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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非论 (连载九) 袁竹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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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1 18:4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格非论 (连载九)
袁竹著

(接上期)

四、《春尽江南》:后现代语境下的乌托邦转型
(一)后现代的来临:消费主义与乌托邦的消解
如果说《山河入梦》书写的是建设时期乌托邦的激情与困境,那么《春尽江南》则将乌托邦叙事带入了改革开放后的后现代语境,展现了乌托邦想象在消费主义盛行时代的深刻转型与重构。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社会经历了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的转型,物质生活的极大丰富,消费主义的迅速兴起,彻底改变了人们的价值观念与生活方式。在这一语境下,传统的集体乌托邦激情逐渐消退,宏大的理想主义叙事被消解,乌托邦想象开始从集体转向个体,从宏大转向微观,从精神转向物质,呈现出全新的形态与特征。
后现代语境的核心特征,是消费主义的盛行与宏大叙事的消解。消费主义以“物质至上”为核心价值观,将消费视为人生的终极目标,将物质享受视为幸福的唯一标准。在消费主义的裹挟下,人们不再追求宏大的理想与精神的升华,而是沉迷于物质的享受与感官的刺激;不再关注集体的命运与社会的进步,而是专注于个体的利益与自我的满足。这种价值观念的转变,使得传统的乌托邦想象失去了生存的土壤——集体乌托邦所倡导的“天下大同”“共同富裕”,被消费主义所倡导的“个人成功”“物质享受”所取代;理想主义的激情,被功利主义的务实所消解。
格非在《春尽江南》中,以谭端午和庞家玉这对夫妻的命运为主线,展现了后现代语境下乌托邦想象的分裂与对立。谭端午与庞家玉,成长于改革开放的时代,他们经历了物质生活从贫困到富足的转变,也经历了价值观念从理想主义到功利主义的转型。但面对消费主义的浪潮,他们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代表了后现代语境下两种截然不同的乌托邦态度——一种是对消费主义的抵抗,坚守精神的阵地;一种是对消费主义的拥抱,追求物质的成功。这两种态度的对立与碰撞,构成了《春尽江南》乌托邦叙事的核心张力,也揭示了后现代语境下乌托邦辩证法的新内涵。
与《人面桃花》《山河入梦》中的乌托邦叙事相比,《春尽江南》中的乌托邦叙事,呈现出明显的“去中心化”与“个人化”特征。在革命年代与建设时期,乌托邦想象始终是集体性的,它指向一个宏大的理想社会,关乎集体的命运与人类的幸福;而在后现代语境下,乌托邦想象则成为了个体性的,它不再指向一个宏大的理想社会,而是指向个体的生活方式与精神状态,关乎个体的幸福与自我的实现。这种转变,既是时代语境的必然结果,也是乌托邦辩证法的自然演进——当集体乌托邦屡屡幻灭,人们便开始从集体转向个体,从外部世界转向内心世界,寻找新的乌托邦可能。
但后现代语境下的乌托邦转型,并非是乌托邦的消亡,而是乌托邦的重构。消费主义的盛行,虽然消解了传统的集体乌托邦,但并没有消解人类对理想生活的追求,只是这种追求的形式与内涵发生了变化。格非通过谭端午与庞家玉的故事,告诉我们:在后现代语境下,乌托邦依然存在,只是它不再是一个遥远的、宏大的理想,而是一种贴近生活的、个体的选择;不再是一种统一的、绝对的标准,而是一种多元的、相对的追求。这种重构后的乌托邦,虽然缺乏传统集体乌托邦的激情与感召,却更加贴近人性的本质,更加符合个体的真实需求。
(二)谭端午:边缘化的坚守与精神乌托邦的建构
谭端午作为谭功达的儿子,延续了家族的乌托邦基因,但他的乌托邦想象,已经与祖辈、父辈截然不同。如果说陆秀米的乌托邦是革命的、集体的,谭功达的乌托邦是建设的、理性的,那么谭端午的乌托邦则是精神的、个体的。面对消费主义的浪潮,谭端午没有选择拥抱,而是选择了一种边缘化的生活方式,在喧嚣的时代保持内心的宁静,在物质的洪流中坚守精神的阵地,构建了一套属于自己的精神乌托邦。
谭端午的边缘化,并非是被动的逃避,而是主动的选择。他出身于干部家庭,本可以凭借家庭的优势,在消费主义的浪潮中追求世俗的成功——考公务员、进国企、升官发财,过上富足的物质生活。但他却拒绝了这种世俗的道路,选择了一份清闲的、低收入的工作,每天与诗歌、音乐、书籍为伴,过着简单而平静的生活。他不追求物质的享受,不攀比世俗的成功,不参与功利的竞争,始终保持着内心的独立与清醒。这种边缘化的生活方式,是他对消费主义的一种抵抗,也是他对精神乌托邦的一种坚守。
谭端午的精神乌托邦,核心是对诗歌、音乐与沉思的追求。在他看来,诗歌是人类精神的栖息地,是对抗消费主义、坚守人性本真的重要载体。诗歌能够让他摆脱物质的束缚,获得精神的自由;能够让他在喧嚣的时代中,找到内心的宁静;能够让他在有限的生命中,触摸无限的意义。他痴迷于诗歌创作与诗歌研究,不是为了获得名利,而是为了实现精神的自我救赎,为了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精神世界。除了诗歌,音乐与沉思也是他精神乌托邦的重要组成部分——音乐能够滋养他的心灵,让他获得情感的共鸣;沉思能够让他反思生活的本质,让他看清消费主义的虚妄。
