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贬谪・心魂淬炼 :儒者守节,道者安命
乾隆四十七年(1782),壬寅岁秋。直隶通永道衙署之内,案牍未冷,弦歌未歇,李调元尚以儒家 “致君泽民” 之心,整饬吏治,兴修水利,清厘积弊,冀以一身担当,补世道之阙、济生民之困。他自入仕以来,由翰林院编修而至吏部主事、员外郎,由广东学政而至直隶通永道,一路持身以正,居官以廉,不阿权贵,不徇私好,心中所守,不过孔门 “仁者爱人”“为政以德”,不过孟子 “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
然乾嘉之世,看似盛世承平,实则宦海波诡。和珅用事,权门植党,官场奔竞之风日炽,柔媚取容之徒日多。彼时和珅已晋封一等忠襄公,任文华殿大学士、领班军机大臣,兼管吏部、户部、刑部等要职,权势熏天,朝野上下,攀附者众,敢逆其锋芒者,寥寥无几。李调元刚方简傲,素性耿直,既不屑于趋炎附势、曲意逢迎,更不愿与和珅党羽同流合污,遇事直言不讳,凡事坚守原则,既忤于上意,又遭僚属忌恨,一朝被讦,祸不旋踵。永平府知府一案,本是地方吏治小过,却被和珅党羽借题发挥,牵连成狱,罗织罪名,横加污谤,昔日清望之臣,转瞬系身囹圄,从云端跌入泥沼,只在朝夕之间。
对寻常士大夫而言,此乃天崩地坼之变:功名尽毁,名节受污,前途断绝,身且不保,轻则消沉颓废,重则自暴自弃,或为求自保而苟且偷生,或为泄愤懑而怨天尤人。对李调元而言,这却是生命中一场必至的心魂淬炼——不是命运的苛责,而是天道的磨砺;不是人生的沉沦,而是精神的升华。这场淬炼,剥去了他仕途的浮华,褪去了他宦海的浮躁,让他在生死、荣辱、进退、穷达的极致考验中,真正体悟孔孟之道的筋骨与老庄之学的灵魂,完成了从仕途儒臣到千古通儒的精神蜕变。
孔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寒冬腊月,万物凋零,唯有松柏挺拔苍劲,不改本色,这是君子人格的写照,也是逆境中守道者的象征。孟子曰:“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大丈夫之贵,不在于身居高位、富贵荣华,而在于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能坚守本心、不失道义,贫贱不能动摇其志,威武不能屈服其节。老子曰:“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世间万事,福祸相依,盛衰相替,没有永恒的顺遂,也没有永恒的困顿,困境之中,往往蕴藏着转机与成长。庄子曰:“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 真正的智者,不被外界的赞誉所迷惑,不被他人的非议所困扰,能明辨内外之分,坚守自我本心,达到物我两忘、宠辱不惊的境界。
此前之李调元,是儒者之仕,以学问济仕途,以仕途展抱负,心怀“致君泽民”的理想,奔走于官场之上,致力于整饬吏治、兴利除弊,虽有圣贤之道的指引,却未真正在绝境中践行其精髓;此际之李调元,于生死、荣辱、进退、穷达之间,历经囹圄之苦、贬谪之难、归乡之寂,真正将孔孟之骨、老庄之神熔铸一心,褪去了仕途的功利之心,沉淀了精神的厚度与深度,完成由仕途儒臣向千古通儒的精神蜕变。本章以 “狱底守道 — 长路体道 — 乡关践道 — 著述弘道 — 心魂成道” 五层递进,深写其贬谪岁月里的生命哲学与精神超越,细述其在困境中坚守、在漂泊中体悟、在乡居中践行、在著述中传承、在沉淀中圆满的生命历程,全文一气贯注,文辞典雅,义理精深,达于学术传记之高格。
