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lor=rgba(0, 0, 0, 0.85)]邛崃山川记
大地以褶皱托起蜀地,群山如未眠的长卷,自昆仑迤逦而来,于西南一隅收束成幽秘之国。这里没有平直的水,没有坦荡的风,江河被山形挽住,回旋如古人沉吟的诗行,舟楫不必扬帆,便顺着时光缓缓流淌。冬无坚冰,夏无酷暑,一雨成秋,晴日如春,仿佛天地在此放慢了节拍,让万物从容生长、从容老去。
临邛之地,前拥蔡蒙,后枕雪雾,山气日夜吞吐,寒暑自成章法。十月小阳春,田垄间已泛新绿,农人播下小春,霜雪未至,生机先动。所谓四时皆似夏、一雨便成秋,并非气候无常,而是山川独有的温柔 —— 它不教酷暑逼人,不令严寒彻骨,只以温润包裹人间,让草木不慌,鸟兽不惊,人世安稳。
山中物候,自有一套古老的历法。二月黄鹂栖于最高枝,一声啼鸣,桑芽初绽,蚕事将兴;四月黄莺续唱,麦浪翻金,桑葚垂紫,人间已入丰饶之境。最动人是杜鹃,声如 “𪀗𪀗阳”,自暮春啼至夜阑,口衔赤心,向山野诉说蜀地千年的幽情。乡人不问其名,只循声呼唤,便与自然心意相通。
蚯蚓四时出土,滚沙成雨兆,是蛰伏地下的信使;惊蛰闻蝉,春分蜕翼,比中原早醒半季,仿佛山川灵气催其先鸣,报人间以先春之音。更有萤火,早春便自桑蠹化生,流光冉冉,在草叶间明灭;秋深则有腐木所化之虫,尾带微光,沿阶而行,如星子坠地,替黑夜掌灯。古人谓腐草为萤,而蜀地萤虫三变,春飞、秋舞、夜行,各有来历,如天地藏于民间的细碎神话。
此地多珍异,古有木莲,生于白鹤山寺,高可数丈,花如芙蕖,折枝有声,破竹清越。一郡唯两株,成都奇花遍城,亦不能及。而今山寺易貌,木莲绝迹,只留文字间一缕余香,供后人遥想当年风华。又有隈支之实,状如荔枝,甘酸适口,玃猿食之而肥,山民采之而食,岁月流转,名讹为韦子,滋味却依旧藏在山谷风烟里。
最奇莫过鱼泉口。悬崖石穴,如口微张,不纳江水,不积泥沙,每至春分,小鱼群涌而出,如泉喷薄;及至秋分,又悉数归洞,踪迹全无。一进一出,循节气而动,不问岁月几何,不问人间变迁,仿佛守着天地间一个古老的约定。石穴何年所成,鱼自何岁而来,无人知晓,唯有摩崖石刻,默默记下山川神迹。
路旁七里香,蔓生遍野,清明花开,香闻数里,是古之芸香,可辟蠹虫,可慰人心。乡人采花夹书,让书香与花香相融,延续着文人雅趣。又有弄色芙蓉,一日一变,白、红、黄、紫,次第更迭,故名文官花,以色相喻人世浮沉,风雅入骨。天台山白果,荣于清初,枯于清末,与一代王朝同枯荣,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蜀地之美,不在雄奇,而在幽微;不在壮阔,而在绵长。山有回音,水有回环,风有往复,物有轮回。临邛的风,是穿过竹林与古寺的风;临邛的水,是载过文君琴音、邓通铜影的水;临邛的草木鸟兽,是守着千年物候、不改初心的生灵。
这里是山之国,是水之曲,是物之秘境,是人之心乡。不必远求仙境,不必仰望神山,一草一木、一啼一萤、一泉一石,皆藏天地至理,皆含文章造化。蜀中山川,从来不是地理的边界,而是中国人心中,最温润、最幽远、最不肯老去的那一片田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