到唐诗宋词的意境营造;从《红楼梦》的意象隐喻,到《世说新语》的片段化传神,抒情传统始终是中国古典文学的精神底色——它不是“叙事的对立面”,而是一种能够与叙事相融共生的美学精神。
格非的独特之处,在于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古典抒情传统的这种包容性,将其与西方现代主义对“存在不确定性”的勘探相结合,构建起一种“抒情性存在论”的叙事风格。这种风格的核心,是将古典抒情的“情感表达”转化为现代叙事的“存在追问”:古典诗学中以意象寄托情感、以意境传递心境的方式,被格非用于勘探现代人的生存困境与精神迷茫;古典抒情传统中的时间观、空间观,被转化为解构历史确定性、叩问存在本质的叙事工具。在格非的早期小说中,我们既能看到先锋叙事对现实、历史、存在的解构,也能感受到古典抒情传统对情感、意境、诗意的坚守——这种融合,让他的作品既具备现代主义的思想深度,又拥有古典文学的诗性质感,成为先锋文学中“本土化探索”的典范。
本章将从“理论重构—文本印记—形式融合—基因延续”四个维度,层层递进地阐释格非早期小说对古典抒情传统的创造性转化:首先,重构抒情传统的理论内涵,厘清古典诗学与现代叙事的对话基础;其次,以具体文本为依托,拆解格非早期小说中古典诗学的意象叙事、时间抒情化等印记;再次,分析抒情性与先锋叙事的融合逻辑,揭示留白美学与叙事空缺、意境营造与叙事迷宫的内在关联;最后,追溯这种抒情暗流与格非后期“中国故事”书写的内在联系,展现其创作脉络的连贯性与精神内核的一致性。最终试图证明,格非早期的抒情探索,并非孤立的美学选择,而是其构建“中国现代诗学”的重要起点,它不仅丰富了先锋文学的精神内涵,更为中国当代文学的本土化发展,提供了极具价值的实践路径。
一、抒情传统的理论重构:从“诗言志”到叙事诗学的现代转生
(一)破界:抒情传统的文体突围与美学本质
要讨论格非对古典抒情传统的创造性转化,首先需要完成对抒情传统的理论破界——打破“抒情专属诗歌”的狭隘认知,回归中国古典文学的整体美学脉络,重新界定抒情传统的本质与边界。中国古典文学的发展,从未形成“抒情”与“叙事”的绝对对立,反而始终呈现出“抒情与叙事相融共生”的态势。这种态势的形成,源于中国古典诗学的核心特质:它不追求对现实的客观复刻,也不执着于叙事的逻辑完整性,而是以“诗性精神”为内核,将情感、意象、意境融入文本的每一个细节,无论是诗歌的抒情,还是小说的叙事,都始终贯穿这种诗性精神。
中国古典抒情传统的核心,并非“情感的直白表达”,而是“诗性意象的营造”与“言外之意的追求”。《毛诗序》提出“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将“言志”“缘情”视为诗歌的本质,但这种“言志”与“缘情”,绝非直白的情感宣泄,而是通过“比兴”手法,以意象为载体,实现情感的含蓄表达。“比者,以彼物比此物也;兴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也”,比兴手法的核心,是建立“物象”与“情感”“心境”的隐秘关联,让物象成为情感的隐喻、心境的投射,从而实现“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审美效果。这种以意象为核心的抒情方式,并非诗歌的专属,而是贯穿于古典文学各类文体的美学手法。
在小说领域,《红楼梦》便是抒情传统与叙事传统相融共生的典范。这部作品以贾氏家族的兴衰为叙事主线,却并未陷入“叙事至上”的困境,反而将抒情传统的意象美学、意境营造融入叙事的每一个环节。书中的“落花”“冷月”“流水”“残荷”等意象,并非单纯的自然景物或环境描写,而是人物命运、家族兴衰的隐喻——林黛玉葬花,葬的不仅是落花,更是自己漂泊无依的命运与孤高敏感的心境;冷月照潇湘,映的不仅是夜色,更是林黛玉的孤寂与悲凉。这些意象的叠加,构建起一种“情景交融”的意境,让叙事超越了“情节推演”的层面,获得了诗性的质感。更重要的是,《红楼梦》的叙事节奏,也契合抒情传统的“心理时间”特质,它不追求叙事的线性推进,而是根据人物的心境、情感的流动,切换叙事场景、串联记忆碎片,让叙事成为情感的载体,实现了“叙事即抒情”的审美效果。
与《红楼梦》的宏大叙事不同,《世说新语》则以片段化的叙事,展现了抒情传统的另一种形态——“传神”。这部作品没有完整的情节线索,多以简短的片段记录人物的言行举止、神态心境,但正是这种片段化的叙事,精准捕捉到了人物的精神特质,实现了“以少胜多”的抒情效果。如《世说新语·言语》中,王徽之“雪夜访戴”的故事:“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这段文字没有复杂的情节铺陈,也没有直白的情感表达,但通过“夜大雪”“咏诗”“乘舟访戴”“造门而返”等细节,既展现了魏晋名士的洒脱不羁,又传递出一种“重兴味、轻结果”的抒情心境——情感的流动,成为叙事的核心,片段化的叙事,反而更凸显了抒情的张力。