谭端午的乌托邦,呈现出明显的个人化与内向性特征。它不再指向外部世界的改造,而是指向内心世界的建构;不再追求集体的幸福,而是追求个体的精神完整;不再强调理性的规划,而是注重情感的体验与精神的升华。这种乌托邦,与传统的集体乌托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传统的集体乌托邦,试图通过改造外部世界,实现集体的幸福,最终却往往导致异化与幻灭;而谭端午的精神乌托邦,试图通过建构内心世界,实现个体的精神救赎,却能够在喧嚣的时代中,为自己找到一片心灵的净土。
但谭端午的精神乌托邦,并非是完美的,它也面临着诸多的困境。在消费主义盛行的时代,他的边缘化选择,让他成为了世俗社会的“异类”——身边的人都在追求物质的成功,都在攀比名利与财富,而他却沉迷于诗歌与沉思,过着清贫的生活。这种差异,让他承受着来自世俗的压力与误解——家人的不理解、朋友的嘲讽、同事的轻视,这些都让他感到孤独与迷茫。此外,他的精神乌托邦,也面临着自我怀疑的困境——他虽然坚守精神的阵地,却也明白,在物质至上的时代,精神的追求往往是脆弱的,是难以抵御消费主义的诱惑的。他曾经怀疑过自己的选择,怀疑过诗歌的意义,怀疑过精神乌托邦的价值,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坚守,因为他明白,精神的完整,才是个体存在的终极意义。
格非通过谭端午的形象,展现了后现代语境下一种新的乌托邦可能性——精神乌托邦。这种乌托邦,虽然渺小、脆弱,却能够在消费主义的洪流中,为个体提供精神的支撑与救赎;虽然缺乏集体的感召力,却能够让个体在内心世界中,找到自由与幸福。谭端午的坚守,不是一种消极的逃避,而是一种积极的抵抗——他以自己的生活方式,对抗着消费主义的异化,坚守着人性的本真,彰显着理想主义的余温。这种坚守,也标志着格非乌托邦辩证法的进一步深化——从对外部世界的改造,彻底转向对内心世界的建构;从对集体乌托邦的追求,彻底转向对个体精神救赎的探索。
(三)庞家玉:消费主义的拥抱与世俗乌托邦的异化
与谭端午的边缘化坚守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庞家玉选择了拥抱消费主义,将世俗的成功作为自己的乌托邦追求。她全身心投入现代社会的竞争,购房买车、让孩子上最好的学校、追求更高的社会地位与更多的财富,试图在世俗的成功中实现自我价值,构建一套属于自己的世俗乌托邦。但格非通过庞家玉的遭遇,揭示了消费主义时代乌托邦的异化——当物质满足取代精神理想成为社会的主导价值,当世俗成功成为乌托邦的唯一标准,乌托邦就会沦为功利主义的工具,最终导致个体的身心俱疲与精神空虚。
庞家玉的世俗乌托邦,源于她对贫困生活的恐惧与对幸福生活的渴望。她出身于普通家庭,童年时期经历过物质的匮乏,这种经历让她深刻地认识到,物质财富是幸福生活的基础,世俗的成功是实现自我价值的唯一途径。因此,当改革开放带来物质生活的极大丰富,当消费主义成为时代的主流,她便毫不犹豫地投入到世俗的竞争中,将追求财富与地位作为自己的人生目标。在她看来,只有拥有足够的财富,只有获得世俗的成功,才能摆脱贫困的阴影,才能获得他人的尊重,才能实现自我价值,才能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庞家玉的世俗乌托邦,具体体现为对物质财富与社会地位的执着追求。她努力工作,拼命赚钱,从一个普通的职员,逐渐成长为一名成功的律师,拥有了丰厚的收入、宽敞的房子、豪华的车子,让孩子上了最好的学校,获得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她的生活,看似光鲜亮丽,看似实现了乌托邦的理想,但实际上,她却陷入了无尽的焦虑与疲惫之中。为了维持自己的社会地位,为了赚取更多的财富,她不得不每天加班加点,不得不应对复杂的人际关系,不得不承受巨大的工作压力;为了让孩子不输在起跑线上,她不得不逼迫孩子参加各种培训班,不得不为孩子的升学、就业而焦虑。这种无休止的追求,让她失去了生活的乐趣,失去了情感的共鸣,失去了内心的宁静,成为了消费主义的奴隶。
格非通过庞家玉的形象,揭示了消费主义时代乌托邦的异化本质:世俗乌托邦的初衷是追求幸福与自我价值,而当它被消费主义裹挟时,却反而成为了剥夺幸福、扭曲自我的工具。庞家玉的乌托邦,看似是个体的自由选择,实则是被消费主义绑架的结果——消费主义不断向人们灌输“物质至上”的价值观,不断制造新的欲望,让人们陷入无休止的追求之中,最终导致个体的异化。在消费主义的体系中,个体不再是自己的主人,而是欲望的奴隶;幸福不再是内心的体验,而是物质的堆砌;自我价值不再是精神的升华,而是世俗的成功。这种异化的乌托邦,不仅不能带来幸福与自由,反而会导致个体的身心俱疲与精神空虚。
庞家玉的悲剧,在于她混淆了物质满足与精神幸福的界限,将世俗成功等同于自我价值的实现。她始终认为,只要拥有足够的财富,只要获得世俗的成功,就能够获得幸福与自由,却忽视了精神生活的重要性。在她的生活中,没有诗歌,没有音乐,没有沉思,没有情感的共鸣,只有无休止的工作与欲望的追求。这种缺乏精神支撑的世俗乌托邦,最终只能走向崩溃。小说结尾,庞家玉患上了重病,在临终前,她终于醒悟过来,意识到自己一生追求的世俗成功,其实是毫无意义的,她所渴望的幸福,并非源于物质的堆砌,而是源于内心的宁静与情感的陪伴。这种醒悟,是她对自己世俗乌托邦的否定,也是对消费主义的批判。
庞家玉的形象,具有强烈的时代意义。她代表了改革开放以来,一大批在消费主义浪潮中迷失自我的人——他们渴望通过世俗的成功实现自我价值,渴望通过物质的堆砌获得幸福,却最终陷入了欲望的泥潭,失去了内心的宁静与精神的完整。格非通过庞家玉的悲剧,警示我们:在后现代语境下,我们不能被消费主义所绑架,不能将物质满足视为幸福的唯一标准,不能将世俗成功视为乌托邦的唯一追求。否则,我们只会沦为欲望的奴隶,陷入无尽的焦虑与疲惫之中,最终失去自我,失去幸福。
