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闲事闲事

窗外有远山。不是真的山，是远得成了青黛色的一抹，贴在天的边上。阳光薄薄地敷着，像一层温软的蜜，敷在山影上，敷在对楼的墙上，也敷在我的手背上。我立在窗前看了许久，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该出去走走了。

这念头刚起，便被另一个自己轻轻按下。莫钱咋玩？这又不是自家后花园。

话是俗到了骨子里的，理却扎了根，扎在心上最软的那块地方。我忽然想不明白，从什么时候起，出门这件事，竟要一笔一笔地算计了。小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屋后有一片野地，杂草疯长，高过膝盖，我们管它叫“大草原”；巷子尽头有一条水沟，浑浊得很，雨天能漂起泡沫，我们却叫它“长江”。我们在“大草原”上打滚，在“长江”边捉蝌蚪，那时的快乐是野生的，从土里长出来，从水里游过来，不花一分钱，也不要任何理由。

可如今，外面的世界被整整齐齐地切割成一块一块，每一块都贴着价签，像码头上码得齐整的货物。公园的门要票，山水的路要钱，连看一眼落日，也得先过收费站的杆。朋友圈里那些好看的风景，放大一看，底下都跟着定位和消费提示，像商品说明书似的，清清楚楚地告诉你：这份快乐，这个价。

这世界早不是自家的后花园了。它是一座灯火通明的不夜城，你得先掏出什么，才能推开那扇通往快乐的门。那扇门后面，是别人的热闹，是明码标价的远方。

那便攒钱吧。我想。等有了钱，总可以去了。

可钱还没攒够，时间又没了。日子是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一头拴着闹钟，一头拴着工位，我被拴在中间，被拖着跑。跑着跑着，天就黑了，跑着跑着，一年就过去了。好不容易盼来几天假期，脑子里却还装着没回完的邮件，心里还压着没做完的事。人是走出去了，魂还留在那个格子间里，像风筝断了线，却还惦记着那根轴。坐在景区的长椅上，看别人笑，看别人拍照，看别人举着奶茶对着夕阳摆姿势，自己却像一具被掏空了的壳，风吹过来，只觉得凉。

有钱还得有时间。这道理我懂。可等我真的有了一点钱，一点时间，却发现还有一道更高的坎，横在那儿——

还得有心。

这才是最要命的。

有那么一个周末，我什么都不缺了。卡里有余额，日程上空无一物，窗外是难得的好天。我应该出去的，应该去那个收藏了很久很久的地方，应该去看看花，吹吹风，让自己活过来。可我就是不想动。我窝在沙发里，刷着手机，看别人晒山、晒水、晒落日、晒笑脸，心里空得像一口枯了多年的井，扔一块石头下去，连回声都听不见。不是懒。懒是有力气不想动，而我，是没有力气。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没劲”，像一碗放了三天的冷粥，稠是稠的，却没了热气。那种感觉，就像身体的零件都还在，还会走、会看、会听，可心里的那根弦却早就断了，软塌塌地垂着，再也绷不出一个响亮的音。

我忽然明白了。原来快乐这东西，不只是买门票，不只是等假期，还需要一种叫“心力”的东西。而心力，恰恰是我最缺的。这些年，我一直在往外跑，想跑出那个格子间，跑出那堵天花板，跑出那个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自己。可跑到最后，我发现最难跑出去的，是心里那堵看不见的墙。

它不高，可你翻不过去；它不厚，可你撞不破。它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那儿，不言不语，不增不减，看着你在里面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转了一年又一年。

我这才真正听懂那句话——有钱还得有时间，有时间还得有心情，缺一不可。

这是一个绕不开的圈。你为了有钱，拿时间去换；你为了有时间，舍掉一部分钱；等你两样都攒齐了，心却老了，累了，钝了，锈了，再也感受不到快乐了。你站在圈中央，看着圈外的风景，忽然不知道自己这些年，到底在忙什么。你忙着奔向远方，远方却在忙着后退，永远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可有时候，坐在窗前，看着那一片薄薄的阳光，我也会想——也许问题不在那个圈，而在我看圈的方式。