从《诗经》的比兴,到《红楼梦》的意象隐喻,再到《世说新语》的片段传神,我们可以看到,中国古典抒情传统的本质,是一种“诗性的思维方式”:它以意象为媒介,以意境为目标,以情感为内核,将外在的现实世界,转化为内在的心灵世界,追求“心与物游”“情景交融”的审美境界。这种诗性思维,并非局限于诗歌,而是能够与叙事相融共生——叙事为抒情提供载体,抒情为叙事注入灵魂。正是这种包容性,让古典抒情传统能够跨越文体边界,成为中国古典文学的整体精神底色。
格非对抒情传统的理论重构,正是建立在对这种“诗性思维”的深刻理解之上。他跳出了“抒情=诗歌”“叙事=小说”的二元对立框架,将抒情传统视为一种能够与现代叙事相融共生的美学资源,而非需要被反叛的传统。在他看来,古典抒情传统的核心价值,不在于其具体的意象或手法,而在于其对“心灵世界”的关注,对“言外之意”的追求,以及对“存在本质”的诗意叩问——这些特质,与西方现代主义对“存在不确定性”的勘探,形成了天然的对话基础。
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的核心,是对传统理性主义的反叛,它打破了“现实是确定的”“历史是线性的”等传统认知,转而关注现代人的生存困境、精神迷茫与存在荒诞,以碎片化、非线性、悬疑化等叙事手法,解构现实与历史的确定性。博尔赫斯的叙事迷宫,探讨的是记忆、时间与真实的不确定性;贝克特的荒诞戏剧,展现的是现代人的孤独与虚无;卡夫卡的变形叙事,揭露的是人性的异化与生存的困境。这些现代主义作家的探索,始终围绕着一个核心命题:人如何在不确定的世界中,寻找存在的意义。
而中国古典抒情传统,虽然没有明确提出“存在不确定性”的命题,却始终以诗意的方式,关注着“心灵与世界”的关系——它不追求对世界的客观复刻,而是强调“心物感应”,将外在世界视为心灵的投射,认为人的心境、情感,会赋予世界不同的意义。这种对“心灵世界”的关注,对“意义多样性”的认可,与西方现代主义的存在探索,形成了跨越时空的呼应。格非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呼应,将古典抒情传统的诗性思维,与西方现代主义的存在探索相结合,构建起一种“抒情性存在论”的叙事风格——他以古典抒情的意象、意境手法,书写现代人生存的不确定性;以抒情传统的心理时间,解构线性历史的确定性;以抒情的内敛与含蓄,表达现代人的精神迷茫与情感困境。
这种理论重构,不仅打破了对抒情传统的狭隘认知,也丰富了现代叙事的精神内涵。它证明,抒情传统并非“过时的古董”,而是能够为现代文学提供滋养的重要资源;先锋叙事的形式实验,也并非只能依附于西方现代主义,还可以与本土抒情传统相结合,实现“本土化”的创新。格非的早期创作,正是这种理论重构的实践载体——他的小说,既是先锋叙事的实验场,也是古典抒情传统现代转生的舞台。
(二)对话:中西诗学的相遇与融合
格非对抒情传统的理论重构,并非孤立的本土探索,而是在中西诗学对话的语境中完成的。20世纪80年代的先锋文学,本质上是中国当代文学与西方现代主义文学对话的产物,格非的创作,既无法脱离西方现代主义的影响,也无法割裂与本土抒情传统的关联。他的独特之处,在于没有陷入“非此即彼”的困境——既没有盲目崇拜西方,将其视为“唯一的标准”,也没有固守传统,拒绝现代性的洗礼,而是以“平等对话”的姿态,让中西诗学在文本中相遇、碰撞、融合,最终形成一种兼具东方诗意与现代精神的叙事风格。
这种对话与融合,首先体现在“存在追问”的层面。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的核心,是对“存在不确定性”的勘探,它打破了传统理性主义对“真实”“意义”的确定性认知,认为世界是荒诞的、碎片化的,人的存在是孤独的、虚无的,没有绝对的真理,也没有永恒的意义。博尔赫斯在《小径分岔的花园》中,以迷宫叙事展现了时间的多样性与真实的相对性;卡尔维诺在《寒冬夜行人》中,以元小说技巧解构了文本的确定性与阅读的权威性;贝克特在《等待戈多》中,以荒诞的等待,展现了现代人对意义的追寻与虚无。这些作家的探索,都围绕着一个核心:在不确定的世界中,人如何生存,如何寻找存在的价值。