(四)乌托邦的和解:个体与世界的辩证共生
格非在《春尽江南》中,通过谭端午与庞家玉的张力,揭示了后现代语境下乌托邦辩证法的复杂性。谭端午的精神乌托邦与庞家玉的世俗乌托邦,看似是对立的、矛盾的——一个坚守精神、拒绝世俗,一个拥抱世俗、放弃精神;一个追求内心的宁静,一个追求外部的成功。但实际上,这两种乌托邦并非是绝对对立的,而是存在着辩证共生的关系。格非通过这对夫妻的命运,试图寻找一种新的乌托邦可能性:在承认理想与现实张力的前提下,在精神追求与世俗生活之间,寻找一种平衡,实现个体与世界的和解。
谭端午与庞家玉的关系,经历了从相爱到疏离、再到理解的过程,这种关系的变化,也折射出乌托邦辩证法的演进。他们年轻时,都曾有过理想主义的激情,都曾对未来充满憧憬,他们相爱,是因为彼此身上都有对方所向往的东西——谭端午欣赏庞家玉的活力与执着,庞家玉欣赏谭端午的才华与宁静。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消费主义的浪潮中,他们做出了不同的选择,逐渐走向了疏离。谭端午选择了边缘化的生活,坚守精神的阵地;庞家玉选择了世俗的竞争,追求物质的成功。这种选择的差异,让他们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最终陷入了冷战与对立。
但这种对立,并非是不可调和的。在庞家玉患上重病后,谭端午放下了彼此的隔阂,悉心照顾她;而庞家玉也在临终前,醒悟过来,理解了谭端午的选择。他们最终实现了和解,这种和解,不仅是夫妻之间的和解,更是两种乌托邦观念的和解,是个体与世界的和解。谭端午逐渐认识到,坚守精神的阵地,并不意味着要彻底脱离世俗生活,并不意味着要拒绝物质的满足;庞家玉也逐渐认识到,追求世俗的成功,并不意味着要放弃精神的追求,并不意味着要沦为欲望的奴隶。这种和解,揭示了乌托邦辩证法的核心内涵——乌托邦不是绝对的、单一的,而是相对的、多元的;不是非此即彼的,而是辩证共生的。
小说结尾,庞家玉在临终前的醒悟和谭端午的持续坚守,共同指向一种新的乌托邦可能性:在承认理想与现实张力的前提下,寻找个体与世界的和解。这种乌托邦,不再追求绝对的完美,而是接受生命的不确定性;不再追求单一的理想,而是包容多元的选择;不再强调外部世界的改造或内心世界的封闭,而是实现外部生活与内心世界的平衡。这种乌托邦,既保留了谭端午精神乌托邦的坚守,又吸纳了庞家玉世俗乌托邦的现实,是一种更具弹性、更符合人性本质的乌托邦形态。
这种新的乌托邦可能性,体现了格非对乌托邦本质的深刻理解。他明白,在后现代语境下,绝对的集体乌托邦已经难以维系,彻底的虚无主义同样不可取。乌托邦的价值,不在于它是否能够实现,而在于它能够为个体提供精神的支撑,能够引导个体在现实的枷锁中寻找自由与幸福。这种新的乌托邦,不再是一个遥远的、宏大的理想,而是一种贴近生活的、个体的生活态度——它要求我们在消费主义的浪潮中,保持内心的清醒与独立;在世俗的竞争中,坚守精神的阵地与人性的本真;在理想与现实的张力中,实现个体与世界的和解。
谭端午在庞家玉去世后,依然坚守着自己的生活方式,依然痴迷于诗歌与沉思,但他不再是以前那个孤僻、冷漠的“异类”,他开始学会理解世俗生活,学会接纳多元的选择,学会在精神追求与世俗生活之间寻找平衡。他的精神乌托邦,不再是封闭的、狭隘的,而是开放的、包容的——它既能够让他在内心世界中获得精神的自由,也能够让他在世俗生活中找到生活的乐趣。这种开放的、包容的乌托邦,正是格非乌托邦辩证法的最终指向,也是他为当代人提供的一种生存智慧。
五、乌托邦辩证法的哲学内涵与美学表达
(一)哲学内涵:传统文化智慧的创造性转化
格非的乌托邦辩证法,不仅体现在叙事内容上,更渗透于深层的哲学思考之中。他并非简单地借鉴西方的乌托邦理论,而是将西方的哲学思想与中国传统文化智慧相结合,对乌托邦问题进行了本土化的思考与表达,实现了传统文化智慧的创造性转化。在格非的笔下,乌托邦追求不再是单一的西方现代性叙事,而是融合了儒家入世精神、道家无为智慧与佛家空观的综合哲学视野,这种哲学上的融合,使他超越了简单的二元对立,呈现出乌托邦问题的复杂性与多面性。
儒家入世精神,是格非乌托邦辩证法的重要思想内核之一。儒家强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主张积极入世,通过个人的努力,改造社会、实现理想,追求“兼济天下”的人生境界。这种入世精神,在格非的“江南三部曲”中,通过陆秀米、谭功达等人的形象得到了充分的体现。陆秀米早年怀有儒家“兼济天下”的理想,目睹旧中国的腐朽与动荡,毅然投身革命,试图通过革命打破旧秩序、建立新社会,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谭功达作为梅城县县长,怀有“治国、平天下”的抱负,试图通过建设工程改造梅城县的面貌,让百姓过上幸福的生活。这种积极入世、追求理想的精神,是儒家文化的核心,也是格非乌托邦叙事的重要精神底色。
但格非对儒家入世精神的借鉴,并非是全盘接受,而是进行了批判性的改造。他明白,儒家的入世精神,虽然能够激发个体的理想主义激情,推动个体积极改造社会,但也存在着内在的局限——它过于强调集体的利益,忽视了个体的价值;过于强调理性的规划,忽视了人性的复杂性;过于强调理想的实现,忽视了现实的局限性。因此,在格非的笔下,陆秀米、谭功达等人的儒家式乌托邦,最终都走向了幻灭。这种幻灭,并非是对儒家入世精神的否定,而是对其内在局限的批判与反思——格非试图告诉我们,积极入世、追求理想是必要的,但不能盲目执着于理想,不能忽视个体的价值与现实的复杂性,否则,理想只会沦为虚妄,乌托邦只会走向异化。