一、狱底守道:威武不屈,儒者之 “弘毅” 立乎天地
囹圄幽暗,枷锁沉重,寒气刺骨,秽气弥漫。一旦入狱,昔日的冠带袍笏尽去,代之以破旧不堪的囚衣,昔日的容光焕发被囚衣垢面所取代;昔日案前吏民环侍、恭敬有加,今日则只有狱卒的厉声呵斥与冷眼相对,一言一行皆受束缚,一举一动皆被监视。世俗所谓的“尊严”,在这一刻被彻底践踏,昔日的清望与荣光,仿佛都成了过眼云烟。常人处此绝境,或被恐惧裹挟,终日战栗不安,惶惶不可终日;或怨天尤人,慨叹命运不公,悲叹自身遭遇;或为求一线生机,卑躬乞怜,曲意逢迎,不惜舍弃名节;或意气用事,自毁前程,在绝望中沉沦,最终被困境吞噬。
李调元独不然。他身处囹圄之中,虽身陷绝境,却初心不改;虽遭遇不公,却坚守道义;虽身陷黑暗,却心怀光明。他的眼神中没有恐惧与迷茫,只有坚定与从容;他的言行中没有怨怼与苟且,只有坚守与坦荡。这份从容与坚定,源于他一生所秉持的儒家之道,源于他刻在骨子里的君子气节,源于他对圣贤之道的深刻体悟与践行。
他在狱中,第一重坚守,是儒家之 “直”。《论语·述而》云:“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君子心怀坦荡,光明磊落,不藏私心,不存杂念,无论身处顺境还是逆境,都能坚守本心,问心无愧;小人则心胸狭隘,斤斤计较,患得患失,终日为琐事烦忧,难以安身立命。李调元自知居官清正,行政无私,一生为官,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从未有过贪赃枉法之举,从未有过徇私舞弊之行,此次被诬入狱,纯属无妄之灾,故心无所愧,神无所怖。面对审讯官的严刑逼供与百般刁难,他不卑不亢,神色从容,引经据典,一一剖白自己的清白,不诿过他人,不掩饰过错,更不攀扯无辜,始终坚守自己的原则与底线。
他深知,士君子立身于世,名节重于性命,道义胜于功名。功名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转瞬即逝,而名节与道义,却是立身之本、传世之基,一旦失去,便再难挽回。一旦屈打成招,一旦苟且求活,一旦舍弃名节,那么他一生所学、一生所守,顷刻之间便会崩塌殆尽,不仅会辱没自己的名声,更会玷污儒家圣贤之道,辜负父师的教诲与百姓的期望。因此,即便身陷囹圄,即便面临生死考验,他也始终坚守名节,宁死不屈,用自己的言行践行着儒家“直道而行”的准则。
孟子曰:“生亦我所欲,义亦我所欲;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生命是宝贵的,人人都渴望生存,但在道义面前,真正的君子,会毫不犹豫地舍弃生命,选择坚守道义。李调元未轻言死,并非贪生怕死,而是深知自己的使命与责任——他不仅要为自己洗清冤屈,更要坚守儒家之道,为天下士大夫树立一个守节不屈的榜样。他已抱定 “义不可辱” 之心,无论遭遇何种威逼利诱,都绝不会动摇自己的本心,绝不会舍弃自己的名节。
狱中有威逼,有利诱,有恐吓,有离间,手段层出不穷,无所不用其极。审讯官或许以复官为诱饵,许诺只要他屈打成招、攀扯他人,便可以官复原职,甚至加官进爵;或许以家室为要挟,威胁要牵连他的家人、族人,让他身败名裂、家破人亡;或许迫其依附权门,投靠和珅党羽,放弃自己的原则与底线;或许令其诬陷同僚,罗织他人罪名,以此换取自己的一线生机。凡此种种,都被李调元一概拒之,他神色坚定,不为所动,用自己的言行表明了自己守节不屈的决心。
