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某日偶感)
一
前些日子,在朋友圈里看见一句话。字体修长,背景是海浪沙滩,典型的手机壁纸排版,上面写着:
“人生除了生死,其它都是擦伤。”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我在想,说这话的人,此刻正躺在哪儿?是躺在马尔代夫的遮阳伞下,还是躺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是刚做完一次成功的手术,还是刚被房东通知下周必须搬走?
这句话像一件做工精良的西装,穿在不同的人身上,味道是完全不一样的。
它让我想起另一种说法:只要没死,就不算事儿。
真的吗?
二
我认识一个男人。四十岁,上有老下有小,去年公司裁员,他名列其中。他不敢告诉父母,怕他们睡不着觉;不敢告诉孩子,怕影响中考;只能告诉妻子——然后两个人一起失眠。
他找了八个月的工作,投了三百多份简历,面试了二十多次,最后去了一家工资只有原来三分之二的公司。入职那天,他一个人坐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抽了一整包烟。
后来我们喝酒,他说起这事。我说:都过去了。
他说:是啊,过去了。但是,老张,那不是擦伤。
他说:你知道什么是擦伤吗?是小时候骑自行车摔一跤,膝盖破了皮,流点血,碘伏一涂,三天结痂,七天就忘了。我那八个月是什么?是每天半夜惊醒,是一听见“爸爸”两个字就心慌,是不敢看银行卡余额,是连做梦都在投简历。那不是擦伤,那是扒了一层皮。
我无言以对。
我们的语言里,什么时候开始,所有的疼痛都被分成了两类:一类叫“生死”,一类叫“其它”。
而“其它”里,装着失业,装着羞辱,装着绝望,装着尊严被踩碎的声音。
它们都被打包成一个词:擦伤。
三
这话要是让列维纳斯听见,他大概会皱眉头。
那个犹太老头一辈子都在念叨一件事:当你看见一个人的脸,你就欠了他的。因为那张脸在对你说话,在向你求助,在告诉你——我在这儿,我疼,你不能假装没看见。
可我们现在的语言是什么?是“看开点”,是“谁不是这么过来的”,是“人生除了生死其它都是擦伤”。
翻译一下就是:你的疼,我没兴趣知道;你的苦,请你自己消化;你的绝望,别来影响我的好心情。
这不叫豁达。这叫冷漠。
更准确地说,这叫:以豁达为名的冷漠,披着哲学外衣的逃兵。
你想过没有,为什么这句话会流行?
因为它好用。它可以一瞬间让所有追问闭嘴,让所有疼痛失语,让所有不满变得没有立场。你把委屈说出来,对方一句“又不是要死要活的事”,你就没法再说了。再说就是矫情,就是格局小,就是没活明白。
这是一句完美的封口词。
它把人间疾苦,统统打成“擦伤”。然后,擦伤是不值得哭的,擦伤是不值得帮的,擦伤是你自己该忍的。
四
从语言学的角度看,这句话玩了一个花招。
它用“皮肤擦伤”来比喻“人生痛苦”。皮肤破了会好,所以你的痛苦也会好——你看,多合理的暗示。
可是,皮肤擦伤和尊严受损,是一回事吗?
皮肤破了,肉会长出来。尊严碎了,谁来给你补?
信任崩塌了,谁来给你修?
希望破灭了,谁来给你点灯?
我们用身体的愈合,来幻想心理的愈合。我们用看得见的皮肉,来掩盖看不见的伤口。这是一种精致的欺骗,骗别人,也骗自己。
哲学家莱考夫管这叫“具身隐喻”。说人话就是:我们的大脑容易被身体经验带偏。因为你经历过皮肤愈合,所以你觉得心灵也能自动愈合。
可心灵不会。
心灵的伤口,有时候一辈子都在流血。
五
尼采要是听见这句话,估计会先笑一笑,然后问一句:
你这是热爱命运,还是逃避命运?
