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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文艺的坚守与突围
袁竹
文艺者,非风花雪月之闲吟,非闭门造车之戏笔,非追名逐利之工具。古往今来,真正的文艺,是世道人心的明镜,是时代精神的火炬,是孔孟“文以载道”的担当,是老庄“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澄澈。自《尚书》言“诗言志,歌永言”,孔子删诗定礼以教化人心,老庄以文悟道以映照自然,文艺之大义便已定格:承天地之道,载生民之愿,立时代之骨,铸民族之魂。其美不在辞藻之繁,不在形式之巧,而在心怀苍生的赤诚,在坚守道义的风骨,在穿越时空的精神力量。
当时代驶入喧嚣洪流,资本浪潮席卷四方,娱乐思潮泛滥成灾,流量逻辑无孔不入,昔日清净文坛亦被浮躁功利所裹挟。浮躁之风四起,功利之心横行,虚伪矫情充斥纸面,低俗媚俗登堂入室,无数写作者在名利场中迷了方向,丢了初心,弃了风骨。文艺被异化为商品,创作被简化为交易,文字被打磨成取悦流量的筹码,精神高度一再削平,思想锋芒日渐钝化,情感温度逐渐冷却。文坛看似繁花似锦、佳作频出,实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热闹之下,是精神的荒芜与灵魂的沉沦。
时代关口,文艺不可沉沦,更需清醒;不可妥协,更需坚守;不可随波逐流,更需勇敢突围。凡有良心的文艺批评者,当以笔为刃,以文为灯,于文坛迷雾中坚守初心,勇担批判使命,直面浮躁风气,痛陈沉疴积弊。此坚守,当有孔孟“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入世担当,心怀苍生,文以载道,不因世事喧嚣而动摇,不因前路坎坷而退缩;此突围,当有老庄“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的超然定力,不媚世俗,不逐浮华,于功利洪流中守得一方净土,于混沌乱象中见得一缕光明。唯有将鲁迅式的批判之勇,与孔孟老庄的哲学之思熔于一炉,方能在坚守中突围,在批判中建构,走出一条属于当代文艺的精神之路。
当代文艺,本应承续千年文脉,扎根时代沃土,回应民生疾苦,照亮精神前路。文艺是时代的表情,是人民的心声,一部优秀作品,必然扎根现实土壤,植根人民生活,书写时代之变,记录民生之艰,抒发人心之思。从《诗经》“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的质朴,到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悲悯;从关汉卿为民呐喊的赤诚,到鲁迅振聋发聩的警醒,中国文艺始终贯穿着一条精神主线:为现实立言,为民生发声,为世道立心,为民族立魂。
然今日文坛,早已不复当年沉静纯粹。部分写作者背离初心,脱离现实、脱离民生、脱离大地,躲进象牙塔自吟自赏,关在书斋里闭门造车,对时代巨变视而不见,对民生冷暖漠不关心,对社会矛盾避而不谈。他们笔下的世界,悬浮、虚假、空洞,无泥土气息,无烟火温度,无痛苦挣扎,无真实悲欢。文字于他们,不再是观察世界的窗口、抚慰人心的灯火、推动进步的力量,而成了自我陶醉、自我取悦的玩物。更有甚者,刻意消解思想、掏空灵魂,以“去意义化”“去价值化”为时髦,以浅薄低俗为卖点,解构崇高、放大阴暗,将神圣拉下神坛,将坚守嘲讽为迂腐。无病呻吟、虚假矫情、低俗猎奇、晦涩炫技之作泛滥,或堆砌辞藻而无真心,或玩弄技巧而无真情,或迎合市场而弃底线,或故作高深而空洞无物。此类作品,背离文艺本质,背叛作家良知,虽能博取一时流量,终究如泡沫般转瞬即逝,无法承载民族精神之重,亦无法被时代与读者铭记。
批判乱象,非全盘否定,非愤世嫉俗,而是源于对文艺的深沉热爱,对时代的强烈责任,对鲁迅精神的矢志坚守。真正的批评,如鲁迅杂文一般,兼具思想锋芒、批判力度与艺术温度,有对优秀作品的由衷赞誉,有对不良现象的严厉鞭挞,有对文坛乱象的冷静剖析,有对文学未来的殷切期盼。真正的评论者,不盲从权威,不迎合世俗,不畏惧非议,不妥协退让,始终站在现实大地与人民立场上,以“求真务实、敢说真话”的风骨,写下振聋发聩的文字,做文坛的清醒者、时代的守夜人、良知的守护者。
文艺的本质,从来不是取悦,而是唤醒;不是迎合,而是引领;不是消遣,而是担当。孔子“兴观群怨”之说,道尽文艺本真:感发意志,观察社会,交往沟通,批判不平。文艺可写美,更可直面丑;可抚慰人心,更可批判现实;可记录时代,更可超越时代。鲁迅文字之所以穿越百年依然振聋发聩,正因他从未脱离现实,从未放弃批判,从未丢掉对底层民众的悲悯,从未动摇对民族未来的信念。他“怒其不争、哀其不幸”的背后,是滚烫的赤子之心;他横眉冷对、辛辣讽刺的笔触,是拯救民族的赤诚担当。反观当下部分写作者,将“兴观群怨”抛之脑后,将“文以载道”视为迂腐,畏惧现实、回避矛盾、迎合流量,笔下文字无根无魂,如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终究会被时代淘汰。