道家无为智慧,是格非乌托邦辩证法的另一个重要思想内核。道家强调“道法自然”,主张无为而治,反对人为的干预与强制的改造,追求个体与自然、与社会的和谐共生。这种无为智慧,在格非的“江南三部曲”中,通过陆秀米、谭端午等人的晚年经历得到了充分的体现。陆秀米经历了革命的幻灭后,放弃了对宏大乌托邦的追求,回到了家乡,过着隐居的生活,顺应自然、淡泊名利,逐渐接近道家“顺其自然”的人生态度;谭端午在经历了世俗的喧嚣与无奈后,选择了边缘化的生活方式,不与人争、不与世争,在诗歌与沉思中寻找内心的宁静,体现了道家“无为而无不为”的智慧。
格非对道家无为智慧的借鉴,并非是消极的逃避,而是一种积极的反思与超越。他明白,道家的无为智慧,虽然能够让个体在现实的困境中获得内心的宁静,避免被理想的执念所裹挟,但也存在着内在的局限——它过于强调个体的超脱,忽视了集体的责任;过于强调自然的顺应,忽视了个体的主观能动性;过于强调淡泊名利,忽视了理想的追求。因此,在格非的笔下,陆秀米、谭端午等人的道家式超脱,并非是彻底的逃避,而是一种对理想与现实关系的重新审视,一种对个体存在价值的重新思考。他们的无为,不是放弃理想,而是放弃对理想的盲目执着;不是逃避现实,而是以一种更平和、更理性的态度面对现实。这种无为,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有为,是一种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寻找平衡的智慧。
佛家空观,是格非乌托邦辩证法的重要补充。佛家强调“空”,认为世间万物都是虚幻的、无常的,没有永恒的存在,没有绝对的完美。这种空观,让格非能够以一种更超脱、更理性的态度看待乌托邦的理想与幻灭。在格非的笔下,乌托邦的理想,无论多么完美,都是虚幻的、无常的,它终究会被现实所击碎;而乌托邦的幻灭,也并非是绝对的悲剧,而是一种对真相的认知,一种对自我的超越。陆秀米晚年的平静,谭端午的坚守,都体现了佛家“无住生心”的境界——不执着于理想的虚妄,不沉溺于幻灭的悲情,在无常的世界中,保持内心的平静与清醒。
格非将儒家入世精神、道家无为智慧与佛家空观相结合,构建了一套独特的乌托邦哲学。这种哲学,既强调积极入世、追求理想的责任与担当,又强调顺其自然、淡泊名利的平和与理性;既承认理想的价值,又不忽视现实的局限;既重视集体的利益,又不忽视个体的价值。这种哲学上的融合,使格非的乌托邦辩证法超越了简单的二元对立——不再是理想与现实的绝对对立,不再是集体与个体的绝对对立,不再是入世与出世的绝对对立,而是一种辩证共生、相互补充的关系。这种哲学思考,不仅丰富了格非乌托邦叙事的内涵,也为当代人思考乌托邦问题、思考个体存在的意义提供了重要的思想启示。
(二)美学表达:复调叙事与意象象征的辩证运用
格非的乌托邦辩证法,不仅具有深刻的哲学内涵,更具有独特的美学表达。他发展了一套与乌托邦辩证法相适应的叙事策略,通过复调叙事结构、意象象征系统、张弛有度的叙事节奏等美学手段,将乌托邦的辩证性转化为文学的审美体验,使作品既具有思想的深度,又具有艺术的感染力。这种美学表达,与乌托邦辩证法相辅相成,共同构成了格非文学创作的独特价值。
复调叙事结构的应用,是格非乌托邦叙事最具特色的美学策略之一。复调叙事,源于巴赫金的复调理论,它强调小说中存在多个独立的、平等的声音,这些声音相互对话、相互碰撞,共同构成小说的意义世界,没有哪种声音具有绝对的权威性。格非将复调叙事应用于乌托邦叙事中,通过多人物视角、多时空维度的交织,打破了单一视角的局限,使乌托邦主题呈现出多种可能的意义,彰显了乌托邦的辩证性。
在《人面桃花》中,格非通过陆侃、秀米、王观澄等人对花家舍的不同想象,构建了一个乌托邦的对话网络。陆侃将花家舍视为逃避现实的世外桃源,是一种消极的乌托邦想象;秀米将花家舍视为革命的根据地,是一种革命的乌托邦想象;王观澄将花家舍视为实现“天下大同”的理想国,是一种精神的乌托邦想象。这些不同的乌托邦想象,相互独立、相互对话、相互碰撞,没有哪种想象是绝对正确的,也没有哪种想象是绝对错误的。格非通过这种复调叙事,展现了乌托邦想象的多样性与复杂性,揭示了乌托邦的辩证本质——乌托邦没有绝对的标准答案,它的意义存在于不同视角的对话与碰撞之中。
在《山河入梦》与《春尽江南》中,复调叙事结构得到了进一步的发展。《山河入梦》中,谭功达的建设乌托邦、郭从年的制度乌托邦、姚佩佩的个人乌托邦,相互交织、相互对话,共同构成了建设时期乌托邦叙事的复调图景;《春尽江南》中,谭端午的精神乌托邦、庞家玉的世俗乌托邦、绿珠的自由乌托邦,相互对立、相互和解,共同构成了后现代语境下乌托邦叙事的复调图景。这些不同的乌托邦声音,各自具有其合理性与局限性,它们的对话与碰撞,不仅丰富了小说的叙事层次,更深化了乌托邦辩证法的内涵——理想与现实、集体与个体、精神与物质,这些看似对立的元素,在复调叙事中实现了辩证的共生。
意象象征系统的运用,是格非乌托邦叙事另一个重要的美学策略。格非善于运用意象象征,将乌托邦的辩证性转化为具体的文学意象,通过意象的多义性与复杂性,传达乌托邦的深层内涵,使作品具有含蓄蕴藉的艺术风格。在“江南三部曲”中,“桃花”“长廊”“江南”等意象,贯穿始终,成为乌托邦辩证法的重要载体,它们既象征着理想之美,又暗示着其虚幻易逝;既表达着连接的愿望,又暗示着局限的可能性。