他老人家一辈子鼓吹“权力意志”,鼓吹人要拥抱生命的一切——包括痛苦,包括磨难,包括那些把你按在地上摩擦的时刻。因为这所有的一切,加在一起,才叫你的命。逃避痛苦,就是逃避生命。
可我们现在做的,恰恰是逃避。我们把痛苦贴上“擦伤”的标签,假装它不存在,假装它不重要,假装它不影响。
这不是热爱命运,这是和命运讨价还价。
当然了,尼采也会承认:有一种人,配说这句话。
那种人,是真正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过、站起来拍拍土继续走的人。他们不是不疼,而是疼过了,知道了,然后说:行,继续。
这种人的“擦伤”,是勋章。
但我们大多数人,说的不是这种“擦伤”。我们说的时候,是在劝别人别疼,是在劝自己别哭,是在把真实的感受往语言的绞肉机里塞。
我们说的是:别喊了,反正没死。
这不是权力意志,这是精神胜利法。
六
更麻烦的是,这句话到了社会上,会变质。
因为它不分人。
富人的失业叫“调整期”,穷人的失业叫“断粮”。富人的挫折叫“成长痛”,穷人的挫折叫“活该”。富人说“人生除了生死其它都是擦伤”,那是姿态;穷人说这句话,那是认命。
可偏偏,说这句话最多的,是富人劝穷人。
你去看那些成功学讲座,那些企业家访谈,那些人生导师的公众号,他们都在说:当年我怎样怎样,现在看来,不过是擦伤。
可是他们忘了,他们有资本说这句话。他们有存款,有人脉,有随时可以调用的资源,有跌倒了能接住他们的安全网。
那些听他们演讲的人,有什么?
有下个月的房租,有孩子的学费,有不敢生病的身体,有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焦虑。
你让他们怎么“擦伤”?
这是一种话语权的暴力。用同一把尺子,量所有人的伤口。量完以后宣布:你的伤口不够长,不配喊疼。
这是不是有点太欺负人了?
七
还有一件事,更隐蔽。
如果我们真的接受了“除了生死都是擦伤”,那我们就接受了一个预设:只有生死值得反抗。
那在这之间的一切呢?职场霸凌?忍着。社会不公?忍着。日常的羞辱?忍着。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忍着。
因为这些都是“擦伤”。
可问题在于,天大的不公,不是一天形成的。它是由无数个“微小不公”堆起来的。今天你忍了一次不公,明天它就更理直气壮一点;今天你吞了一次委屈,明天它就更大胆一点。等到有一天你发现事情不对了,想反抗了,对不起,已经晚了。
因为每一次,你都说那是擦伤。
这话让我想起鲁迅先生的一句话。他说:“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我们把“擦伤”忍成了习惯,把“爆发”的门槛抬到了生死的高度。那结果是什么?
结果是:只要不出人命,什么都可以接受。
这是不是我们现在的状态?
八
我写这些,不是为了否定那句话。
我知道,在某些时刻,这句话救过人。有人站在崩溃的边缘,对自己说了这句话,然后撑了下去。有人面对突如其来的打击,靠这句话稳住了心神。从心理学的角度,这叫“认知重评”,是一种有效的心理防御机制。它有用,甚至有时候,它救命。
我要说的只是:别把这句话当成真理。
别用它去劝别人。因为你不知道别人的疼有多深。
别用它来麻醉自己。因为麻醉久了,你会忘了什么是疼。
更别让它成为冷漠的借口。因为这世上,除了生死,还有很多事,值得哭,值得帮,值得愤怒,值得反抗。
那些失态,那些失业,那些羞辱,那些绝望,那些漫漫长夜里的独自挣扎——它们不是擦伤。
它们是生活的重量。是一个人活着的证据。是我们在彼此身上,应该看见、应该听懂、应该伸出手去触碰的东西。
九
最后,想起一件小事。
小时候摔跤,膝盖破了皮,哭着跑回家。我妈看了一眼,说:没事,擦伤。
然后她给我消毒,上药,贴创可贴,最后吹一吹,说:好了,不疼了。
现在回想,重点不在“擦伤”那两个字。重点在她弯腰的那个动作,在她吹气时嘴边的温度,在她眼睛里那种——我知道你疼,但别怕——的神情。
所以,也许真正重要的,不是给疼痛贴什么标签。真正重要的是,当一个人疼的时候,旁边有没有另一个人,愿意蹲下来,看一看那道伤口,然后说:
“我知道这很疼。我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