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川省广安市武胜县飞龙镇油坊梁子那片温润如诗的土地上，静静卧着老家四间质朴无华的茅草房。房后，森林如无垠绿海，枝叶交错缠绕，漾着生命的蓬勃与张力；左侧，竹林似翠玉雕琢的长卷，修长的竹影在微风中轻摇，沙沙作响，低诉着岁月悠悠的往事；右畔，果园藏着满枝芬芳，累累硕果垂挂，甜香漫溢，撩人心扉；门前，荷塘澄明如镜，映着苍穹寥廓与周遭秀色，塘外的梯田如大地铺展的阶梯，错落有致，绘就一幅绝美的田园画卷。而那丛阳雀花，恰似隐世的高士，悄然绽放在荷塘边的小土坎上，为这方乡土添了一抹别样的风情。 阳雀花属豆科，丛生之态，枝繁叶茂且分桠繁多，植株不过一两尺高。枝条纤细修长，如少女柔顺飘逸的发丝，疏落的小刺若忠诚的卫士，默默守护着枝桠；外皮呈灰褐色，似藏着岁月的故事，待人间细细探寻。叶片小巧如瓜子，每三片相拥相依，宛若亲密无间的挚友，与红籽叶依稀相似。再看那花，形态精巧别致，狭长扁平，如天边弯弯的月牙，在枝头舒展着温婉柔美的姿态。花瓣层层簇拥，似守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最外层两瓣浑然天成，舒展时恰如阳雀优雅的尾羽，轻盈灵动；第二层两瓣左右分立，宛然阳雀展翅欲飞之态，仿佛下一刻便要振翅冲向蓝天；最里层则小心裹着浅褐色的花蕊，花蕊腹弧圆长，恰似阳雀纤细的身姿。细细端详，这花活脱脱一只精巧入微的微型阳雀，想来，这便是它得名的缘由了。 阳雀花的学名，却始终如迷雾萦绕心头。我曾翻找《西藏常用中草药》，书中言其或为“云南锦鸡儿花”，然比对描述——“落叶灌木，身高1-2米，托叶呈三角形或卵状披针形，顶端带短硬尖，下面披短柔毛。花儿单生；花梗中部有节；花萼如阔圆筒状，花冠明艳黄色，旗瓣近乎圆形”，又觉似是而非。老家那丛阳雀花，高不足1米，叶片光洁无毛，花瓣是独一份的月牙状。自记事起，妈妈便一直唤它阳雀花，我也独钟情于这个名字，不仅因它模样酷似阳雀，更因妈妈讲过的那则凄美动人的阳雀故事。 故事里，年轻男子李贵阳迫于生计，背井离乡外出经商。临行时，妻子千般叮嘱，满心盼他早日归乡。时光悠悠，数月、一年倏忽而过，李贵阳却杳无音信。后来噩耗传来，说他在青滩落水身亡，众人不忍告知其妻，只委婉称他在青滩失踪。妻子听闻，如遭雷击，当场昏厥，许久才悠悠转醒。慌乱之中，她错把青滩听成青山，便不顾一切向深山奔去。一路上，她每走一步，便声嘶力竭呼喊“李贵阳”，悲戚的声音在山林间久久回荡，满含无尽的思念与牵挂，直至嗓子喊破、嘴角溢血，仍不肯停歇。最终，这位忠贞的女子，香消玉殒于深山之中，化作了一只阳雀。从此，阳雀嘴角那抹鲜红，便成了她对丈夫执着爱情的永恒见证。阳雀对爱情至死不渝的模样，深深触动了我，也让我对阳雀、对阳雀花，生发出一种难以割舍的爱意。 阳雀花仿若大自然派来的农事使者，深谙人间劳作的节奏，总在农忙之时应时绽放。小满至芒种，金缕般的阳光洒落大地，世间繁花争艳，阳雀声声啼鸣，似仍在寻觅丈夫的踪迹，布谷鸟也声声催促，春耕大忙就此拉开帷幕。全家人如勤劳的蜜蜂，起早贪黑穿梭在田间，长时间的劳作让人疲惫不堪，急需补充营养。可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家境贫寒，除却平日里舍不得吃、留着全家打牙祭的几块腊肉，再难寻得其他营养品。幸而家中的母鸡每日能产几颗蛋，平日都小心存着卖钱补贴家用，春耕大忙时，也只好取来给家人，尤其是家中的顶梁柱——爸爸补身。 恰在此时，那丛阳雀花如雪中送炭般悄然绽放。妈妈说，阳雀花蒸鸡蛋是道养生妙方，能祛风活血、补气益肾、强身健体、益智美容。蒸鸡蛋本就营养丰富、口感嫩滑，加入阳雀花后更是锦上添花，既添了清新香甜的滋味，又多了一份滋补的功效。全家人满含满足与珍惜，享用着这道凝着自然馈赠与家人关怀的特别佳肴，那一刻，所有的疲惫都在这温暖的美味中悄然消散。 阳雀花似有神奇的魔力，生长速度惊人，往往采摘后两三天，便又生机勃勃地冒出新芽。因此，全家人得以隔三岔五品尝到阳雀花蒸鸡蛋，这让邻里都羡慕不已。阳雀花在这片土地上似乎格外稀有，寻遍周遭，仿佛唯有老家这一丛，据说还是“湖广填四川”时先辈带来的。它承载着家族的记忆与传承，如一根无形的丝线，牵系着家族的过去与现在。后来，我和哥哥渐渐长大，离开故乡在城市扎根，接父母进城时，那丛阳雀花无奈赠予他人，可它却如一枚烙印，深深刻在我心间，从未有过半分淡去。 近来，对阳雀花的思念如潮水般汹涌袭来，便想着在家中养上一盆。于是逛遍全城的花店，眼中满是期待，可寻寻觅觅，始终不见阳雀花的踪影。满心遗憾之下，只好提笔写下这篇拙文，愿笔尖的文字能留住那丛阳雀花的淡淡清香，留住油坊梁子的悠悠清风，让那份藏在岁月里的温情与眷恋，在字里行间静静流淌，岁岁年年，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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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14 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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