他在狱中自题 “六不斋”,以明心志:不为势撼,不为利诱,不为欲迷,不为境迁,不为邪惑,不为气摇。这“六不”之戒,字字千钧,句句铿锵,皆是孔孟精神的生动体现,皆是他一生坚守的准则,更是他在狱中绝境中,给自己立下的行为规范与精神誓言。
不为势撼,是“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气节。无论面对何种权势压迫,无论遭遇何种严刑拷打,他都始终坚守本心,不屈不挠,不向恶势力低头,不被权势所裹挟,始终保持自己的人格独立与尊严。不为利诱,是“贫贱不能移”的君子之志。无论面对何种富贵诱惑,无论遭遇何种贫困困顿,他都始终坚守道义,不贪财、不恋权,不被名利所迷惑,始终保持自己的清白与正直。不为欲迷,是“克己复礼为仁”的自我约束。人皆有七情六欲,但若被欲望所迷惑,便会迷失本心,坠入深渊。李调元始终严格约束自己的言行,克制自己的欲望,不被私欲所左右,始终坚守儒家的礼仪与道义,做到心正、身正、行正。
不为境迁,是“士不可以不弘毅”的坚定信念。“弘毅”者,胸怀宽广,意志坚定也。真正的儒者,无论身处顺境还是逆境,无论遭遇何种境遇变迁,都能坚守自己的理想与信念,不轻易动摇,不轻易放弃,始终保持积极向上的心态,在困境中磨砺自己,在挫折中成长自己。不为邪惑,是“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的清醒认知。身处囹圄之中,周围充斥着各种谣言与诱惑,各种邪恶与污浊,李调元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勤于学习,善于思考,明辨是非,不被邪说所迷惑,不被谬误所误导,始终坚守圣贤之道的正确方向。不为气摇,是“不动心” 之孟子境界。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这种浩然之气,是君子所特有的正气与气节,是面对困境不退缩、面对诱惑不动心、面对非议不气馁的精神力量。李调元始终涵养自己的浩然之气,不被情绪所左右,不被意气所动摇,始终保持从容淡定的心态,坚守自己的本心与道义。
狱中的日子,寒无暖席,食不果腹,长夜漫漫,度日如年。寒冬时节,囚室之内寒风呼啸,没有御寒的衣物,没有温暖的被褥,只能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忍受着刺骨的寒意;酷暑之时,囚室之内闷热潮湿,秽气弥漫,蚊虫叮咬,难以入眠。每日的食物,不过是粗茶淡饭,甚至有时连温饱都难以保障,常常忍饥挨饿。漫漫长夜,没有灯火,没有陪伴,只有无边的黑暗与寂静,只有内心的孤独与煎熬。然而,即便身处如此恶劣的环境,李调元也从未放弃自己的追求,从未荒废自己的学问,狱中岁月,他不废诵读,不辍思索,以典籍为伴,以圣贤为友,在困境中磨砺自己的学识与心性。
他重读《论语》,于 “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一语,痛切会心,深有体悟。此前读 “固穷”,不过是停留在书本层面的道理,是对圣贤之言的被动接受,并未真正理解其深层含义;此时处 “穷”,身陷囹圄,功名尽毁,身陷绝境,才真正体会到“固穷”的真谛,才真正将书本上的道理,转化为自己的生命实践。“君子固穷”,不是被动承受贫困与困境,而是在贫困与困境中,坚守本心,坚守道义,不随波逐流,不沉沦颓废,始终保持君子的气节与风范;而小人一旦陷入贫困与困境,便会放弃原则,放纵自己,无所不为,最终沦为道德败坏之人。