“桃花”意象,是格非乌托邦叙事中最核心的意象之一。桃花,自古以来就是美好、浪漫、理想的象征,它象征着乌托邦的理想之美,象征着人类对幸福生活的向往。在《人面桃花》中,陆秀米与张季元在桃花树下相遇,桃花成为了他们革命理想与爱情的象征;在《山河入梦》中,谭功达在桃花盛开的季节推行建设计划,桃花成为了他建设乌托邦的激情与希望的象征;在《春尽江南》中,谭端午在桃花树下读诗、沉思,桃花成为了他精神乌托邦的宁静与美好的象征。但桃花又具有虚幻易逝的特点——花期短暂,转瞬即逝,这又暗示着乌托邦理想的虚妄与脆弱,暗示着理想与现实的矛盾。这种多义性,使“桃花”意象成为了乌托邦辩证法的载体,既彰显了理想的美好,又揭示了现实的残酷。
“长廊”意象,是格非乌托邦叙事中另一个重要的意象。长廊,是连接不同空间的通道,它象征着人类对连接理想与现实、连接过去与未来、连接集体与个体的愿望。在《人面桃花》中,花家舍的长廊,连接着不同的房屋,象征着乌托邦理想对不同个体的连接;在《山河入梦》中,谭功达修建的运河,如同一条长长的长廊,连接着梅城县的不同区域,象征着他通过建设工程连接理想与现实的愿望;在《春尽江南》中,谭端午经常走过的小巷,如同一条长长的长廊,连接着他的精神世界与世俗生活,象征着他在精神与世俗之间寻找连接的努力。但长廊又具有局限性——它只能沿着固定的路线延伸,无法突破空间的限制,这又暗示着乌托邦理想的局限性,暗示着人类在连接理想与现实过程中的艰难与无奈。这种多义性,使“长廊”意象成为了乌托邦辩证法的载体,既表达了人类对理想的追求,又揭示了理想的局限。
“江南”意象,是格非乌托邦叙事中最具地域特色的意象。江南,自古以来就是文人墨客心中的世外桃源,它山清水秀、风景优美,象征着乌托邦的理想之地。在“江南三部曲”中,江南不仅是故事发生的地域背景,更是乌托邦理想的象征——它既是陆秀米、谭功达、谭端午等人追求理想的舞台,也是他们逃避现实、寻找心灵净土的栖息地。但江南又并非是绝对的世外桃源,它也经历了革命、建设、改革开放等一系列历史变迁,也充满了矛盾与冲突、苦难与挣扎。这种复杂性,使“江南”意象成为了乌托邦辩证法的载体,既象征着理想的美好,又承载着现实的残酷;既寄托着人类对幸福生活的向往,又记录着人类追求理想的苦难与无奈。
叙事节奏的控制,也是格非乌托邦叙事的重要美学策略之一。格非善于控制叙事节奏,张弛有度、疏密得当,使叙事节奏与乌托邦辩证法的表达相适应。他常常在乌托邦激情高涨时放缓叙事,加入反思性段落,引导读者思考乌托邦的本质与局限;在理想幻灭处则留白,给读者留下思考空间,让读者自己去体会乌托邦的辩证性。这种张弛有度的叙事节奏,使作品避免沦为理想主义的宣传或悲观主义的叹息,保持一种辩证的平衡。
在《山河入梦》中,当谭功达满怀激情地推行建设计划,乌托邦的激情达到顶峰时,格非放缓了叙事节奏,加入了谭功达与下属的争论、百姓的抱怨、现实的阻碍等情节,引导读者反思谭功达乌托邦实践的局限性,思考理性与现实的矛盾;当谭功达被免去县长职务,乌托邦理想彻底幻灭时,格非没有进行过多的渲染,而是留白处理,让谭功达在花家舍的平凡生活中进行反思,让读者自己去体会乌托邦幻灭后的无奈与觉醒。这种叙事节奏的控制,不仅增强了作品的艺术感染力,更深化了乌托邦辩证法的内涵——乌托邦的追求,不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激情盛宴,而是一个充满反思与觉醒的辩证过程。
六、格非与张炜的乌托邦叙事比较
(一)叙事基调:英雄主义的坚守与辩证性的反思
20世纪80年代以来,乌托邦叙事成为中国当代文学的重要主题之一,格非与张炜作为同时代的重要作家,都对乌托邦理想与理想主义主题表现出浓厚的兴趣,都通过文学作品探索乌托邦的本质与人类存在的意义。但由于两人的人生经历、思想观念、文学追求不同,他们的乌托邦叙事也呈现出显著的差异。将格非的乌托邦叙事与张炜进行比较,可以更清晰地看到格非乌托邦辩证法的独特品质——张炜的乌托邦叙事呈现出英雄主义的坚守,而格非的乌托邦叙事则呈现出辩证性的反思。
张炜的乌托邦叙事,以《古船》《九月寓言》等作品为代表,呈现出更为直线式的乌托邦追求,充满了英雄主义的色彩。他笔下的理想主义者,往往怀有坚定的道德信念,面对困难不屈不挠,为了实现理想不惜牺牲自己的利益,甚至牺牲自己的生命。这些理想主义者,是道德的化身,是英雄的象征,他们的乌托邦追求,是一种充满道德激情的、直线式的坚守——他们坚信自己的理想是正确的,坚信只要坚持不懈地努力,就一定能够实现理想,改变世界。
在《古船》中,隋抱朴是张炜笔下理想主义者的典型代表。他出身于地主家庭,经历了土改、文革等一系列历史运动的磨难,却始终坚守着自己的道德信念,始终追求着“公平、正义、善良”的理想。他面对家族的恩怨、社会的动荡、他人的误解,始终不屈不挠,始终坚持自己的原则,最终用自己的行动,化解了家族的恩怨,赢得了他人的尊重,实现了自己的理想。隋抱朴的乌托邦追求,是一种道德理想的坚守,是一种英雄主义的担当,他的形象,充满了道德激情与英雄气概,彰显了张炜乌托邦叙事的英雄主义基调。
与张炜不同,格非的乌托邦叙事,没有英雄主义的激情与坚守,而是充满了辩证性的反思。他笔下的理想主义者,无论是陆秀米、谭功达,还是谭端午,都不是完美的英雄,他们都有自己的局限与缺点,都有自己的迷茫与困惑。他们的乌托邦追求,不是直线式的坚守,而是充满了曲折与挫折,充满了反思与觉醒。格非不相信绝对的理想,不相信绝对的英雄,他始终以一种辩证的眼光,看待理想与现实、道德与人性、集体与个体的关系,始终对乌托邦理想保持着清醒的反思——他既看到了乌托邦理想的美好与价值,也看到了乌托邦理想的虚妄与局限;既肯定了理想主义者的追求与担当,也批判了他们的偏执与盲目。
在“江南三部曲”中,格非笔下的理想主义者,都经历了乌托邦的激情与幻灭,都在反思中实现了自我的成长与觉醒。陆秀米从革命的激情中觉醒,放弃了对宏大乌托邦的追求,归于江南的烟火人间,在琐碎的日常中安放内心的余温;谭功达从建设的执念中觉醒,在花家舍的压抑与平静里,读懂了理想与现实的边界;谭端午则在精神坚守与世俗包容中,走出了非此即彼的困境,实现了个体与世界的和解。他们的成长,从来不是英雄式的凯旋,而是凡人式的顿悟——不是理想的消亡,而是对理想的重新定义。这种叙事基调,让格非的乌托邦叙事摆脱了英雄主义的悲壮与虚无主义的沉沦,呈现出一种清醒的、辩证的理想主义姿态,这也正是他与张炜乌托邦叙事最核心的差异所在。