而中国古典抒情传统,虽然没有明确的“存在论”命题,却始终以诗意的方式,关注着“人的存在”与“心灵的意义”。古典诗学强调“心与物游”,认为人的存在,是心灵与世界的相互感应,外在世界的意义,是由心灵赋予的——“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花与鸟本是无情感的自然物象,但在诗人的心境投射下,却拥有了悲伤的情感;“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明月、松、清泉,这些自然物象的组合,构建起一种宁静致远的意境,传递出诗人对精神自由的追求。这种对“心灵意义”的关注,对“存在诗意”的坚守,与西方现代主义的存在探索,形成了深刻的对话——两者都拒绝将“存在”简化为客观的、理性的认知,都强调人的心灵、情感对存在意义的建构作用。
格非将这种对话,转化为叙事的内核。在他的早期小说中,我们既能看到西方现代主义对存在不确定性的解构,也能看到古典抒情传统对存在诗意的坚守。《雨季的感觉》便是典型的例子:小说以“雨水”为核心意象,构建了一个潮湿、朦胧、不确定的世界,人们在雨水中等待,等待一种从未降临的救赎——这种“等待”,显然呼应了贝克特《等待戈多》中的荒诞性,展现了现代人的生存困境与精神虚无;但与此同时,“雨水”的意象,又承载着古典诗学的抒情特质,它模糊了时间与空间的边界,成为记忆与遗忘的隐喻,呼应了李商隐“巴山夜雨涨秋池”的意境朦胧,传递出一种含蓄、内敛的悲伤与怅惘。在这里,西方现代主义的荒诞与古典抒情传统的诗意,并非相互冲突,而是相互融合——荒诞的存在困境,通过诗意的意象与意境得以表达;诗意的抒情,又赋予了存在探索更深厚的情感底蕴。
这种对话与融合,还体现在“叙事形式”的层面。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的形式实验,为格非的叙事革命提供了重要借鉴——非线性时间、叙事空缺、元小说技巧、循环叙事等手法,被格非用于解构传统叙事的逻辑完整性,构建起先锋性的叙事形式。但格非并未简单复刻这些西方技巧,而是将古典抒情传统的形式美学,融入其中,对其进行本土化的改造。
例如,博尔赫斯的叙事迷宫,多以“理性建构”为核心,强调逻辑的复杂性与思辨性,其迷宫的本质,是对“真实”“时间”的理性解构;而格非的叙事迷宫,如《褐色鸟群》,则更注重“诗意营造”,其迷宫的循环往复,并非单纯的逻辑游戏,而是融入了古典抒情传统的“意境”与“心理时间”特质——小说中的“鸟群”“镜子”“回忆”等意象,不断循环出现,构建起一个真幻交织的叙事空间,这种循环,并非理性的逻辑闭环,而是情感与记忆的流动,呼应了古典诗学中“今月曾经照古人”的永恒与刹那的辩证,让叙事迷宫拥有了诗意的质感。
再如,西方现代主义的“叙事空缺”,多是为了强化存在的不确定性与文本的开放性,如罗伯-格里耶的小说,通过刻意的空缺,打破传统叙事的“完整性”,迫使读者参与文本的意义建构;而格非的“叙事空缺”,如《迷舟》中萧旅长赴榆关的动机空缺,则不仅是为了强化文本的开放性与存在的不确定性,更借鉴了古典抒情传统的“留白”美学——“计白当黑”,空缺的部分,并非无意义的空白,而是充满了暗示与联想,如同山水画中的留白,虽无笔墨,却意境万千,既邀请读者参与意义建构,又传递出一种含蓄的、言有尽而意无穷的诗意。
格非曾在访谈中说:“我一直试图在西方的叙事技巧与中国的古典美学之间,找到一种平衡。西方文学给了我形式上的启发,而中国古典文学,则给了我精神上的滋养。”这种平衡,本质上是中西诗学的平等对话与创造性融合——他不将西方现代主义视为“范本”,也不将古典抒情传统视为“遗产”,而是将两者都视为能够为现代叙事提供滋养的资源,通过对话与融合,构建起一种既具有现代性,又具有本土性的叙事诗学。
这种融合,并非简单的“中西拼凑”,而是一种深层的精神共生。在格非的文本中,西方现代主义的形式技巧,为古典抒情传统的现代转生提供了载体——正是通过先锋叙事的实验,古典诗学的意象、意境、留白等美学特质,才能摆脱传统文体的束缚,在现代小说中获得新生;而古典抒情传统的诗性精神,则为先锋叙事的形式实验注入了灵魂——正是因为有了抒情精神的滋养,格非的先锋叙事才没有沦为单纯的形式游戏,而是拥有了深厚的情感底蕴与思想深度。
这种中西诗学的对话与融合,不仅重塑了格非早期小说的叙事风格,也为中国当代文学的本土化发展,提供了极具价值的启示。在全球化的语境下,中国当代文学的发展,既需要借鉴西方现代主义的优秀成果,突破传统叙事的局限,又需要坚守本土文化的精神内核,挖掘古典文学的美学资源,实现“中西融合”的创新。格非的实践证明,本土抒情传统并非现代性的障碍,而是能够与现代性相融共生的重要资源;先锋叙事的形式实验,也并非只能依附于西方,而是可以与本土美学传统相结合,形成具有中国特色的现代叙事诗学。
二、早期小说的古典诗学印记:意象、时间与意境的现代转化
(一) 意象叙事:从“物象”到“心象”的存在隐喻
