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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意中看见杜荀鹤〔唐〕这首《投长沙裴侍郎》,嗯,是文友锦衣在用它仿写诗文。标题开门见山可窥指向;“只望至公将卷读”、“平生不受等闲恩”等语句内容,更是将自荐意图展示得淋漓尽致。
愣怔一秒不免扑哧一乐,关联起来许多相似的诗文,原来古人深谙“酒香也怕巷子深”啊?说好的文人清高呢,莫不是求而不得的自我慰藉和最后体面?
“此身虽贱道长存,非谒朱门谒孔门;只望至公将卷读,不求朝士致书论。”道出了自荐文人的普遍心态:既想得到赏识又怕被误解攀附,故而要立“不卑不亢、志向高远”的人设。
——以而今的视角来看,这种矛盾的心理,实则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但落笔的最初该是怎样再三踌躇呢?素以“高洁”、“傲岸”形象示人的雅客,首先要下了的是自个儿的面子,还要承担起自荐失败落个被轻蔑、被俯视、被羞辱的可能……需要的何止是文才?更有一腔孤勇的果决。
就目前的站位来看,我是想佩服他、他们的,要么够自信,要么够勇敢。嗯,谄媚之荐不在此列。
曾经总以为古代文人雅士皆超然物外,吟风弄月不问世事,类似陶公渊明之“不为五斗米折腰”。自荐类诗文(或者类似交往)看得多了才发现这种印象是后来者的粉饰和美化。
细细翻检文史过往,那些被奉为偶像的文士骚客,多有过求官干谒的经历:譬如李白写过《上李邕》,孟浩然写过《临洞庭湖赠张丞相》,苏辙写过《上枢密韩太尉书》,连诗圣杜甫也曾向人投诗自荐,“麾下赖君才并美,独能无意向渔憔”……
我想起“科举”之外,还有“荐举”。干谒诗粉墨登场,莫不是“荐举”催生的产物?文人墨客向达官贵人呈献诗文,旨在展示才华求得引荐,若就此实现人生抱负(或者说飞黄腾达)了,岂非两全其美。
自荐什么的,说来容易,做起来千难万难。太过高调涉嫌恃才而傲,太过自谦可能妄自菲薄,太过溢美涉嫌谄媚无骨,总归是马屁拍到马腿上就一个结局:完蛋。
有野史说,孟浩然曾因《岁暮归南山》之句“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惹得皇帝不悦,说“你没来求仕,怎说是我弃你?”可见求官不仅需要才华,还要拿捏好“向谁说,说什么,怎么说”的分寸。
孟浩然的《望洞庭湖赠张丞相》可谓自荐表达的典范,“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委婉含蓄却又意思分明。钱起的《赠阙下裴舍人》则将委婉发挥到极致,“献赋十年犹未遇,羞将白发对华簪”;杜甫的《赠田九判官梁丘》,“麾下赖君才并入,独能无意向渔樵”,有没有怀才不遇、渴望提携之意?端看田梁丘(或后来读者)的自我判断了。
然,干谒诗写得再漂亮,掩盖不了一个事实:自荐,求人办事。求人,还想保持所谓体面,就问你难不难?!
高蟾《下第后上永崇高侍郎》以芙蓉自喻,“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既表现了自信又暗含期待。朱庆馀《近试上张水部》更是以新妇自比,问“画眉深浅入时无”,把能否被考官欣赏比作新妇能否讨公婆欢心——姿态降到极低却又巧妙而不失趣味。
这让我想起“长安米贵”的典故:说白居易年轻时到长安以诗文(那首《赋得古原草送别》拜谒文坛大佬顾况,最初遭其调侃“长安米贵,白居不易”,后得其拍案而起盛赞“才学如此,居亦何难”。
这个故事初看是才华篇;再一细想:若没有此次自荐,小新人白居易怎么能结识大佬顾况,并得他引荐为出仕铺平道路?可见再香的酒,也怕藏在深巷无人知。
高适曾有言,“有才不肯学干谒,合用年年空读书”,有时候想想,人情世故什么的,不藏着掖着也挺好。回到开篇杜荀鹤的诗句,“只望至公将卷读,不求朝士致书论”,若真不求入仕为官何必投诗给当朝侍郎?足见所谓“不求”的表白,其实是待价而沽,恰恰是“求”的另一种表达。
酒的香,需要有人闻得到;人的才,需要有人能欣赏。
就这个意义来说,流传千古的自荐诗,是文学史上的瑰宝,更是人性的真实写照——揭开文人所谓“清高”的面纱,无论哪个时代,被看见、被认可都是人心中最朴素的渴望。
(注:关于“荐举”猜测,文友螃蟹纠正说,不是主动自荐,而是公开的制度性、程序性要求,专用词叫“行卷”——特指科举士子将诗文制成卷轴投给权贵或名流,请求其推荐给主考官,相当于正式考试前的初试。不知道这个说辞,是不是干谒诗的真相抑或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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