(二)叙事内核:集体救赎的执念与个体存在的勘探
如果说叙事基调的差异,源于两人对“理想主义者”的不同定义,那么叙事内核的分野,则根植于他们对“乌托邦价值”的不同认知。张炜的乌托邦叙事,始终萦绕着集体救赎的执念,他将乌托邦的价值寄托于群体的觉醒与共同的坚守,试图通过道德重构与精神凝聚,构建一个抵御异化、回归本真的集体家园;而格非的乌托邦叙事,则始终聚焦于个体存在的勘探,他将乌托邦的价值落脚于个体的精神完整与自我和解,在集体乌托邦的废墟上,重建个体的精神坐标。这种内核的差异,不仅彰显了两人文学追求的不同,更折射出中国当代乌托邦叙事从集体到个体的演进轨迹。
张炜的集体救赎执念,源于他对现代性异化的深刻忧虑。在他看来,现代社会的沉沦,根源在于集体精神的崩塌与道德信仰的缺失——功利主义盛行、人际关系疏离、人性被物质与权力扭曲,而救赎的唯一路径,便是重建集体的精神家园,让人们在共同的道德信念与精神追求中,摆脱异化的困境。因此,他的笔下,乌托邦始终是一个集体性的概念:《古船》中的洼狸镇,是村民们摆脱家族恩怨、实现集体和解的载体;《九月寓言》中的荒原村落,是村民们抵御现代文明侵蚀、坚守原始本真的家园。这些乌托邦空间,承载着张炜对集体救赎的全部期待,他相信,只要群体坚守道德底线、秉持理想信念,就能够抵御一切异化,实现集体的精神重生。
这种集体救赎的执念,让张炜的乌托邦叙事充满了道德理想主义的光辉,但也不可避免地陷入了一种理想化的局限。他笔下的集体乌托邦,往往依赖于英雄式人物的引领——隋抱朴的坚守、金童的觉醒,都是推动集体走向救赎的关键力量,而普通个体的声音与选择,则往往被淹没在集体的洪流中。他过分强调集体利益对个体利益的超越,过分相信道德力量对现实困境的消解,却忽视了个体的差异性与现实的复杂性。这种对集体救赎的过度执念,让他的乌托邦叙事始终带着一种理想主义的虚妄,难以真正触及现代性异化的本质,也难以回应个体存在的真实困境。
与张炜不同,格非始终将个体存在的勘探作为乌托邦叙事的核心。他深刻地认识到,集体乌托邦的幻灭,本质上是个体价值被集体意志吞噬的悲剧——陆秀米的革命乌托邦,被革命的集体意志裹挟,最终沦为历史的牺牲品;谭功达的建设乌托邦,被权力的集体逻辑绑架,最终走向异化;花家舍的制度乌托邦,被集体的秩序诉求压制,最终沦为禁锢人性的牢笼。因此,他跳出了集体救赎的叙事框架,将目光投向个体的内心世界,探索在集体乌托邦幻灭之后,个体如何实现精神救赎、如何寻找存在的意义。
格非对个体存在的勘探,是全方位的、辩证的。他既书写个体在乌托邦幻灭后的迷茫与沉沦,也书写个体在困境中的坚守与觉醒;既批判个体对理想的盲目执着,也肯定个体对精神的真诚追求。在他的笔下,个体不再是集体的附属品,而是乌托邦叙事的核心主体——陆秀米的晚年平静,不是对集体革命的背叛,而是个体对自我价值的重新确认;谭端午的精神坚守,不是对集体世俗的逃避,而是个体对精神本真的执着守护;庞家玉的临终醒悟,不是对世俗追求的否定,而是个体对存在真相的终极顿悟。格非通过这些个体的命运,告诉我们:乌托邦的终极价值,从来不是集体的完美秩序,而是个体的精神完整;救赎的终极路径,从来不是集体的共同坚守,而是个体的自我和解。
这种对个体存在的勘探,让格非的乌托邦叙事摆脱了集体主义的桎梏,更具现实针对性与精神深度。在现代性异化日益加剧、个体日益碎片化的当代社会,格非的叙事,为我们提供了一种生存的可能——不盲从集体的潮流,不沉溺个体的虚妄,在理想与现实、精神与物质、坚守与包容中,寻找个体的精神坐标,实现自我的和解与超越。这种对个体存在的深切关怀,也让他的乌托邦辩证法,获得了更为持久的当代生命力。
(三)叙事共鸣:对现代性异化的共同抵抗
尽管格非与张炜的乌托邦叙事,在基调与内核上存在显著差异,但两人的叙事并非完全对立,而是在对现代性异化的抵抗中,形成了深刻的精神共鸣。20世纪80年代以来,中国社会经历了前所未有的现代化转型,西方现代性的理性逻辑与消费主义浪潮,共同冲击着传统的价值观念与生活方式,人性异化、精神空虚、意义崩塌等现代性困境,成为当代人面临的共同难题。张炜与格非,都以文学为武器,通过乌托邦叙事,回应现代性异化的困境,表达对理想生活的向往与追求,这种精神共鸣,让两人的乌托邦叙事,共同构成了中国当代文学对现代性反思的重要维度。
张炜对现代性异化的抵抗,以“回归”为核心路径——回归自然、回归传统、回归集体、回归道德本真。他笔下的乌托邦空间,无论是洼狸镇还是荒原村落,都充满了自然的气息与传统的温情,那里没有现代文明的功利与冷漠,没有权力与物质的异化,人们坚守着朴素的道德信念,过着自给自足、和谐共生的生活。这种乌托邦,本质上是对现代性异化的一种反向建构——通过构建一个与现代异化社会相对立的集体家园,批判现代文明对人性的扭曲、对自然的破坏、对传统的割裂,呼吁人们回归本真、坚守道德、凝聚集体力量,抵御现代性的侵蚀。
张炜的抵抗,是一种充满道德激情的、理想主义的抵抗。他坚信,只要人们坚守传统道德、回归集体本真,就能够摆脱现代性的异化,实现集体与个体的共同救赎。这种抵抗,虽然带着理想化的局限,但却彰显了他对现代性异化的深刻批判,对人类精神家园的深切关怀。在功利主义盛行的当代社会,这种道德理想主义的抵抗,犹如一股清流,提醒着人们坚守道德底线、守护精神本真,其价值与意义不可忽视。