意象是中国古典抒情传统的核心载体,也是格非连接古典诗学与现代叙事的重要纽带。古典诗学中的意象,并非单纯的自然物象或客观事物,而是“物象与心象的结合”——诗人通过对物象的选择、描摹,将自己的心境、情感、思想投射其中,使物象成为情感的隐喻、心灵的载体,实现“托物言志”“借景抒情”的效果。从《诗经》的“桃之夭夭”,到唐诗的“明月”“江水”,再到宋词的“落花”“梧桐”,古典文学中的意象,始终承载着中国人的情感记忆与精神追求,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意象体系。
格非对古典意象的吸纳与转化,并非简单的“拿来主义”,而是将古典意象的隐喻传统,与现代叙事的存在探索相结合,构建起一种“意象叙事”的模式——在他的小说中,意象不再是单纯的环境描写或情感点缀,而是叙事的核心要素,它参与情节的推进、人物命运的暗示、存在本质的叩问,从“物象”转化为“心象”,再从“心象”转化为存在的隐喻。格非擅长以单一意象为核心,构建起一个完整的意象体系,通过意象的叠加、变形、循环,营造出独特的叙事氛围,传递出深刻的存在思考。
《迷舟》中的“河流”与“船只”,便是这种意象叙事的典型代表。小说以萧旅长的命运为线索,讲述了一个关于战争、记忆、命运的悬疑故事,而“河流”与“船只”这两个意象,贯穿小说始终,既是现实地理要素,也是人物命运、存在困境的隐喻,暗合了古典文学中“逝水”意象的哲学意涵。
在古典文学中,“逝水”是一个经典的意象,它源于孔子“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慨叹,象征着时间的流逝、生命的短暂与命运的无常。从李白的“奔流到海不复回”,到苏轼的“大江东去,浪淘尽”,“逝水”意象始终承载着中国人对时间、生命、命运的思考——它既是自然的景观,也是人生的隐喻,传递出一种对生命无常的怅惘与对时光流逝的敬畏。格非在《迷舟》中,将这种“逝水”意象,转化为“河流”与“船只”的组合,赋予其现代存在论的内涵。
小说中的“河流”,是时间的象征,也是命运的载体。它奔腾不息,从不停止,如同时间的流逝,无法阻挡;它连接着不同的空间,也连接着不同的记忆与命运,萧旅长的人生轨迹,如同河流的流淌,充满了不确定性——他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只能被命运的河流裹挟着前行。小说中对河流的描写,始终带着一种朦胧、苍凉的氛围,与古典诗学中“逝水”意象的怅惘感相呼应:“河流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像一条沉睡的巨蟒,缓缓地流淌着,吞噬着两岸的风景,也吞噬着流逝的时光。”这种描写,既展现了河流的自然特质,又传递出一种对命运无常的慨叹,将古典意象的抒情性,与现代叙事的存在思考相结合。
而“船只”意象,则是萧旅长命运的直接隐喻,暗合了《庄子》中“不系之舟”的哲学意涵。《庄子·列御寇》中写道:“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敖游,泛若不系之舟,虚而敖游者也。”“不系之舟”象征着自由、漂泊与无依,它没有固定的航向,只能随波逐流,如同人在命运的洪流中,无法掌控自己的人生。格非在《迷舟》中,将萧旅长塑造成一艘“不系之舟”——他身处战争的洪流中,被各种势力裹挟,无法掌控自己的选择,也无法预知自己的命运。他乘坐船只往返于两岸,每一次航行,都是一次对命运的试探,却始终无法摆脱命运的枷锁。
小说中,萧旅长的船只多次出现故障或迷失方向,这既是现实的情节推进,也是命运隐喻的强化——他的人生,就像一艘迷失方向的船只,在命运的河流中漂泊无依,最终走向毁灭。这种“船只”意象的运用,既借鉴了古典文学中“不系之舟”的哲学内涵,又贴合了现代人生存的困境——在复杂的世界中,人往往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只能在不确定性中漂泊,寻找存在的意义。
除了“河流”与“船只”,《迷舟》中还有许多意象,都带有古典诗学的印记,如“暮色”“炊烟”“寒鸦”等。这些意象的叠加,构建起一种苍凉、朦胧的意境,既呼应了古典诗学中“意境营造”的美学特质,又强化了小说的存在思考——在苍茫的暮色中,寒鸦掠过炊烟,河流裹挟着船只前行,萧旅长的身影在暮色中逐渐模糊,这种场景,既具有古典诗歌的画面感,又传递出一种现代人生存的孤独与虚无。
如果说《迷舟》的意象叙事,侧重的是命运的隐喻与怅惘,那么《褐色鸟群》的意象叙事,则更侧重的是真幻辩证与存在的不确定性,其核心意象“鸟群”与“镜子”,既延续了古典诗学的意象隐喻传统,又融入了现代主义的荒诞感与思辨性。
