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资讯] 走进南充，走近先贤。寻根嘉靖八大才子之任瀚游记走进南充，走近先贤。寻根嘉靖八大才子之任瀚游记

走进南充，走近先贤。寻根嘉靖八大才子之任瀚游记，南充西山飞仙洞太史坟纪行。

题记：咏嘉靖八大家，南充任瀚！
剑气冲霄射斗牛，文光泻地贯春秋。
千钧笔引虹霓转，万里涛乘星汉游。
云外鸿冥尘世远，匣中龙啸杞天忧。
骑鲸一去烟霞古，独照嘉陵月满舟。

南充，这座被嘉陵江温柔环抱的千年古城，总氤氲着一种温润如玉的文气。嘉陵江的水，流过南充的晨昏，总带着一种与别处不同的况味。那水声仿佛掺了墨，揉了纸，浸了四百年前的月光与剑气。顺西山拾级而上，仿佛踏入时光的褶皱，耳边恍惚有金石相击之声，那是任瀚先生以笔为剑，在历史长卷上刻下的不朽回响。我此行的目的很单纯，却又很沉重——我要去寻一座坟，一个被岁月蚀去了棱角的名字：任瀚，任少海。

闭上眼，那嘉靖三十二年的盛景便轰然而至。在西山脚下的嘉陵江上，东起鹤鸣山，西连朱公堤，一座由舟楫连成的长龙横锁沧波。而赋予这冰冷工程以魂魄的，是任瀚那两副如椽大笔写就的楹联。“江关雄栈，联屯画舫千寻，直穿云雾通三峡；天堑长虹，锁断沧波万顷，不放春光下五湖。” 这哪里是在写桥？这分明是一颗雄心的自画像！那“直穿云雾”的，是他的抱负；那“锁断沧波”的，是他的气概。他要用这座桥，将巴蜀的灵气与天下的风云勾连起来。另一联则更见其精神攀越的高度：“神京西下八千里，见鸟雀横江，夹岸烟花迎使节；阆苑南来第一桥，象螭龙饮渭，中天云雾拥仙槎。” 在他眼中，家乡的这座浮桥，竟是与八千里外帝都神京相呼应的仙家津渡。这眼界，这胸次，已非凡夫所能有。难怪嘉靖皇帝御览其廷试策卷，会朱笔亲题“文直词绝”。他的文章，本就是一座贯通天地人的桥梁。

然而，桥可渡人，却难渡浑浊的世道。任瀚的宦途，恰似这嘉陵江水，看似开阔，底下却满是险滩与暗涡。他官至吏部考功郎中，手握考核百官之权，却“骨鲠自持，不与权贵人通关节”。在一个人人争着“束带叩阍，务求望见权贵人颜色”的时代，他这块“木头”注定无处安放。四十岁，正当盛年，他便毅然抽身，将一顶乌纱掷还给了令他失望的庙堂。这不是退却，而是另一种更为决绝的进击——退回到生命的本源，退回到他魂牵梦萦的南充山水之间。

于是，我的脚步便追随着他，由江畔转向了西山。山道蜿蜒，林木幽深。还未见洞，先觉有一股清寂孤高之气扑面而来。这便是“飞仙洞”，又名“读易洞”。洞口有亭，亭柱上刻着“古洞常临霞光照，苍岩时有飞仙来”。洞名“飞仙”，是他的学生，那位“诗书双绝”的黄辉所题。我猜，在这位高徒心中，勘破红尘、与天地精神独往来的老师，早已是陆地神仙一般的人物。

洞不深，却极静。仿佛四百年的时光在这里沉淀成了一层透明的琥珀，将那位老者读书的身影凝固其中。他就坐在这里，面对石壁上自己亲手镌刻的三百余字《读易记》，从青丝读到白发。从“易者，圣人所以权衡天地，陶冶万象”的宏大起笔，到最终“穷元达化，取精莫备乎圣人”的归结，他将一生的波澜、半世的学问，都化入这阴阳爻象的推演之中。官场的“机心”在这里被彻底荡涤，取而代之的，是对宇宙秩序的虔诚叩问。这一刻，他不是“任司直”，也不是“任才子”，他只是天地间一个求道的“无知居士”。洞外红尘万丈，洞内一灯如豆，照彻的是一个独立不迁的灵魂。他在自家门上题写的对联，正是此刻心境的最佳注脚：“庞德公衣挂汉江云，已知身在风尘表；鲁仲连脚踏沧海水，何用名垂天地间？” 功名？且任它随江水流去；千古？亦不过是蜗角虚名。这种超越，是何等洒然，又是何等孤傲！