李调元深知,自己作为一名儒者,就应当践行“君子固穷”的准则,在困境中坚守自己的本心与道义,不被困境所打败,不被命运所左右。他在狱中,不仅重读《论语》,还广泛研读《孟子》《老子》《庄子》等圣贤典籍,每读一篇,都认真思索,结合自己的遭遇,体悟其中的哲理,让圣贤之道成为自己精神上的支撑,成为自己坚守下去的力量。他在诵读中涵养心性,在思索中体悟大道,在困境中磨砺品格,让自己的精神世界在苦难中不断升华。
真正的儒者,不是顺境中的道德家,而是逆境中的守道人。顺境之中,人人都能标榜自己的道德与气节,都能践行圣贤之道,但这并非真正的儒者;唯有在逆境之中,在绝境之中,依然能够坚守本心,坚守道义,不卑不亢,不屈不挠,才是真正的儒者,才是真正的君子。李调元在狱中,用自己的言行,诠释了真正的儒者风范,用自己的生命实践,践行了圣贤之道。
他在狱中作诗自励:“只求俯仰心无诈,何怯高低路不平。冰雪磨成霜骨劲,风尘洗出玉壶清。” 这首诗,并非泛泛的自勉之语,而是他在生命绝境中的精神宣言,是他守节不屈的心声流露,是他对自己本心与道义的坚守。“只求俯仰心无诈”,表明他一生光明磊落,坦荡无私,不欺心、不欺人、不欺天,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能做到问心无愧,俯仰之间,皆无愧疚;“何怯高低路不平”,体现了他面对困境的从容与坚定,无论前路多么坎坷,无论遭遇多么不公,他都无所畏惧,勇往直前,始终坚守自己的道路与信念。
“冰雪磨成霜骨劲”,正是儒家式的苦难修行。在儒家看来,苦难并非惩罚,而是成就人格的炉冶,是磨砺气节的利器。唯有经历苦难的磨砺,才能褪去浮华,沉淀心性,才能让自己的品格更加坚韧,让自己的气节更加高尚。孟子所谓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在李调元狱中岁月,不再是经典格言,不再是书本上的道理,而是他亲身经历、血肉亲证的生命体验。
他深知,这场牢狱之灾,虽然让他身陷绝境,遭受了常人难以承受的苦难,但也正是这场苦难,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更加深刻地体悟了圣贤之道,更加磨砺了自己的品格与气节。他把苦难当作一种修行,把困境当作一种磨砺,在苦难中成长,在磨砺中升华,让自己的精神世界更加丰盈,让自己的人格更加完善。“风尘洗出玉壶清”,则体现了他在污浊的环境中,始终保持自己的清白与正直,不被世俗的污浊所污染,不与邪恶的势力同流合污,就像玉壶一样,历经风尘洗礼,依然清澈透明,一尘不染。
他在狱中,亦思及家族与父师,这份思念与牵挂,更坚定了他守道之心。他的父亲李化楠,一生清廉为官,勤政爱民,传以家族 “仁厚传家,读书明理” 的家风,教导他做人要正直,为官要清廉,做事要勤勉,始终以圣贤之道要求自己。他的师友,皆是当时的贤才俊彦,皆以圣贤相期,教导他坚守道义,践行儒道,不负此生,不负所学。李调元深知,自己不仅是为自己而活,更是为家族而活,为父师而活,为圣贤之道而活。
若自己一失足,屈打成招,舍弃名节,不仅会毁了自己的一生,更会辱没家门,玷污师友的教诲,愧对桑梓百姓的期望。此一念,如明灯般照亮了他的内心,更坚其守道之心,让他在困境中始终保持清醒,始终坚守底线,绝不苟且偷生,绝不放弃道义。儒家之 “孝”,不止养亲,更在 “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真正的孝道,不仅是赡养父母,更在于自己能够立身行道,坚守道义,成就一番事业,扬名后世,让父母得以荣耀,让家族得以荣光。李调元身陷冤狱而不改其守,坚守名节而不屈不挠,正是对儒家孝道的最好践行,正是至孝的体现。