“鸟群”意象在古典文学中,多象征着自由、迁徙与漂泊,如陶渊明的“羁鸟恋旧林”,以鸟群的迁徙,隐喻自己对自由的追求;而李贺的诗歌中,鸟群意象则多带有诡谲、神秘的色彩,如《李凭箜篌引》中的“江娥啼竹素女愁,李凭中国弹箜篌。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梦入神山教神妪,老鱼跳波瘦蛟舞。吴质不眠倚桂树,露脚斜飞湿寒兔”,以诡谲的意象组合,营造出神秘、奇幻的意境。格非在《褐色鸟群》中,借鉴了李贺诗歌中意象的诡谲感,将“鸟群”意象转化为真幻辩证的隐喻——小说中的鸟群,始终是模糊的、不确定的,它们时而出现,时而消失,如同记忆与幻觉,无法分辨真假。
小说中,“我”多次看到褐色的鸟群,它们“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盘旋,翅膀扇动着空气,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团流动的乌云,缓缓地掠过屋顶,消失在远方”。这种描写,既带有李贺诗歌的诡谲意境,又传递出一种不确定性——鸟群的存在,究竟是真实的景观,还是“我”的幻觉?记忆与真实,究竟如何分辨?格非通过“鸟群”意象的模糊性,叩问着存在的真实性,将古典意象的诡谲感,与现代主义的存在思辨相结合。
而“镜子”意象,则呼应了《红楼梦》中“风月宝鉴”的真幻辩证。《红楼梦》中的“风月宝鉴”,是一面能够映照出人性善恶、真幻虚实的镜子,它警示着人们,表象与真实往往相背离,不要被表象所迷惑。格非在《褐色鸟群》中,将“镜子”意象转化为记忆与真实的分界线——小说中的“我”,通过镜子看到自己的倒影,也看到了过去的记忆碎片,但这些倒影与记忆,都是模糊的、扭曲的,无法反映真实的自我与真实的过去。镜子中的“我”,既熟悉又陌生;记忆中的片段,既清晰又模糊,这种真幻交织的感觉,正是现代人精神迷茫的真实写照。
《褐色鸟群》中,“镜子”意象与“鸟群”意象相互呼应,构建起一个真幻交织的叙事空间——鸟群的模糊性,象征着记忆与幻觉的交织;镜子的扭曲性,象征着真实与表象的背离。格非通过这两个意象的叠加与循环,将古典诗学的真幻辩证,与现代主义的存在不确定性相结合,探讨了记忆、真实与自我的关系——现代人往往被记忆与幻觉所困扰,无法分辨真实与表象,无法认清真正的自我,这种困境,正是格非通过意象叙事所叩问的核心命题。
除了《迷舟》与《褐色鸟群》,格非的其他早期小说,也充满了古典诗学的意象印记。《雨季的感觉》中的“雨水”,呼应了李商隐“巴山夜雨涨秋池”的意境,成为记忆与遗忘的隐喻;《青黄》中的“青黄”,既是一个词语的考证,也是一种色彩的意象,象征着历史的消逝与记忆的残缺,呼应了古典诗学中“残缺美”的美学特质;《大年》中的“雪”,则呼应了王维“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意境,营造出一种孤独、苍凉的氛围,传递出现代人的孤独与虚无。
格非的意象叙事,始终遵循着“古典意象现代化”的原则——他不局限于古典意象的原有内涵,而是结合现代人生存的困境与存在的思考,为古典意象赋予新的意义;他不追求意象的直白表达,而是延续古典诗学“含蓄隐喻”的特质,让意象在叙事中自然流淌,传递出“言有尽而意无穷”的诗意。这种意象叙事,既让古典诗学的意象系统,在现代小说中获得了新生,也让现代叙事,拥有了古典文学的诗性质感。
(二) 时间抒情化:循环与断裂的东方辩证
时间观是中国古典抒情传统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格非早期小说叙事实验的核心维度。西方传统文学的时间观,多是线性的、不可逆的,强调过去、现在、未来的先后顺序,叙事往往按照线性时间推进,追求情节的完整性与逻辑性。而中国古典抒情传统的时间观,則是循环的、心理化的,它不追求时间的线性推进,而是强调时间的流动性与相对性,将时间与心灵、情感相结合,形成一种“抒情化的时间观”——时间的流逝,不是客观的、理性的,而是主观的、情感的,它随着心灵的波动而变化,在回忆与现实的交织中,呈现出循环往复的特质。
古典诗学中,这种抒情化的时间观,有着丰富的体现。《诗经·采薇》中“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以“杨柳”与“雨雪”两个意象,串联起过去与现在的时间碎片,时间的流逝,通过情感的变化得以体现——过去的离别,充满了不舍;现在的归来,充满了沧桑,时间的线性顺序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回忆与现实的交织,情感成为时间的核心。李白的《把酒问月》中“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则将时间视为一种循环往复的永恒,明月是时间的见证者,古人与今人,都在明月的映照下,经历着相似的生命历程,时间的线性流逝与永恒循环,形成了辩证的统一。
