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于彼时的农村学子而言,是划破生活夜幕的一束曙光,更藏着改变户籍的珍贵契机。彼时国家有规,农村孩子考上初中,便能如技校生一般转为城市户口,吃上国家供应粮。那时日子虽紧,钱是最大的难题,粮食方面倒还不至于太过忧心。可这份幸运并未持续太久,升入高中后,恰逢党和国家推行“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八字方针,农村学生的校园生活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学校明确要求,每学期农村同学需上缴70斤细粮、100斤红苕。细粮的问题尚可解决,将粮食卖给粮站,再凭学校通知书办理粮食转移关系即可,可红苕却成了棘手的难题——粮站不收购,只能由学生自己想办法送到学校。 我家本就家境困苦,为凑齐我的学费和伙食费,家人已是竭尽全力,哪里还有多余的钱供我乘车上学。如此,这100斤红苕,便只能靠我自己挑去学校。那时的我,身形单薄瘦小,从家到武胜中学有30华里路程,即便空手赶路,也得耗费大半天时间。虽说平日里也帮着家里做些体力活,可面对这100斤的重担,心底还是免不了生出几分怯意。万幸的是,本华等几位同学得知后热心相助,约定周日下午4点左右在响水滩等我,与我同行。有了他们的支持,我才鼓足勇气,决意挑战这段艰难的行程。 周六回到家,我仔细挑选红苕,凑足100斤后小心装入罗篼。当晚,我早早躺下歇息,只为养精蓄锐,迎接次日的赶路。天刚蒙蒙亮,晨曦初露,我便挑起担子,迎着朝阳出发了。一路上,我走走停停,脚下的路仿佛比平日里难走了数倍。行至蛇坟时,我已有些累了,便放下担子歇息。恰在此时,一辆从岳池开往重庆的客车驶来,车上传来熟悉的呼喊:“嗨,乾德!”我抬头一看,竟是陈屏在车窗里朝我热情招手。我心中一喜,连忙应声:“陈屏!”也抬手朝他示意。司机见此,便停下车高声喊:“快上车吧!”我赶忙摆手拒绝:“我不搭车。”司机面露不悦:“不搭车你招什么手?”我忙解释道:“我是跟同学打招呼,不是叫您停车。”司机嘟囔了几句,便气呼呼地驱车离开了。 望着客车远去的背影,再看看身旁沉甸甸的红苕担子,心底难免生出几分羡慕。陈屏家境优渥,出行素来轻松,而我却要在烈日下负重前行。但这份羡慕只是一瞬,父母从小的教诲便在耳边响起:“出身不由己,前程靠自己”“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刻苦学习,考上大学,谋一份好工作,彻底改变家里的生活状况。这般想着,我重新振作精神,挑起担子继续赶路。 从家到鸣钟的12里路,每一步都充满挑战。越往前走,肩上的担子便似越重,我歇脚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能坚持走的路程也越来越短。但凭着一股不服输的毅力,我终究是走到了鸣钟。在街边寻了处干净的地方,我停下担子,洗净两个红苕,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清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瞬间为我注入了几分力量,稍作歇息后,我又挑起担子继续前行。可路程越远,身体的疲惫便越是浓烈,肩膀被扁担磨得火辣辣的疼,仿佛皮肤都要磨破了,腰杆也酸得像是要折断一般,每迈出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终于,在下午4点,我拖着疲惫的身躯赶到了响水滩,可眼前的景象却让我心头一沉——本华他们并没有来。望着眼前的红苕担子,再想到还有10里路才能到学校,绝望瞬间涌上心头。彼时的我,已是精疲力竭,实在没有力气再挑着担子往前走了。 无奈之下,我沿着公路寻到一户农家,一位杨姓大嫂正在院中忙碌。我鼓起勇气,带着几分羞涩上前求助:“大嫂,我是武中的学生,实在没力气把这些红苕挑到学校了,能不能先寄放在您家,我明天下午再来取?”大嫂看着我红肿的肩膀,眼中满是同情,当即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那一刻,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我连声道谢,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卸下重担,浑身顿感轻松,脚步也轻快了许多。赶到武胜中学时,本华他们正准备去食堂吃晚饭。本华见了我,笑着打趣:“嗨,乾德,你可真会赶时间,刚到就赶上饭点了!”我无奈苦笑,说道:“你们怎么没来接我啊?我的红苕还寄放在响水滩的老乡家呢!”本华面露歉意,连忙解释:“实在不好意思,我哥突然送东西过来,耽搁了行程。明天我们一定陪你去把红苕取回来。” 星期一下午,上完课后,我们便开启了这场特殊的“运输任务”。本华不知从哪借来了一辆板车,和国荣、清甫等同学一同陪着我,往响水滩赶去。一路上,大家说说笑笑,欢声笑语不断,仿佛全然忘却了即将面临的辛苦。不知不觉间,我们便到了杨大嫂家,取到红苕后,我们再次向大嫂表达了诚挚的感谢。随后,大家齐心协力,有人拉车,有人推车,原本沉甸甸的红苕,在众人的努力下,仿佛也轻了许多,板车在欢声笑语中缓缓向学校前行。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我们身上,我们顺利将红苕运到学校,上缴给了总务处。望着完成“使命”的板车,我心中感慨万千。这段挑红苕赴校的经历,不仅是对我体力的一场严峻考验,更是一次对心灵的深刻洗礼。它让我真切领悟到坚持的真谛,也让我深深体会到,杨大嫂的忠厚乐助精神和同窗情谊的弥足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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