格非对现代性异化的抵抗,以“坚守与包容”为核心路径——不逃避现代性的现实,不盲从现代性的逻辑,在现代性的洪流中,坚守个体的精神阵地,包容现实的不完美,实现个体与世界的和解。他笔下的乌托邦,不再是与现实对立的理想空间,而是融入现实的精神选择——谭端午的精神坚守,不是逃避消费主义的洪流,而是在洪流中保持内心的清醒;庞家玉的世俗追求,不是对异化的妥协,而是对现实生活的真诚拥抱;两人的和解,更是对现代性异化的一种辩证抵抗——既不否定物质追求的合理性,也不放弃精神追求的必要性,在精神与物质的平衡中,摆脱异化的困境。
格非的抵抗,是一种充满辩证智慧的、现实主义的抵抗。他不相信有绝对完美的乌托邦,也不相信有一劳永逸的救赎,而是将抵抗的力量,寄托于个体的精神觉醒与自我和解。他认为,抵御现代性异化的关键,不在于构建一个脱离现实的理想家园,而在于个体能否在现实的枷锁中,保持精神的独立与完整,能否在理想与现实的张力中,实现自我的超越。这种抵抗,更贴合现代社会的现实困境,也更具实践意义——它让我们明白,抵御异化,不需要英雄式的悲壮,只需要凡人式的坚守与清醒。
张炜的理想主义抵抗与格非的辩证现实主义抵抗,虽然路径不同、姿态各异,但却殊途同归——它们都指向对人类精神家园的守护,对个体存在意义的追寻,对现代性异化的批判与超越。这种精神共鸣,不仅彰显了两人作为当代作家的责任与担当,更让中国当代乌托邦叙事,摆脱了单一的叙事模式,呈现出多元的发展态势,为当代文学对现代性的反思,提供了丰富的思想资源与文学范本。
七、乌托邦叙事的当代突围与精神启示
(一)当代困境:乌托邦叙事的双重迷失
进入21世纪,随着后现代语境的进一步深化,消费主义的浪潮席卷全球,宏大叙事的消解愈发彻底,乌托邦叙事陷入了双重迷失——一方面,是虚无主义的泛滥,人们在消费主义的裹挟下,放弃了对理想的追求,将物质享受视为人生的终极目标,乌托邦被视为“不切实际的幻想”,理想主义成为被嘲讽的对象;另一方面,是极端理想主义的偏执,少数人依然执着于构建绝对完美的集体乌托邦,将自己的理想强加于他人,忽视个体的价值与现实的复杂性,最终导致乌托邦的异化与悲剧。这双重迷失,不仅让乌托邦叙事陷入了困境,更反映了当代人在精神层面的迷茫与困惑——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我们该如何安放自己的内心?在异化的洪流中,我们该如何寻找存在的意义?
虚无主义的迷失,本质上是对乌托邦价值的否定,是现代性异化的必然结果。消费主义将个体纳入欲望的体系,不断制造新的需求,让人们陷入无休止的物质追求之中,精神追求被逐渐边缘化,理想与信仰成为空洞的口号。在这种语境下,人们不再相信有超越现实的理想,不再追求精神的完整与自我的超越,而是沉迷于感官的刺激与物质的堆砌,最终沦为欲望的奴隶,陷入精神空虚与意义崩塌的困境。这种虚无主义的迷失,让乌托邦叙事失去了生存的土壤,也让当代人失去了精神的支撑与前行的动力。
极端理想主义的偏执,本质上是对乌托邦的误解,是对集体意志的过度崇拜。少数人依然执着于构建绝对完美的集体乌托邦,忽视个体的差异性与现实的复杂性,将理想视为绝对的真理,将集体意志凌驾于个体价值之上,最终导致乌托邦的异化——从追求自由与幸福的理想,沦为禁锢人性、剥夺自由的工具。这种极端理想主义的偏执,虽然打着理想主义的旗号,却违背了乌托邦的本质,也违背了人性的规律,最终只会重蹈历史的覆辙,让理想沦为虚妄。
面对乌托邦叙事的双重迷失,格非的乌托邦辩证法,为我们提供了一条突围的路径——它既拒绝虚无主义的沉沦,也否定极端理想主义的偏执,在理想与现实、集体与个体、精神与物质的辩证张力中,重新定义乌托邦的价值,重建个体的精神坐标。这种辩证的理想主义,既保持了对理想的敬畏与追求,又保持了对现实的清醒与包容,是当代乌托邦叙事最具价值的精神内核。
(二)格非的突围:辩证乌托邦的当代价值
格非的乌托邦辩证法,对当代乌托邦叙事的突围,以及对当代人的精神救赎,都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它打破了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思维,重构了理想与现实、集体与个体、精神与物质的关系,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更具弹性、更符合人性本质、更贴合当代现实的生存智慧与精神指引。这种当代价值,主要体现在三个层面:对个体精神完整的守护、对现代性理性的反思、对多元乌托邦的包容。
其一,对个体精神完整的守护,是格非乌托邦辩证法最核心的当代价值。在消费主义盛行、个体日益碎片化的当代社会,人们往往被物质欲望、世俗成功所绑架,失去了内心的独立与清醒,失去了精神的完整与自我的认同。格非通过谭端午、陆秀米等人的形象,告诉我们:个体的价值,不在于世俗的成功与物质的堆砌,而在于精神的独立与完整;乌托邦的价值,不在于集体的完美秩序,而在于个体的精神救赎。他倡导一种“不盲从、不沉沦”的生存姿态——在消费主义的洪流中,坚守精神的阵地;在世俗的竞争中,保持内心的清醒;在理想与现实的张力中,实现自我的和解。这种对个体精神完整的守护,正是当代人最迫切的精神需求,也是格非乌托邦叙事最具现实意义的价值所在。
其二,对现代性理性的反思,是格非乌托邦辩证法的重要当代价值。现代性理性,作为推动人类文明前行的重要力量,曾经承载着人类对进步与幸福的追求,但在发展过程中,却逐渐走向异化——理性被奉为绝对的真理,工程思维被等同于治理智慧,个体的价值与人性的复杂性被忽视,最终导致理想与现实的脱节、人性的异化与自由的消亡。格非通过谭功达的建设乌托邦、郭从年的制度乌托邦,深刻地揭示了现代性理性的内在悖论:理性本应是人类认识世界、改造世界的工具,却在乌托邦激情的裹挟下,变成了一种新的意识形态、一种新的压迫力量。他提醒我们,要警惕对理性的过度迷信,要尊重人性的复杂性与现实的局限性,要在理性与感性、秩序与自由之间,寻找一种辩证的平衡。这种对现代性理性的反思,不仅深化了当代人对现代性的认知,也为我们规避现代性异化、实现可持续发展,提供了重要的思想启示。