这种抒情化的时间观,核心是“时间的心理化”——时间不再是客观的物理时间,而是主观的心理时间,它的快慢、长短、先后,都由人的心境、情感决定。在古典文学中,这种心理时间,往往通过回忆、梦境、意象等方式得以呈现,它打破了过去、现在、未来的线性界限,让时间在心灵的世界中自由流动,形成一种“时空交融”的审美效果。
格非早期小说的时间实验,正是对这种古典抒情时间观的现代转化。先锋文学普遍以非线性时间解构传统线性时间的确定性,余华的《活着》以回忆串联起一生的遭遇,马原的《冈底斯的诱惑》以碎片化的时间片段构建叙事,这些作品的时间实验,多借鉴西方现代主义的时间观,强调时间的碎片化与不可逆性。而格非的时间实验,则更贴近中国古典抒情传统的心理时间,他不追求时间的碎片化解构,而是强调时间的循环性与心理化,将时间与记忆、情感、意象相结合,构建起一种“抒情化的时间叙事”——这种时间叙事,既打破了线性时间的确定性,又延续了古典抒情时间观的诗意特质,形成了一种“循环与断裂辩证统一”的时间美学。
《青黄》是格非时间叙事的经典作品,也是古典抒情时间观现代转化的典范。小说以“青黄”一词的考证为线索,串联起不同时代的记忆碎片,时间不再是线性的流逝,而是在回忆与现实、过去与现在的交织中,呈现出循环往复的特质。小说中,“青黄”一词的含义,始终是模糊的、不确定的,它既是一种颜色的组合,也是一种历史的隐喻,更是一种记忆的残缺——不同的人,对“青黄”有着不同的理解,不同的时代,也赋予“青黄”不同的意义,这种不确定性,正是时间抒情化的体现。
小说的叙事,没有明确的时间顺序,而是围绕“青黄”的考证,不断切换时间场景:从民国时期的乡村,到当代的都市;从老人的回忆,到年轻人的探索,时间在不同的场景、不同的记忆中自由流动,没有清晰的过去、现在、未来的界限。这种时间叙事,与《诗经·采薇》中“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的时间表达,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两者都打破了线性时间的束缚,将时间与记忆、情感相结合,让时间成为情感的载体,成为历史的见证。
《青黄》中,时间的循环性,主要通过“记忆的重复”得以体现。老人对民国时期乡村生活的回忆,多次出现相似的场景:“青黄的田野,炊烟袅袅,孩子们在田埂上奔跑,老人在树下乘凉”,这种重复的回忆,不是简单的情节复刻,而是时间循环的隐喻——历史虽然已经消逝,但记忆却会不断重复,过去的时光,会在回忆中重新浮现,与现在的时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过去即现在”的时间辩证。这种时间观,不同于西方现代主义的“时间断裂”,而是贴近中国古典抒情传统中“今月曾经照古人”的永恒与刹那的辩证——时间是循环的,永恒存在于刹那之中,过去的记忆,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而是会在心灵的世界中,与现在、未来交织共生。
除了循环性,格非的时间叙事,还具有“断裂性”的特质,但这种断裂,并非西方现代主义的“彻底断裂”,而是“抒情化的断裂”——它不是为了解构时间的意义,而是为了强化时间的心理化与情感化。《褐色鸟群》的时间叙事,便是这种“循环与断裂辩证统一”的典型代表。小说的叙事,呈现出一种循环往复的迷宫结构:“我”遇到女人,女人讲述自己遇到“我”的经历,而女人讲述的经历,又与“我”的记忆相互矛盾、相互重叠,时间在循环中不断断裂,又在断裂中不断循环。
《褐色鸟群》中,时间的断裂,主要体现在“记忆的矛盾”与“真幻的交织”上——“我”的记忆,与女人的讲述,始终存在矛盾,“我”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真的遇到过女人,也无法确定,女人讲述的经历,是否真的发生过。时间的顺序,在这种矛盾与真幻中被打破,过去与现在、真实与幻觉,相互交织、相互断裂,形成一种碎片化的时间叙事。但这种断裂,并非彻底的混乱,而是一种抒情化的断裂——它反映了现代人的记忆困境与精神迷茫,时间的断裂,本质上是心灵的断裂,是现代人对过去、现在、未来的认知混乱。