也许，“自家后花园”从来就没有消失过。它只是变小了，变轻了，变到了心里。它不是一片地，而是一种看地的眼睛。如果我能放下手机，在窗前多看一会儿那抹远山；如果我能从楼下的花坛边走过时，为一朵刚开的不知名的花停一停；如果我能在这个疲惫的午后，给自己泡一杯茶，看那片叶子在水中舒展、旋转、缓缓下沉——

那么，这一小会儿的安宁，算不算也是一种远方？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成年人世界的快乐，确实贵了，难了，远了。可它也教会我一件事：如果出不去，就在心里留一扇窗。窗不用大，能透进光就行。光不用强，能照见自己就行。

宋朝有个无门慧开禅师，写过一首诗，我一直记着：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从前读这诗，只觉得淡，淡得像白开水。如今再读，却觉出几分重量。那“闲事”二字，原来写的不是无事，而是心上无墙。心上有墙，看百花也是烦的，看明月也是愁的。心上无墙，坐在井底，也能望见天。

只是这墙，要怎么拆呢？我拆了许多年，拆不动。后来才慢慢明白，有些墙，是拆不掉的。它是岁月垒的，是经历砌的，是无数个加班的深夜、无数个挤不上的地铁、无数个欲言又止的瞬间，一层一层，垒起来的。你拆不掉它，就像拆不掉自己的影子。

但你可以学会和它相处。可以在墙上开一扇窗。可以在窗边点一盏灯。

窗外也许没有山海，没有远方，没有诗里写的那些东西。但只要还有那么一点光透进来，只要你还看得见那点光，日子就还能过下去。光落在手背上，暖的。那就够了。

黄昏的时候，远山的那抹青黛渐渐沉下去了，隐进夜色里。楼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没有出门。但我给窗台上的那盆绿萝浇了水。它在暮色里静静地绿着，叶子肥厚，油亮，像刚洗过一样。

我看着它，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我的后花园。很小，小到只能放一盆花。但它是我自己的，不用买票，不用赶时间，随时可以进来坐一会儿。

这就很好了。

月光什么时候爬上来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尖上，挂着一滴我浇的水，被月光照着，亮亮的，像一颗极小极小的星星。

它在那里，静静地亮着。
窗外有远山。不是真的山，是远得成了青黛色的一抹，贴在天的边上。阳光薄薄地敷着，像一层温软的蜜，敷在山影上，敷在对楼的墙上，也敷在我的手背上。我立在窗前看了许久，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该出去走走了。

这念头刚起，便被另一个自己轻轻按下。莫钱咋玩？这又不是自家后花园。

话是俗到了骨子里的，理却扎了根，扎在心上最软的那块地方。我忽然想不明白，从什么时候起，出门这件事，竟要一笔一笔地算计了。小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屋后有一片野地，杂草疯长，高过膝盖，我们管它叫“大草原”；巷子尽头有一条水沟，浑浊得很，雨天能漂起泡沫，我们却叫它“长江”。我们在“大草原”上打滚，在“长江”边捉蝌蚪，那时的快乐是野生的，从土里长出来，从水里游过来，不花一分钱，也不要任何理由。

可如今，外面的世界被整整齐齐地切割成一块一块，每一块都贴着价签，像码头上码得齐整的货物。公园的门要票，山水的路要钱，连看一眼落日，也得先过收费站的杆。朋友圈里那些好看的风景，放大一看，底下都跟着定位和消费提示，像商品说明书似的，清清楚楚地告诉你：这份快乐，这个价。

这世界早不是自家的后花园了。它是一座灯火通明的不夜城，你得先掏出什么，才能推开那扇通往快乐的门。那扇门后面，是别人的热闹，是明码标价的远方。

那便攒钱吧。我想。等有了钱，总可以去了。

可钱还没攒够，时间又没了。日子是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一头拴着闹钟，一头拴着工位，我被拴在中间，被拖着跑。跑着跑着，天就黑了，跑着跑着，一年就过去了。好不容易盼来几天假期，脑子里却还装着没回完的邮件，心里还压着没做完的事。人是走出去了，魂还留在那个格子间里，像风筝断了线，却还惦记着那根轴。坐在景区的长椅上，看别人笑，看别人拍照，看别人举着奶茶对着夕阳摆姿势，自己却像一具被掏空了的壳，风吹过来，只觉得凉。