狱底岁月,于外界而言,是沉沦,是堕落,是人生的低谷;于李调元而言,却是内圣之筑基,是精神之升华,是人格之锤炼。他未曾因境遇之恶,而有一念之苟且;未曾因身处黑暗,而有一行之污秽;未曾因遭受不公,而有一丝之怨怼。他始终坚守本心,坚守道义,坚守名节,在绝对逆境中,守住了人格的完整与道义的纯粹,完成了儒家士大夫最核心的功课——在苦难中磨砺心性,在绝境中坚守道义,在困境中成就人格。
这段狱底岁月,虽然漫长而艰难,却成为李调元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成为他精神蜕变的起点。正是这段岁月,让他褪去了仕途的功利之心,沉淀了精神的厚度;正是这段岁月,让他真正体悟了孔孟之道的精髓,铸就了自己的君子气节;正是这段岁月,让他为后续的体道、践道、弘道,奠定了坚实的精神基础。他从囹圄中走出之时,早已不是昔日那个仕途顺遂的儒臣,而是一个历经苦难、坚守道义、心性成熟的智者,一个真正的儒家守道人。
二、长路体道:祸兮福倚,老庄之 “通达” 照破万境
历经数月的牢狱之灾,李调元的冤屈终得昭雪,死罪得免,但朝廷仍以“失察”之罪,将其革职遣戍,拟发伊犁。伊犁地处西北边陲,关山万里,风沙苦寒,气候恶劣,远离中原,远离家乡,是当时朝廷流放罪臣的苦寒之地。对一般官员而言,遣戍伊犁,无异于九死一生——路途遥远,颠沛流离,风霜备尝,加上西北边陲的恶劣气候,很多人往往未到伊犁,便已客死途中;即便侥幸抵达,也难以适应当地的环境,最终在苦寒与孤独中耗尽生命,生还难期。
李调元深知伊犁之苦,深知遣戍之难,但他并未因此而消沉绝望,也并未因此而怨天尤人。彼时,他的母亲年事已高,体弱多病,无人照料,若自己远赴伊犁,便再也无法尽孝,再也无法陪伴在母亲身边。于是,他以母老陈情,上书朝廷,恳请朝廷念其孝心,准予赎归,留在家乡照料母亲。或许是朝廷念其冤屈,或许是念其孝心可嘉,或许是不愿彻底埋没这样一位有才学、有气节的儒者,最终准其所请,下旨赎归,免除其遣戍伊犁之罚,允许他由京师放还,返回四川罗江故里。
由京师放还,一路南下,返蜀之路,迢递万里,风霜备尝。这段归途,没有昔日为官时的前呼后拥,没有车马随从的便捷,只有颠沛流离的艰辛,只有风餐露宿的困顿。他独自一人,或乘舟,或骑马,或步行,穿梭于山川河流之间,历经北地的风沙肆虐,历经蜀道的崎岖险峻,历经长江的烟波浩渺,历经乡村的烟火人家,一路颠沛,一路艰辛,一路思索。
这段贬谪归途,看似是一段苦难的漂泊之路,实则是他人生第二重淬炼:由儒之守节,进乎道之体道。如果说狱中岁月,是孔孟之道为他立其骨,让他坚守名节、不屈不挠,铸就了他的君子气节;那么万里归途,便是老庄之学为他虚其心,让他体悟大道、通达世事,开阔了他的精神胸襟。狱中坚守,是“立”,是坚守本心、坚守道义,在绝境中站稳脚跟;长路体道,是“破”,是打破执念、放下功利,在漂泊中体悟大道。一立一破,一刚一柔,相辅相成,让李调元的精神世界,逐渐走向成熟与圆融。
老子云:“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这句话,道出了世间万事万物的辩证关系——福与祸并非绝对对立,而是相互依存、相互转化的。人多知其语,耳熟能详,却罕能真正理解其深层含义,更难以在现实生活中践行其哲理。大多数人,在顺境之中,便得意忘形,贪图享乐,忘记了潜在的危机;在逆境之中,便消沉绝望,怨天尤人,看不到其中的转机。李调元在仕途极盛之时骤遭奇祸,在功名将成之际一跌到底,从一位权倾一方的道台,沦为一名被革职的罪臣,正是亲证 “祸福相倚” 的最佳场域,也是他真正体悟老子这一哲理的开始。