与此同时,《褐色鸟群》的时间叙事,又呈现出循环性的特质——小说的结尾,回到了开头的场景,“我”再次遇到女人,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又仿佛一切都在重复发生,时间形成了一个闭环。这种循环,并非理性的逻辑闭环,而是情感与记忆的循环,它呼应了古典抒情传统中“时间循环”的时间观,也强化了小说的存在思考——在不确定的世界中,人往往会陷入记忆的循环与精神的迷茫,时间的循环,本质上是存在的循环,是现代人对存在意义的不断追问。
格非曾说:“我对时间的理解,更多地来自中国古典文学。中国古典文学中的时间,不是线性的,而是循环的、心理的,它与情感、记忆紧密相连,这让我觉得,时间是有温度的,是有诗意的。”这种对时间的理解,贯穿了他的早期创作,他将古典抒情传统的时间观,与现代主义的时间实验相结合,构建起一种“抒情化的时间叙事”——这种时间叙事,既打破了传统线性时间的确定性,又延续了古典抒情时间观的诗意特质,将时间的循环与断裂、永恒与刹那、真实与幻觉,融入叙事的每一个环节,成为他叩问存在本质、书写现代人生存困境的重要工具。
与西方现代主义的时间叙事相比,格非的抒情化时间叙事,有着鲜明的本土特色——西方现代主义的时间实验,多强调时间的碎片化与不可逆性,传递出一种存在的荒诞与虚无;而格非的时间叙事,则强调时间的循环性与心理化,传递出一种诗意的怅惘与对存在意义的坚守。这种差异,源于两者的文化根基不同——西方现代主义的时间观,源于西方传统的理性主义,强调客观时间的确定性;而格非的时间观,源于中国古典抒情传统,强调主观时间的抒情性。正是这种本土文化的滋养,让格非的时间实验,摆脱了西方现代主义的束缚,形成了具有中国特色的时间美学。
(三)意境营造:空灵性与含蓄性的诗性延续
意境是中国古典抒情传统的最高审美范畴,也是格非早期小说诗性质感的重要来源。古典诗学中的意境,强调“情景交融”“虚实相生”,追求“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审美效果——它不是对客观现实的简单复刻,而是诗人通过意象的组合、情感的投射,构建起的一种超越现实的精神境界,既有具体的物象支撑,又有抽象的情感与思想蕴含其中,虚实结合、空灵含蓄。从唐诗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到宋词的“杨柳岸,晓风残月”,再到元曲的“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典文学中的意境,始终以空灵性与含蓄性为核心,传递出中国人的审美追求与精神境界。
格非对古典意境的吸纳与转化,核心是将“情景交融”“虚实相生”的美学特质,融入现代叙事的氛围营造之中,构建起一种“叙事意境”——这种意境,不是诗歌中的意境,而是小说中的意境,它通过叙事场景的描写、意象的组合、情感的内敛,营造出一种空灵、含蓄、朦胧的氛围,让叙事超越了情节推演的层面,获得了诗性的质感。格非的早期小说,很少有直白的情感表达,也很少有细致入微的现实描写,而是通过意象的叠加、场景的渲染,营造出一种“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意境,让读者在阅读中,感受到一种诗意的怅惘与深层的情感共鸣。
《雨季的感觉》是格非营造叙事意境的经典作品,小说以“雨水”为核心意象,构建起一种潮湿、朦胧、空灵的意境,既呼应了古典诗学中“意境空灵性”的美学特质,又传递出现代人生存的迷茫与怅惘。小说开篇,便以细腻的笔触,描写了雨水的场景:“雨水连绵不绝,冲刷着村庄的轮廓,也模糊了时间的边界。天空是灰蒙蒙的,雨水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下来,打在屋顶上、窗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整个村庄,都沉浸在一片潮湿的雾气中。”这种描写,没有直白的情感表达,也没有复杂的情节铺陈,而是通过“雨水”“灰蒙蒙的天空”“潮湿的雾气”等意象的组合,营造出一种朦胧、空灵的氛围——雨水模糊了时间与空间的边界,也模糊了真实与幻觉的界限,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确定、不真实,这种氛围,正是古典诗学中“空灵”意境的现代延续。