但这种“忘机”，并非对世情的全然麻木。恰恰相反，正是因爱之深，才忧之切。我翻开新近出版的《任瀚集校注》，他的诗心便凛然如剑，破纸而出。那首《诸葛山》，起笔便是苍凉：“诸葛山前戍垒荒，永安宫外白苹霜。” 凭吊武侯，亦是自况。待到“英雄割据终何事，烟锁寒芜空夕阳”一句落下，数百年的兴亡慨叹，压得人心头一沉。他更有直接描摹民间疾苦的《清泉寺》，诗中景象，至今读来令人脊背生寒：“朔风吹叶叶射泥，欲雪不雪寒凄凄……江城岁晏阙粳稻，关塞霜清长鼓鼙。” 百姓无粮，边关告急，这才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悲鸣。于是，那“何当拔剑倚天外，不愁虎豹纵横啼”的怒吼，便不是文人虚张声势的夸张，而是一个有良知的灵魂在困境中迸发出的、最具血性的光芒。这份沉郁顿挫的忧思，与他在关帝庙所撰那副雷霆万钧的对联，精神上是完全贯通的：“才兼文武，义重君臣，耻与汉贼同天，戮力远开新帝业；威震华夷，气吞吴魏，能使奸雄破胆，忠魂长绕旧神州。” 这里颂扬的，是关羽的忠魂，又何尝不是他自己那份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的“戮力”之心与“气吞”之志？

飞仙洞下不远，就是他的归宿——太史坟。没有想象中的巍峨华表，只有一方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石茔，静静卧在栖乐山之阳。这里葬着的，不是一个显赫的官员，也不是一个飘逸的神仙，而是一个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儒家理想，最终践行于“存心养性”与“教书育人”的朴素长者。

是的，他人生的后半程，全部的光热都奉献给了故乡南充的教育。金泉书院是他传道的讲堂。五十年春风化雨，他座下走出了“父子宰相”之一的陈于陛，走出了“诗书双绝”的黄辉。他不仅传授经史文章，更用自己的一生，为学生树立了“为学”与“为人”的标杆。从这个意义上说，这座朴素的“太史坟”，实则是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它所照亮的，并非墓前的区区方寸之地，而是南充乃至川北数百年的文脉与学风。

夕阳西下，给坟茔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晖。我忽然想起了他最为人称道的那副长联，此刻正刻在北湖公园嘉湖书院的门口：“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英雄，问楼外青山，山外白云，何处是秦宫汉阙；小院春来燕，唤起一帘风月，看溪边绿树，树边红雨，此中有舜日尧天。”

来时，我品咂的是上联的历史虚无与苍茫。此刻，我方真正读懂了那下联的深意。他所寻觅的“舜日尧天”，不在史书泛黄的记载里，也不在京城巍峨的宫阙中。它就在这南充的“小院”里，在“溪边绿树”与“树边红雨”的生生不息中，在他谆谆教诲的讲堂上，在每一个被他点燃的年轻生命里。他用自己的抉择告诉后人：当无法改变滔滔江水的流向时，何妨就在自己立足的土壤上，培育出一片充满生机的春天。

太史坟静卧于西山之麓，松柏森森，荒草萋萋。然先生之魂，早已化作嘉陵江上不逝的清风，化作西山崖壁不朽的碑铭，化作南充文脉中永恒的星光。其文如日月，其行如高山，其心如明镜。走进南充，走近任瀚，方知何谓“文以载道，士以弘毅”——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先生之魂，与天同久！

风起了，柏涛阵阵，仿佛千年不易的嘉陵江声。我对着那抔黄土，深深一揖。转身下山时，南充城的万家灯火已次第亮起，温暖、安宁，充满人间烟火气。我知道，这便是任少海用他的才华、他的品格、他九十一载的峥嵘岁月，为这片土地所祈愿与守护的，最好的“舜日尧天”。他不是被历史淘尽的英雄，他是将英雄气概化作了春风化雨，永远滋养着这片土地的——故乡的先贤。任公千古，文光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