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缩水【随笔】缩水

　　午后，收到来自红旗连锁的那条短信时，我正对着楼顶略显萎顿的几盆多肉发呆。“积分即将清零，请速兑换”——短短一行字，像枚生锈的钉子，冷不丁扎进这昏昏欲睡的时光里。

　　这才想起，一张张印着红旗连锁标识的购物小票，一次次被收银员“滴”一声刷过却从未在意的积分，原来还静静地躺在某个电子角落里。三年前的记忆浮了上来：也是这样一个有些无所事事的下午，我兴致勃勃地查询，屏幕上赫然列着两三百的普通白酒，或是一套素色纯棉四件套(床单，被套，枕套)。那时先生撇撇嘴，手一挥：“不上不下的，存着！等攒够了，换个像样的，茅台五粮液什么的，那才叫兑换。”话里带着对未来的笃信，仿佛积分会像存折上的数字，只要耐心等待就能自然生出可观的利息来。

　　临出门前先生有些孩子气的雀跃。他扳着手指，语气里满是三年家庭采买的豪气：“柴米油盐，哪样少得了？积分到现在少说也该六位数了！七位数也未可知。”那憧憬是具象的，仿佛已闻到了名酒开盖时那一缕醇厚的酱香。连一旁刷手机的儿子也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好奇和共情感似的雀跃。

　　门店还是那个门店，货架拥挤，光线明亮得有些苍白。走到服务台，报上手机号。那位穿着暗红色制服的工作人员，眼睛没离开过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响，透着一股被无数类似询问打磨出的光滑的疲惫。

　　“就这些了。”她终于开口，语气平直，像一条拉紧的线。后来辗转拿到手的，是孤零零的两样东西：一把铁质漏勺；一瓶家用洗手液。常见的促销款式，标签鲜艳得有些俗气。它们并排躺着，在商品和声音的空间里，显得寂静、廉价，又有些刺眼。

　　我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是不是弄错了？麻烦再查查，我们存了挺久的。”

　　她这才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疑惑，只有一种见怪不怪的淡然，甚至是一丝被质疑时条件反射般的不耐烦：“系统显示的，你的积分只能兑换这些。还能贪污你的不成？都是严格按规定兑换的。”

　　后面似乎还有人等着，轻微的催促感在空气里弥漫开来。我讷讷地接过那两样东西。漏勺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洗手液是满的，沉甸甸地坠着手。这重量与记忆里那“两三百”的估值，形成一种荒诞的失重感，而况中间还缺失了“三年”的积累。

　　回到家，儿子第一个迎上来，他眼尖，瞬间捕捉到我手里的物件。“就这？”他陡然抬高近乎夸张的嗓音里，惊奇大过失望，像是看到了某种超出他理解范畴的幽默剧道具，“值得你巴巴跑一趟？”他甚至都没打算分别拿起来看一眼，仿佛多耽搁一点时间都侮辱了他的智商。

　　先生没说话，拿起那瓶洗手液，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又轻轻放下。一股廉价的、过分甜腻的香精味在客厅里短暂地扩散开来。他坐回沙发，良久，才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倒也不全怪他们，现在各行各业都难。”

　　我忽然明白了那种“缩水”感从何而来。它不仅仅关乎数字，关乎一把漏勺与一套纯棉床品的价差。那被清零的，或许是一种对“积累”本身的天真信赖——以为辛勤的、持续的付出，即便微小，只要堆叠起来，总能指向一个更丰盈的结果。那憧憬的破碎，也并非因为得不到一瓶茅台，而是发现，时间并非总是慷慨的发酵剂，有时它竟是悄无声息的蒸发器。

　　在宏大叙事里，“经济下滑”是冷静的图表与指标；而落到具体的生活中，它就成了兑换清单上悄然消失的选项，是服务员那句无心的“按规定”，是手里这份轻飘飘的、与漫长等待全然不相称的实物。它缩水的，是物件的价值，更是某种关于时间与回报的预期，一种我们曾深信不疑的、坚固的换算逻辑。

　　啃完水果想用洗手液时，下意识避开那瓶积分兑换来的，想着它的本身物价到底是几元还是十几元?望着镜中甩水的自己，想起那把铁质漏勺，它此刻已经躺在厨房抽屉的某个角落，与那些钢的、网的、大小不一的勺具混在一起，普通得不会再被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