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有只狗,见了生人就吠,吠得声嘶力竭,恨不能扑上去咬一口;若是见了主人,却摇头摆尾,恨不得把整个身子都贴上去蹭一蹭。狗的逻辑,简单得很:熟的,是友;生的,是敌。
人却恰恰相反。
人见了生人,多半是客客气气的,脸上堆着笑,嘴上说着场面话,心里纵有千般算计,也绝不轻易露出来。可一旦熟了呢?那就不一样了。熟人之间,反倒容易生出嫌隙,乃至反目成仇。多少背后捅刀子的,不是陌生人,而是曾经推心置腹的朋友;多少恶语相向的,不是路人,而是朝夕相处的亲人。狗咬人,咬的是生人;人咬人,咬的却是熟人。
这其中的道理,细想起来,颇有几分意思。
狗之咬生人,说穿了,是本能。狗的祖宗是狼,狼有领地,有族群。闯入领地的陌生者,不是来抢食的,就是来抢窝的,不咬他咬谁?这本能刻在骨子里,几万年也洗不掉。即便如今被人养在屋里,顿顿有狗粮吃,见了送快递的小哥,还是要冲上去叫几声——不是因为饿了,是因为陌生。陌生,就是威胁。狗的脑子简单,想不了那么多弯弯绕绕,恐惧来了,就叫;威胁近了,就咬。干脆利落,毫不含糊。可这干脆里,偏偏又带着几分憨直的忠诚——它咬生人,不也是为了护着那个给它饭吃的人么?
人呢,复杂得多。
人之咬熟人,是因为人活在一张网里。这张网,叫做社会关系。生人进不来这张网,网里的事与他无关,网里的利也与他无涉,所以客气就好。可熟人在网里,低头不见抬头见,今天一起喝酒,明天一起分钱。有分,就有争;有争,就有怨。这怨攒在心里,起初只是针尖大的一点,后来日积月累,变成一根刺,再变成一把刀,终有一日,寻个由头,狠狠扎过去。扎的时候,往往还要笑着,嘴上说着“为你好”,手上却半点不留情。
这还不算最可叹的。最可叹的是,人咬熟人,往往不是因为对方做了多对不起自己的事,而是因为指望得太深。指望深了,失望就重;失望重了,那点不如意便在心里发了酵,酿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恨。这恨里头,三分是怨,三分是委屈,剩下四分,是舍不得放下又不得不放下的情分。狗没有这等烦恼。狗不会指望你什么,你喂它,它便欢喜;你不喂它,它也不恨你,只是饿着。狗的期待浅,所以狗的失望也浅。
这便引出了一个道德哲学上的问题:狗的道德圈,是以“熟悉”划界的;人的道德圈,理论上应该更大些,至少不该以“熟悉”作为善待与否的唯一标准。可现实如何呢?彼得·温茨讲“道德同心圆”,说人对近亲的义务多于对远亲,对远亲的义务多于对同胞,对同胞的义务多于对陌生人。这话说得委婉,说白了就是:人天生是偏心的,对越近的人,期待越高,要求越多,失望也越深。失望深了,恨意就重。所以熟人之间的伤害,往往比陌生人之间的伤害更难愈合——因为期待落空了,信任破碎了,曾经以为靠得住的,忽然成了最靠不住的。
狗没有这等烦恼。狗的信任简单:你喂我,你就是好人;你不喂我,你路过,我不咬你就算客气。狗的恨也简单:你打过我,我记着,下次见你,我还叫。狗不会今天跟你称兄道弟,明天就为了一块骨头翻脸——即便为骨头翻了脸,那也是明着抢,不会背后下黑手。狗的恩怨,都在明处;人的恩怨,却大半藏在暗处。藏在暗处的,最是伤人。
人却不同。人会笑里藏刀,会口蜜腹剑,会把恨意藏十年,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发作。人说到底也是动物,有本能的领地意识,有本能的资源争夺欲。但人的厉害之处在于,会用文明的外衣把这些包裹起来。文明教我们要和气,教我们要宽容,教我们要以德报怨。可文明只是外衣,里面那颗心,还是几万年前从丛林里带出来的那颗心。那颗心怕生人,更怕熟人——因为熟人才知道你的软肋在哪里,才知道一刀捅下去,哪里最疼。
人与狗之间,其实也是相互依存的。狗需要人喂,人需要狗陪。这关系维系了上万年,说穿了是一种共生:狗帮人看家护院,人给狗遮风挡雨。可这共生并不总是和谐。狗有狗的本能,人有人的规矩。狗见了生人想咬,人说不许咬;狗想出门撒欢,人说要拴绳。这中间的张力,其实就是文明与本能之间的张力。人试图用规矩驯化狗,可狗骨子里还是狼。狗也试图用忠诚换取人的善待,可人骨子里呢?未必比狗高尚多少。
如今有一个理念,叫做“一个健康”,意思是说,人的健康、动物的健康、环境的健康,是一体的,不能分开看。这话说得有道理。狗的咬人问题,不单是狗的问题,也是人的问题——狗为什么咬人?因为恐惧,因为应激,因为社会化不足。而这些,往往与人的饲养方式有关。人的咬人问题呢?那就更复杂了,牵涉到社会结构、信任机制、利益分配,牵涉到几千年来人类给自己织的那张越来越密、越来越重的网。
狗活在网外,或者活在网的边缘;人活在网中央。狗挣脱不了本能,人挣脱不了这张网。
所以狗见了生人还是要叫,人见了熟人还是要防。这大概就是命。狗的命是改不了的,人的命呢?也未必改得了多少。但或许,想明白了这层道理,下次见了熟人,能多一分警惕,也多一分宽容——警惕的是,人心终究隔着肚皮;宽容的是,那些咬人的,自己多半也疼。下次见了生人,能多一分客气,也多一分真诚——客气是礼数,真诚是修养。见了狗呢?——若是生狗,离远点,它怕你,你也别吓它;若是熟狗,摸摸头,它欢喜,你也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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