古典诗学中的“空灵”意境,强调“虚实相生”——既有具体的物象支撑,又有抽象的情感与思想蕴含其中。《雨季的感觉》中,“雨水”是具体的物象,它冲刷着村庄、模糊着边界,是现实的景观;而“记忆与遗忘”“存在与虚无”,则是抽象的情感与思想,它们通过“雨水”的意象,得以含蓄地表达。雨水不仅是自然的景观,更是记忆与遗忘的隐喻——雨水冲刷着村庄,也冲刷着人们的记忆,那些曾经的过往、曾经的情感,都在雨水中,逐渐模糊、逐渐遗忘;人们在雨水中等待,等待一种从未降临的救赎,这种等待,既是对存在意义的追寻,也是对虚无的妥协。这种“虚实相生”的写法,正是古典诗学意境营造手法的现代转化——具体的物象(雨水),承载着抽象的情感与思想(记忆、遗忘、存在、虚无),让意境既有画面感,又有思想深度。
除了空灵性,《雨季的感觉》的意境,还具有古典诗学“含蓄性”的特质。小说中,情感的表达始终是内敛的、含蓄的,没有直白的宣泄,也没有激烈的冲突,而是通过场景的渲染、意象的暗示,含蓄地传递出来。小说中的人们,在雨水中等待,他们的内心,充满了迷茫、怅惘与孤独,但这种情感,从未被直白地表达出来,而是通过“沉默”“等待”等细节,含蓄地展现——“人们坐在屋檐下,沉默地看着雨水,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走动,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种死寂的等待中。他们等待着什么,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在这片潮湿的雨水中,应该有什么东西,会降临,会改变他们的命运。”这种含蓄的情感表达,呼应了古典诗学“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审美追求——读者在阅读中,能够感受到人物内心的情感,却又无法准确地言说,只能在朦胧的意境中,体会到一种深层的情感共鸣。
《迷舟》的意境营造,同样延续了古典诗学的空灵性与含蓄性,小说以“暮色”“河流”“船只”等意象,构建起一种苍凉、朦胧的意境,传递出命运的无常与人生的怅惘。小说中,对暮色的描写,多次出现:“暮色四合,河流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船只停靠在岸边,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等待着命运的裁决。寒鸦掠过天空,发出凄厉的叫声,打破了暮色的死寂,却又让这份苍凉,更加浓郁。”这种描写,通过“暮色”“幽暗的河流”“沉默的船只”“凄厉的寒鸦”等意象的组合,营造出一种苍凉、空灵的氛围——暮色笼罩着大地,也笼罩着萧旅长的命运,河流的幽暗,象征着命运的神秘与无常,船只的沉默,象征着人物的无助与被动,寒鸦的凄厉,象征着人生的悲凉与绝望。这种意境,既具有古典诗歌的画面感,又传递出深刻的存在思考。
《迷舟》中,意境的含蓄性,主要体现在对人物情感与命运的描写上。萧旅长的内心,充满了矛盾与挣扎——他身处战争的洪流中,既想坚守自己的信仰,又无法摆脱命运的枷锁;既想保护自己爱的人,又无力回天。但这种矛盾与挣扎,从未被直白地表达出来,而是通过他的动作、神态、处境,含蓄地展现。他乘坐船只往返于两岸,眼神中始终带着一种迷茫与怅惘;他面对敌人的诱惑与威胁,始终沉默不语,内心的挣扎,通过沉默得以传递。小说的结尾,萧旅长走向毁灭,没有激烈的冲突,也没有直白的抒情,只是“他转身,走向河流,船只缓缓地驶离岸边,消失在暮色中,再也没有回来”,这种含蓄的结尾,既留下了无尽的想象空间,又传递出一种对命运无常的慨叹,完美契合了古典诗学“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审美效果。
格非营造叙事意境的手法,始终遵循着古典诗学的美学原则,同时又结合现代叙事的需求,进行了创造性的转化。他不追求意境的刻意雕琢,而是让意境在叙事中自然流淌,通过意象的组合、场景的渲染、情感的内敛,构建起一种“空灵而不空洞、含蓄而不晦涩”的叙事意境。这种意境,既让古典诗学的审美特质,在现代小说中获得了新生,也让现代叙事,摆脱了单纯的情节推演与思想说教,拥有了深厚的诗性底蕴。
与古典文学的意境相比,格非小说的叙事意境,有着鲜明的现代性——古典文学的意境,多传递出一种宁静、致远、超脱的精神境界,是对现实的超越与逃避;而格非小说的叙事意境,多传递出一种迷茫、怅惘、孤独的情感,是对现代人生存困境的直面与叩问。这种现代性的转化,让古典意境摆脱了传统的精神内涵,成为书写现代人生存状态的重要载体。格非通过这种转化,证明了古典抒情传统的生命力——它不仅能够承载古典的精神追求,也能够贴合现代的生存体验,为现代文学的发展,提供了丰富的美学资源。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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