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静卧在川东北广袤的土地上,浅丘地貌凝着大自然的精雕细琢,藏着独一份的温婉韵致。这里田畴沃野,土少田多,原是上天专为水稻种植留就的风水宝地。纵横交错的稻田,蜿蜒如绿龙,从山谷漫向山坡,成了大地徐徐铺展的绿色织锦。 山谷水田,是大地灵动的眼眸,冬日蓄水成镜,滋养着一湾鲜活生机,鱼儿穿梭其间,搅碎一池静谧,添了几分活气。山坡干田,承着农人的期许,冬日里育着麦子、油菜、胡豆、豌豆,每一株嫩苗,都攥着来年丰收的憧憬。 春末夏初,微风轻拂,麦子、油菜完成了一季使命,尽数归仓。古老的水车悠悠转动,吱呀声绕着田埂,将水田的清泉引渡至干田。清泉与山雨、溪涧相融,干田便化作膏腴水田。人们怀着敬畏与期盼,插下嫩绿秧苗,在天地间绣出一幅盎然绿卷。从山谷到山坡,稻田顺着浅丘地势层层铺展,成了大地的绿阶。 夏日一至,稻田便成了浩渺绿海,秧苗如朝气蓬勃的少年,蓬勃着无尽生机。清晨,稻叶似绿剑斜指苍穹,叶尖的露珠凝作珍珠,朝霞轻拂,珠芒闪动,恰是大自然赠予稻田的璀璨项链。 晌午,烈日悬空如炽球,炙烤着川北的土地。知了在树间长鸣,青蛙在田埂低唱,皆是夏日的絮语。秧苗或昂首亭亭,如浣纱的村姑婀娜多姿;或随风起伏,漾起层层绿波,在田间演绎着无声的舞蹈,满是江南般的诗情,又藏着川北的野趣。 夜幕降临,黑绸般的夜色漫过浅丘,笼罩大地。群鸟归巢,清辉似的月光洒向稻田,漾起如梦似幻的浅蓝薄雾。萤火虫如坠落的星辰,在稻田间追逐翩跹,与天际繁星交相辉映,勾勒出一方神秘的梦幻天地。孩童追着流萤奔跑,纵使踩进稻田,沾满身泥水,依旧兴致盎然。晚风掠过稻穗,送来清甜的稻花香,沁人心脾,令人沉醉。 秋日,稻田似被打翻了金色的颜料盒,一夜之间化作金浪翻涌的海洋。黄灿灿的稻穗在秋风里摇曳,叠起层层稻浪,骄阳下,每一粒稻谷都闪着金光,默默诉说着丰收的喜悦。欢喜漫在农人的眉梢眼角,农家小院里的笑语欢声,凑成了最动人的幸福乐章。 雄鸡啼破晨雾,晨曦刚漫过丘顶,村民便挎着镰刀、扛着房桶奔赴稻田。妇女与少年挥镰收割,动作轻快如飞燕;男人们架好房桶支架,奋力摔打稻把,稻粒簌簌落进桶中,声响清脆悦耳。田埂间,有人随口唱起川北小调,或幽默打趣,或喊着号子加油,声声绕着稻浪。川北的秋阳晒得脊梁发烫,稻田里的热气裹着稻香漫上来,汗珠子滚进泥土里,可每个人的脸上,都漾着比稻穗还黄亮的笑,感念着好收成,手中的活计也愈发有劲。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科技赋能农耕,粮食单产节节攀升,乡村的青壮年如离巢的春燕,奔赴城市寻梦。故乡也顺着时代潮流,调产业、整土地,浅丘上的稻田换了模样。曾经蜿蜒的绿浪,成了层层缓坡地,栽上了果树,成了一片生机勃勃的果园。春来繁花似锦,漫山遍野的花香引着游人踏春;秋至硕果累累,酸甜的果香邀着宾客品果,为故乡添了新的生机与活力。只是那片藏着萤光、稻浪与欢歌的稻田,那抹刻在童年记忆里的斑斓,终究封存在了岁月深处。风掠过果园的枝头时,仿佛还能听见当年水车的吱呀,看见稻田里流萤点点,念起那段与稻田相伴的美好时光,心头便漾起柔柔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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