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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邛俗意(中篇小说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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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3-2 11:1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临邛俗意
(中篇小说节选)

一、土语里的根
临邛人说话,句句都带着古意。外人听来只是一口土音,粗粝、急促、卷舌带喉,可真正懂的人知道,那不是野话,是从《说文》《诗经》、杜诗、佛经里一路活下来的言语。

妇人生产,不说生子,说生免。《说文》讲得明白:娩,生子免身也。“娩” 与 “免” 相通,孩子落地,母亲卸下一身重负,得以免难,是性命相搏之后最朴素的祈愿。临邛人一句 “生免”,藏着千年的慈悲。

他们唤羊肉的腥气,不叫膻,叫山气。古字作 “𮊱”,《说文》曰:膻,羊臭也。一字辗转,音形变易,山、膻不分,却也暗合道理 —— 羊生在山中,自带山气,本就是天地赋予的滋味。

骂人大酒大肉、不知节制,叫烂肠食。语出《吕氏春秋》:肥肉厚酒,务以相强,命曰烂肠之食。一句骂,竟是先秦古训。

称闪电,叫忽闪。电光一闪而灭,忽然、闪烁,直白如画。董其昌《画禅室随笔》有 “如阿闪一见”,忽闪,便是阿闪的转音。一句口语,牵连着文人笔墨。

诘问人,说瀼东西;骂天色昏黑,叫黑地麻沙。前者出自杜甫夔州诗,是蜀地千年相传的口音;后者取自佛经,是夷汉交融的痕迹。

说人洒脱,叫撇脱;说人不拘礼,叫帅里;请客摆酒,叫满棹;男子娶妻,叫振酒;女子出嫁,叫打发;小孩顽皮,叫费,叫迁翻;处事艰难,叫老伙;事不关紧要,说莫来头;守旧规矩,叫老格㭼,叫古格格。

筷子不叫筷子,叫䈛子;勺子不叫勺子,叫调羹;最小的女儿,叫幺女。

一字一句,都有来路。

有人笑临邛话土,音重气急,像是水土养出来的性子。可土语里偏偏藏着道。

说人死,不说死,说回去了。

活人在世,是做客;一命归阴,是回家。鬼者,归也。一句 “回去了”,比任何哀词都平静,都透彻。

说日子,叫好过与不好过。好不好,全在银钱多少,可临邛人更懂:再难的日子,总要过去。眼前过得去,便是好过;眼前过不去,终究也会成空。

这不是俗语,是世道。


二、会
临邛旧俗,最重一个会字。


乡间有谷会,市井有银会,城乡有钱会。按月,按年,按人头,按钱数。有头会,有上会,有接会,有还会。有的凭骰子,有的挨轮流转。一人有事,众人凑钱;一家有难,八方相助。钱不多,意很重,是穷苦人之间最实在的依靠。

规矩坏了,便告到官府。官做久了的,都晓得这是风俗,不是匪类。

当年孙汝霖以直隶进士身份来做邛州知州,初来乍到,见众人聚首,以为是会匪,当场锁拿枷号。后来一问才知,不过是民间互助的老规矩,连忙释放。

可人心一活,规矩就变。

地方上的游侠好汉,见人易聚、财易集,便生出另一套法子,也叫会,名曰哥老会。


也就是四川总督丁宝桢当年要拿办的千子行。


有人上言说:千子行不过是取钱会,为首的保险,跟从的保身保家,并无异心。丁宝桢听罢,也就中止查办 —— 在四川,这早已不是匪,是风俗。

哥老会,俗称和而流。光棍称袍哥,走的为江,坐的为湖,合称江湖。

烧香拜把,联谱结盟。论牌数:一牌拜兄,二牌圣贤,三牌桓侯,五牌管事,六牌闲,十牌老幺。

公口,是公议之地,如官堆,如公庭,号称大公无私。
上复,是回话的规矩,是江湖上的体面。


一套言语,一套礼数,外人听不懂,内里却森严。

到了清末,保路同志会兴起,借哥老会为羽翼,一呼百应。从此,“会” 之一字,便不再只是积财聚人,而成了掀动天下的力量。

临邛的风俗,就这样被卷进了时代的洪流。

三、仙
临邛人信仙,信尸解,信化去。这风气,自古便有。

宋真宗天禧年间,临邛县令仲冉,好道。

有个王客,不知姓名,不知籍贯,自青城山来。仲冉召见,与他闲谈。

“能饮酒否?”
王客答:“我有少许药,您若肯服,我便陪饮。”