他站在人生的低谷,回望自己的仕途历程,回望这场突如其来的灾祸,渐渐放下了心中的愤懑与不甘,开始以一种全新的视角,看待这场贬谪,看待自己的人生境遇。他深刻地认识到:若以仕途论,这场贬谪,是败、是辱、是祸——它让自己功名尽毁,名节受污,从云端跌入泥沼,失去了曾经拥有的一切,成为世人眼中的“罪臣”;若以生命论,这场贬谪,是醒、是悟、是成——它让自己从仕途的浮华与功利中清醒过来,让自己摆脱了宦海的束缚与纷扰,让自己有机会静下心来,体悟圣贤之道,反思自己的人生,最终实现了精神上的升华与成长。
此前,他身在魏阙,心在天下,身居高位,手握重权,所求者,是儒家“兼济天下”的理想,是“致君泽民”的抱负,是仕途的顺遂与功名的成就。他终日奔走于官场之上,忙于整饬吏治、兴修水利、清厘积弊,心神外驰,难以静下心来,体悟圣贤之道的深层含义,难以关注自己的内心世界。他执着于仕途的成败,执着于功名的得失,执着于他人的评价,一旦遭遇挫折,便容易陷入迷茫与痛苦。
此后,他身向江湖,心返本源,不再执着于仕途的成败,不再贪图功名的富贵,不再在意他人的评价,所悟者,是老子“知止不殆”的智慧,是庄子“物我两忘”的境界。他渐渐明白,人生在世,不必过分执着于外在的名利与地位,不必过分追求仕途的顺遂与成就,唯有守住自己的本心,体悟大道的真谛,才能获得内心的安宁与自由,才能真正实现生命的价值。“知止”,不是退缩,不是放弃,而是一种清醒的认知,一种理性的选择——知道自己该追求什么,该放弃什么,不贪多、不冒进、不执着,在适当的时候停下脚步,反思自己,涵养心性,才能避免陷入危险与困境,才能获得长久的安宁与幸福。
庄子云:“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辨乎荣辱之境。” 这句话,是庄子人生哲学的核心,也是李调元在贬途之上,努力追求的境界。当全世界都赞誉他的时候,他不会因此而更加勤勉,不会因此而骄傲自满;当全世界都非议他的时候,他不会因此而更加沮丧,不会因此而动摇本心。他能够明辨内外之分,分清内在的本心与外在的境遇,不被外在的赞誉与非议所左右;他能够辨乎荣辱之境,明白什么是真正的荣,什么是真正的辱,不被世俗的荣辱观念所束缚。
贬途之上,昔日的同僚,得知他被革职贬谪,生怕受到牵连,纷纷避之唯恐不及,昔日的情谊,在权势与利益面前,显得不堪一击;一些亲友路人,得知他的遭遇,或有冷眼相待,或有闲言碎语,或有同情怜悯,却少有人真正理解他的心境,少有人愿意伸出援手。面对这一切,李调元却渐渐心无波澜,不再为“被谤”而愤懑,不再为“失官”而悲伤,不再为“贫贱”而羞耻,不再为“孤独”而迷茫。外界之毁誉、穷达、尊卑,于他渐渐如浮云过空,转瞬即逝,不再能影响他的内心,不再能左右他的心境。
他行于旅途,放下了心中的执念,放下了仕途的功利,以一种从容、豁达的心态,去观察天地自然,去感受人生百态。他一路所见,是北地的风沙漫天,是蜀道的云栈崎岖,是长江的烟波浩渺,是乡村的烟火人家;是山川的自然流变,四季更迭,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是草木的枯荣有序,发芽、生长、枯萎、凋零,循环往复,生生不息;是鸟兽的自得其性,在自然之中,自由生长,自在繁衍,不受外界的干扰;是百姓的勤苦谋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辛勤劳作,只为求得一份温饱,一份安宁。
看着这天地自然的生生不息,看着这百姓生活的质朴平淡,李调元渐渐体会到老子所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人要效法地的厚德载物,包容万物,脚踏实地,不卑不亢;地要效法天的自强不息,生生不息,公平公正,无私无偏;天要效法道的自然无为,顺应规律,不妄为、不矫揉;而道,就是自然本身,是万事万物运行的规律,是一种不加干预、顺其自然的状态。