无现实根基,作品便是空中楼阁;无思想深度,文字便是华丽泡沫;无情感真诚,抒情便是虚情假意;无批判勇气,文艺便是精神麻醉。此四言,如重锤敲在当代文坛痛处,如明镜照见浮华背后的空洞。而当代文学对鲁迅精神的误读与背离,更是不容忽视的病灶。有人将鲁迅的批判曲解为偏激刻薄,将其现实情怀曲解为格调灰暗,将其精神风骨曲解为不懂变通;更有甚者,打着“解构鲁迅”的旗号,消解其战斗精神,矮化其思想高度,庸俗化其人格追求,斩断民族精神根脉。殊不知,鲁迅精神的核心,是批判与建构的统一,是解构黑暗与追寻光明的并行,是直面苦难与坚守希望的共生。继承鲁迅精神,非模仿其句式词汇,而是传承其现实情怀、批判勇气、人民立场与使命担当——这正是当代文坛最稀缺的精神品格。
文艺评论领域的沉沦,更令人痛心。当下许多评论,丧失独立品格与批判锋芒,沦为吹捧奉承、避重就轻的附庸。评论界一片和气,赞美成常态,批评成异类,人情吹捧泛滥,真话直言稀缺。面对平庸之作溢美不绝,面对劣质作品刻意粉饰,面对文坛乱象沉默失语,此类评论非但不能引导创作、净化风气,反而助长浮躁、包庇虚伪,成为文坛乱象的推手。
真正的文艺评论,当如良医诊病,望闻问切、对症下药,不讳疾忌医,不恶意中伤。孔子倡导“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评论者当有知者的清醒,看透表象、直指本质;有仁者的胸怀,包容多元、客观公允;有勇者的气节,不媚世俗、坚守公心。以鲁迅“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为精神坐标,不做吹鼓手、和事佬,只做真理与良知的守护者,有赞有弹、有爱有恨,以真诚公正的评论,激浊扬清、引领创作。
批判不是目的,唤醒才是;刺破不是终点,重建才是。我们呼吁当代作家回归鲁迅精神,重拾批判精神与现实情怀,扎根现实、关注人文、坚守思想、坚守底线,拒绝浮躁、功利、低俗、虚假,让文学重归批判现实、唤醒灵魂、推动进步、传递希望的本质。此呼吁,非复古守旧,非排斥创新,而是呼唤文艺回归本源、回归初心,在新时代语境下,重新确立文艺的价值坐标与使命担当——这一呼吁,深深植根于孔孟老庄的哲学智慧,彰显着当代文艺的文化根脉与精神高度。
孔子曰:“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文艺之“本”,在现实之根、人民之心、良知之魂、使命之责。丢失根本,再华丽的文字也只是枝叶飘零;守住根本,再朴素的语言也能直抵人心。作家唯有脚踏大地、心怀苍生,方能写出有温度、有力度、有深度的作品,这正是“务本”思想的当代诠释。孟子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文艺创作最需这份大丈夫精神,面对名利诱惑不迷,面对世俗喧嚣不乱,面对流量裹挟不从,坚守良知、坚守底线、坚守风骨,这便是对孟子浩然之气的传承与弘扬。
老子曰:“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素”为本真,“朴”为自然,这正是文艺最可贵的品格。当下文坛的虚假矫情、刻意炫技,皆是“失素去朴”的浮躁之态,被私欲名利包裹,文字便失了本真、没了力量。批判浮华文风,倡导真诚创作,正是回归老庄“见素抱朴”的生命境界——文字之美,不在雕琢,而在本真;不在华丽,而在自然。庄子曰:“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真正的文艺,当有超然于功利的精神高度,亦有谦卑悲悯的人间情怀,不随波逐流,不孤高自赏,以超然之姿抵御浮躁,以入世之心关怀民生,这便是批判背后最深沉的敬畏与热爱。
文艺的坚守,是守住良知、初心、风骨与使命;文艺的突围,是突破浮躁、功利、虚伪与媚俗。坚守是根,突围是路;批判是刃,建构是光。以鲁迅精神为火炬,以孔孟老庄哲学为底蕴,当代文艺方能在风雨中走出一条清醒而坚定、孤独而崇高的道路。文艺从来不是小事,它关乎世道人心,关乎民族精神,关乎灵魂走向,关乎未来方向。文艺兴,则文化兴;文化兴,则民族兴。
在这个众声喧哗、精神漂泊的时代,文艺的坚守与突围,尤为珍贵、尤为有力。如鲁迅笔下的过客,明知前路漫漫,依然毅然前行;明知孤独寂寞,依然不肯回头;明知批判不易,依然不肯沉默。愿更多写作者,能从坚守中获启示,从批判中获警醒,重拾鲁迅式的现实情怀与批判勇气,扎根大地、心怀苍生,文以载道、笔铸风骨。愿当代文艺,能在清醒批判中自我革新,在真诚坚守中重获新生,既保有老庄的超然澄澈,又不失孔孟的担当仁爱,更承续鲁迅的战斗精神,成为照亮人心、引领时代、传承文明、滋养民族的精神力量。
如此,文艺方不负时代,不负人民,不负天地,不负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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