其三,对多元乌托邦的包容,是格非乌托邦辩证法的另一重当代价值。格非的乌托邦叙事,从来不是单一的、绝对的,而是多元的、辩证的——他既肯定谭端午精神乌托邦的坚守,也理解庞家玉世俗乌托邦的追求;既批判极端集体乌托邦的异化,也不否定集体理想的价值;既借鉴西方的乌托邦理论,也融合中国传统文化的智慧。他认为,乌托邦没有绝对的标准答案,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乌托邦追求,每种乌托邦都有其合理性与局限性,重要的是在多元的对话与碰撞中,寻找适合自己的生存方式,实现个体与世界的和解。这种对多元乌托邦的包容,打破了单一乌托邦叙事的局限,契合了当代社会多元发展的趋势,也为当代人提供了更广阔的精神空间——不再被非此即彼的思维绑架,能够以更开放、更包容的心态,面对理想与现实的差异,面对不同的价值选择。
(三)精神启示:在辩证中寻找理想的光芒
格非的乌托邦叙事,从来不是对乌托邦的简单歌颂或否定,而是对乌托邦本质的深刻勘探,对人类存在意义的终极追问。他通过“江南三部曲”,构建了一套完整的乌托邦辩证法,为当代人提供了重要的精神启示——既要有接受不完美的智慧,也要有坚守理想的勇气;既要有改变世界的热忱,也要有理解世界的耐心;既要有精神坚守的执着,也要有世俗包容的胸怀。这种辩证的智慧,不仅是乌托邦叙事的突围路径,更是当代人应对现代性困境、实现精神救赎的生存准则。
接受不完美,是对现实的清醒认知,也是对人性的深刻理解。格非告诉我们,乌托邦从来不是绝对完美的理想彼岸,而是在不完美的现实中,对完美的永恒追寻。无论是集体乌托邦还是个体乌托邦,都存在着自身的局限,都难以完全摆脱现实的枷锁。革命乌托邦的幻灭、建设乌托邦的异化、世俗乌托邦的空虚,都印证了这一点。因此,我们不必执着于构建绝对完美的乌托邦,不必因理想与现实的差距而沉沦或偏执,而应学会接受现实的不完美,接受理想的局限性,在不完美中寻找完美的可能,在困境中坚守理想的光芒。
坚守理想,是对精神的敬畏与守护,也是对自我的认同与超越。在虚无主义盛行的当代社会,坚守理想,不是不切实际的幻想,而是一种精神的担当,一种生存的勇气。格非笔下的谭端午,在消费主义的洪流中,坚守诗歌与精神的阵地,虽然清贫、孤独,却实现了精神的完整与自我的超越;陆秀米在革命幻灭后,归于平淡,却在日常的琐碎中,守住了内心的余温与理想的火种。他们的坚守,告诉我们:理想从来不是遥不可及的彼岸,而是融入内心的信仰;坚守理想,不是要对抗现实,而是要在现实中保持内心的独立与清醒,在精神的追求中,实现自我的价值与超越。
理解世界,是对他人的包容与尊重,也是对自我的和解与成长。格非的乌托邦辩证法,核心是“和解”——个体与自我的和解、个体与他人的和解、个体与世界的和解。谭端午与庞家玉的和解,本质上是两种乌托邦观念的和解,是对他人价值选择的尊重,也是对自我的和解;谭功达在花家舍的反思,是对现实的理解,也是对自我执念的和解。这种和解,告诉我们:世界是多元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想与追求,每种生存方式都有其合理性,不必强求一致,不必非此即彼。学会理解世界,学会包容差异,学会在坚守自我的同时,尊重他人的选择,才能实现个体与世界的和谐共生,才能在复杂的现实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生存之路。
格非的“江南三部曲”,以百年江南的历史变迁为背景,完成了一场跨越三代人的乌托邦追寻,构建了一套极具个人辨识度与思想深度的乌托邦辩证法。从陆秀米的革命乌托邦,到谭功达的建设乌托邦,再到谭端午的个体精神乌托邦,格非不仅展现了乌托邦想象从集体到个体、从宏大到微观、从外在改造到内在建构的嬗变,更深刻地勘探了乌托邦的本质与人类存在的真相——乌托邦从来不是一个可以抵达的完美彼岸,而是人类对理想生活的永恒追寻;它的价值,不在于是否能够实现,而在于它能够为人类提供精神的支撑,引导人类在现实的枷锁中,寻找自由与幸福,实现自我的超越。
格非的文学成就,不仅在于他构建了一套独特的乌托邦辩证法,更在于他以文学的方式,回应了现代性的困境,承担了文学的使命。文学作为勘探存在的重要方式,从来不是对现实的简单复刻,而是对现实的反思与超越;从来不是对理想的盲目歌颂,而是对理想的辩证审视。格非用他的笔触,让我们看到了乌托邦的双重性——它既是人类精神的灯塔,也是可能吞噬人性的牢笼;既承载着人类超越有限的冲动,也暗藏着异化的风险。这种辩证的审视,让文学摆脱了理想主义的宣传与虚无主义的叹息,呈现出深刻的思想厚度与持久的艺术生命力。
在理想幻灭与虚无泛滥的当代社会,格非的乌托邦叙事,为我们点亮了一盏微光。它告诉我们,乌托邦作为人类永恒的精神冲动,不会因历史变迁而消失,不会因现实困境而沉沦,只会在新的条件下,以新的形式延续。这种延续,不再是集体乌托邦的狂热与偏执,而是个体乌托邦的清醒与坚守;不再是对绝对完美的追求,而是对多元和谐的向往;不再是对外在世界的强制改造,而是对内心世界的自觉建构。
真正的乌托邦,从来不在遥远的彼岸,而在我们每个人的内心深处,在我们对理想的坚守中,在我们对自我的和解中,在我们与世界的包容中共生。格非用他的文学实践,印证了这一点——文学的使命,就是守护这份乌托邦的微光,引导我们在有限中触摸无限,在现实中发现理想的光芒,在辩证的智慧中,实现个体的精神救赎与人类文明的持续前行。而这,也正是格非乌托邦叙事留给当代文学与当代人的最宝贵的精神财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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