他深刻地认识到,仕途的得失,宦海的沉浮,在浩瀚的天地自然面前,不过是一瞬微尘,微不足道;个人的荣辱,人生的苦乐,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之中,不过是沧海一粟,转瞬即逝。人之所以痛苦,之所以迷茫,之所以焦虑,在于执着于“我相”——执着于“我官”,执着于“我名”,执着于“我位”,执着于“我荣”,执着于“我辱”,把自己看得太重,把外在的境遇看得太重,从而被这些执念所束缚,被这些烦恼所困扰,难以获得内心的安宁与自由。
一旦放下“我执”,不再执着于自己的身份、地位、名利、荣辱,不再执着于外在的境遇,不再被“我相”所束缚,那么祸非祸,辱非辱,穷非穷,苦亦非苦。所谓的灾祸,或许是另一种成长;所谓的屈辱,或许是另一种磨砺;所谓的贫困,或许是另一种自由;所谓的痛苦,或许是另一种体悟。放下“我执”,才能看清事物的本质,才能体悟大道的真谛,才能获得内心的安宁与自由,才能真正做到宠辱不惊、得失随缘。
庄子又云:“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至人、神人、圣人,都是庄子心中的理想人格,是达到了精神自由、物我两忘境界的人。“无己”,就是忘记自我,摆脱“我相”的束缚,不被一己之私、一己之荣辱、一己之得失所困扰,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无功”,就是不追求事功,不执着于自己的功绩与成就,不被事功成败所束缚,顺应自然,无为而治;“无名”,就是不追求名声,不执着于自己的名声与赞誉,不被世俗的清议所困扰,淡泊名利,宁静致远。
李调元虽不敢自比至人、神人、圣人,却已踏上 “无己、无功、无名” 之途,努力向这种理想人格靠近。他渐渐放下了“我执”,不再执着于自己的身份——他不再是“李大人”“李学政”“李道台”,不再是那个权倾一方、前呼后拥的朝廷命官,他只是一个读书种子、一个文脉传人、一个天地间的布衣士人。身份的剥落愈净,生命的本真愈显;执念的放下愈彻底,内心的安宁愈强烈。
无己,则不被一己荣辱所困。他不再为自己的“罪臣”身份而自卑,不再为自己的“失官”境遇而悲伤,不再为他人的非议而愤懑,而是以一种平和、豁达的心态,接纳自己的境遇,接纳自己的一切,不再被一己之荣辱所左右,获得了内心的自由与安宁。无功,则不被事功成败所缚。他不再执着于仕途的成败,不再追求“致君泽民”的事功,不再为自己未能实现的抱负而遗憾,而是明白,事功的成败,并非由自己完全掌控,顺应自然,尽己所能,便是最好的状态,从而摆脱了事功成败的束缚,获得了精神的解脱。
无名,则不被世俗清议所扰。他不再在意他人的评价,不再追求世俗的名声与赞誉,不再为了迎合他人而改变自己的本心,而是坚守自己的道义,践行自己的信念,淡泊名利,宁静致远,从而摆脱了世俗清议的困扰,获得了内心的坚定与从容。
贬途之上,他不再居高临下,不再以“父母官”自居,而是与百姓同甘共苦,亲身体验百姓的疾苦。昔日为官之时,他身居高位,虽然心怀“致君泽民”的理想,虽然致力于兴利除弊、造福百姓,但终究是居高临下,与百姓之间有着一定的距离,难以真正体会百姓的艰辛与疾苦,所谓的“爱民”,更多的是一种政策层面的关怀,一种居高临下的体恤。