仲冉服药,二人对饮数杯。王客说:“我等山野之人,心近云鹤,久居城市,思归已久。”

辞别而去,沿驿路远行。

仲冉服药之后,渐觉身轻体安,派人四处寻访,不见踪迹。

到四月二十七日,王客独携杖负笈,行至临溪路旁。有一国灵寺,他便在寺门下静坐。

行人问:“天快黑了,坐在这里做什么?”
王客答:“我有师父在此。”


到黄昏,忽然暴卒于门下。
乡绅报官,草草埋在道旁。


六月,仲冉听说此事,叹道:“他此前说久思归乡,原来应在此刻。”

派小吏赵秀前往焚化。开棺一看,死者面色如生,手足柔软,如熟睡一般。

片刻之间,身下清泉涌出,将尸体浮起,仿佛天地为他沐浴。

乡民围观如堵,有人取衣收敛,设酒祭奠。

仲冉叹:“我闻仙人不死,即便死去,也是尸解。此人,是真的化去了。”

形骸留下,神魂远去。

临邛人代代相传这个故事,不是迷信,是相信:人这一生,未必只有一死,还有一种解脱,叫化。

到南宋,又出一位冯楫,号济川居士,知邛州事。

他一生信佛,居室题名 “不动轩”,公事之余,唯好坐禅,几乎不曾卧床安眠。他自题一诗:

公事之余喜坐禅,少曾将胁到床眠。
虽然现出宰官相,长老之名四海传。


绍兴二十三年秋,他上疏乞休,预先告知亲友:十月三十日,我将归去。

到了那一天,他在后厅设高座,接见宾客,一如平日。

辰巳时分,下阶望朝廷叩拜,请漕使代理州事,换上僧衣僧鞋,端坐高座。

他对满堂官吏士民说:“各自向道,扶持教门,建立法幢。”

手执拄杖,按膝而坐,泊然而化。

漕使恳请:“公去住自由,何不留下一颂,以传后世?”

冯楫睁眼索笔,写下十六字:

初三十一,中九下七。
老人言尽,龟奇眼赤。


写罢,长往而去。

他一生刻印佛经一百二十八种,语录流传世间。

儒者入佛,后来又入道。临邛的风气,便这样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四、女居士
临邛的仙,不只是男子的事,还有一派女居士。

多是中年以上的妇人,年轻的也有。她们一生的功课,便是祀神、拜佛、祈福、禳灾。

每月初一、十五,成群结队,入庙焚香。击鼓鸣钟,香烟缭绕。有时请宣讲生,演说善恶因果、轮回报应。

逢神佛诞辰,必请僧道,设经坛,做法事,丝竹鼓吹,喧腾日夜。

城乡庙宇,但凡集会演戏,女居士最多,香火最盛。

有一年,城隍庙中秋会,八月十四、十五夜,灯火不绝。

满庙都是女居士,蒲团铺地,盘膝而坐,高声念佛,此唱彼和,通宵达旦,天亮才散去。

后来,知州凤全到任。

他听说其中颇有年轻妇女,担心滋生事端,又厌恶这等行为不合礼教、有伤风化,一怒之下,下令驱逐。

命僧人将不肯离去的妇人,一一背负出庙。

那一夜,城隍庙的佛号中断,蒲团狼藉,香烟散尽。

可凤全不知道,他驱散的不是伤风败俗,而是一群平凡妇人最后的寄托。

她们没有功名,没有事业,大半辈子围着灶台、儿女、田地转。苦,说不出;难,咽下去。唯有在佛前,她们才不是谁的妻、谁的母,只是一个祈求平安的凡人。

一声佛号,一句因果,是她们在苦日子里,唯一抓得住的光。

临邛的风俗,就是这样。
土语里藏着根,集会里藏着义,仙道里藏着解脱,女居士的佛号里,藏着一生的辛酸与慈悲。


它不宏大,不壮丽,却在一山一水、一话一俗、一生一死之间,活成了最扎实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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