有钱还得有时间。这道理我懂。可等我真的有了一点钱，一点时间，却发现还有一道更高的坎，横在那儿——

还得有心。

这才是最要命的。

有那么一个周末，我什么都不缺了。卡里有余额，日程上空无一物，窗外是难得的好天。我应该出去的，应该去那个收藏了很久很久的地方，应该去看看花，吹吹风，让自己活过来。可我就是不想动。我窝在沙发里，刷着手机，看别人晒山、晒水、晒落日、晒笑脸，心里空得像一口枯了多年的井，扔一块石头下去，连回声都听不见。不是懒。懒是有力气不想动，而我，是没有力气。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没劲”，像一碗放了三天的冷粥，稠是稠的，却没了热气。那种感觉，就像身体的零件都还在，还会走、会看、会听，可心里的那根弦却早就断了，软塌塌地垂着，再也绷不出一个响亮的音。

我忽然明白了。原来快乐这东西，不只是买门票，不只是等假期，还需要一种叫“心力”的东西。而心力，恰恰是我最缺的。这些年，我一直在往外跑，想跑出那个格子间，跑出那堵天花板，跑出那个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自己。可跑到最后，我发现最难跑出去的，是心里那堵看不见的墙。

它不高，可你翻不过去；它不厚，可你撞不破。它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那儿，不言不语，不增不减，看着你在里面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转了一年又一年。

我这才真正听懂那句话——有钱还得有时间，有时间还得有心情，缺一不可。

这是一个绕不开的圈。你为了有钱，拿时间去换；你为了有时间，舍掉一部分钱；等你两样都攒齐了，心却老了，累了，钝了，锈了，再也感受不到快乐了。你站在圈中央，看着圈外的风景，忽然不知道自己这些年，到底在忙什么。你忙着奔向远方，远方却在忙着后退，永远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可有时候，坐在窗前，看着那一片薄薄的阳光，我也会想——也许问题不在那个圈，而在我看圈的方式。

也许，“自家后花园”从来就没有消失过。它只是变小了，变轻了，变到了心里。它不是一片地，而是一种看地的眼睛。如果我能放下手机，在窗前多看一会儿那抹远山；如果我能从楼下的花坛边走过时，为一朵刚开的不知名的花停一停；如果我能在这个疲惫的午后，给自己泡一杯茶，看那片叶子在水中舒展、旋转、缓缓下沉——

那么，这一小会儿的安宁，算不算也是一种远方？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成年人世界的快乐，确实贵了，难了，远了。可它也教会我一件事：如果出不去，就在心里留一扇窗。窗不用大，能透进光就行。光不用强，能照见自己就行。

宋朝有个无门慧开禅师，写过一首诗，我一直记着：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从前读这诗，只觉得淡，淡得像白开水。如今再读，却觉出几分重量。那“闲事”二字，原来写的不是无事，而是心上无墙。心上有墙，看百花也是烦的，看明月也是愁的。心上无墙，坐在井底，也能望见天。

只是这墙，要怎么拆呢？我拆了许多年，拆不动。后来才慢慢明白，有些墙，是拆不掉的。它是岁月垒的，是经历砌的，是无数个加班的深夜、无数个挤不上的地铁、无数个欲言又止的瞬间，一层一层，垒起来的。你拆不掉它，就像拆不掉自己的影子。

但你可以学会和它相处。可以在墙上开一扇窗。可以在窗边点一盏灯。

窗外也许没有山海，没有远方，没有诗里写的那些东西。但只要还有那么一点光透进来，只要你还看得见那点光，日子就还能过下去。光落在手背上，暖的。那就够了。

黄昏的时候，远山的那抹青黛渐渐沉下去了，隐进夜色里。楼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没有出门。但我给窗台上的那盆绿萝浇了水。它在暮色里静静地绿着，叶子肥厚，油亮，像刚洗过一样。

我看着它，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我的后花园。很小，小到只能放一盆花。但它是我自己的，不用买票，不用赶时间，随时可以进来坐一会儿。

这就很好了。

月光什么时候爬上来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尖上，挂着一滴我浇的水，被月光照着，亮亮的，像一颗极小极小的星星。

它在那里，静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