今日颠沛同尘,他沦为布衣,一路风餐露宿,一路颠沛流离,亲身经历百姓的勤苦谋生,亲眼目睹百姓的艰难困苦,与百姓同呼吸、共命运,才真正体会到百姓的不易,才真正把“爱民”从书本上的道理,变成了自己的肺腑之情。他看到百姓为了温饱,辛勤劳作,日夜奔波,却依然难以摆脱贫困;他看到百姓遭受苛捐杂税的压迫,遭受贪官污吏的盘剥,却无力反抗;他看到百姓流离失所,妻离子散,却无家可归。这一切,都深深触动了他的内心,让他更加坚定了“仁者爱人”的信念,让他更加明白,儒家的“仁政”,并非徒在政令,而在真心知民、体民、恤民。
同时,他也更加深刻地体悟了老庄“无为”的智慧。老庄的“无为”,并非不为,并非消极避世,而是不妄为、不矫揉、不逆物性,顺应自然规律,顺应事物的本性,不强求、不执着,尽己所能,顺其自然。儒家的“仁政”,强调的是主动作为,是“致君泽民”,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老庄的“无为”,强调的是顺应自然,是不妄为,是“顺其自然,无为而无不为”。这两者看似矛盾,实则相辅相成,共同构成了中国传统文化的精神内核。
万里长路,让李调元把“仁”从书本道理,变成了肺腑之情;把“道”从玄理思辨,变成了脚下之路。他渐渐明白,儒家的“仁”与老庄的“道”,并非相互对立,而是可以相互融合、相互补充的。儒家的“仁”,是立身之本,是担当之道,让他在困境中坚守本心、坚守道义,心怀百姓、勇于担当;老庄的“道”,是处世之智,是豁达之境,让他在挫折中放下执念、开阔胸襟,顺应自然、获得自由。儒道相济,刚柔相摩,让他的精神世界,第一次真正独立于境遇之外,不再被命运拨弄,不再被境遇左右。
他在舟车劳顿之中,反而心境渐澄,内心越来越平静,越来越从容。庄子曰:“水静犹明,而况精神。” 水静止的时候,才能清澈见底,才能映照出万物的本色;人的精神也是一样,只有静下心来,摒弃杂念,才能明辨是非,才能看清事物的本质,才能体悟大道的真谛。仕途奔竞之时,他终日忙于公务,心神外驰,杂念丛生,心如火沸,难以静下心来,反思自己,体悟大道;贬谪流离之日,他远离了宦海的纷扰,摆脱了名利的束缚,没有了公务的繁忙,没有了他人的干扰,心似水澄,能够静下心来,观察天地自然,反思自己的人生,体悟圣贤之道。
心一静,则是非明、取舍定、大道见。在平静的心境中,他渐渐看清了仕途的浮华与功利,看清了人性的复杂与险恶,看清了世事的无常与多变;他渐渐明确了自己的取舍,放弃了对仕途功名的执着,选择了坚守本心、体悟大道、传承文脉;他渐渐体悟了大道的真谛,明白了儒道合一的精髓,明白了生命的真正价值不在于外在的名利与地位,而在于内心的安宁与自由,在于对圣贤之道的践行与传承。
这一段长路,李调元完成了一次精神上的 “降格” 与 “升格”:世俗眼光中,他由高官降为罪臣,由尊贵降为卑微,由顺遂降为困顿,是人生的“降格”;生命境界中,他由俗士升为达人,由功利升为豁达,由浮躁升为从容,是精神的“升格”。孔孟给了他 “不可夺” 的志节,让他在困境中坚守本心、不屈不挠;老庄给了他 “不可辱” 的胸襟,让他在挫折中放下执念、开阔豁达。儒道相济,刚柔相摩,他的灵魂,第一次真正独立于境遇之外,他的精神世界,也在这段漂泊的岁月中,变得更加成熟、更加圆融、更加丰盈。
当他终于踏上四川的土地,回望这段万里归途,心中没有了愤懑与不甘,没有了迷茫与痛苦,只剩下平静与从容,只剩下体悟与成长。这段贬谪归途,不仅是一段地理上的旅程,更是一段精神上的旅程;不仅是一次苦难的漂泊,更是一次心灵的洗礼。它让李调元真正体悟了老庄之道的通达与智慧,让他完成了从儒之守节到道之体道的转变,为他后续的乡关践道、著述弘道,奠定了坚实的精神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