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坪的红色记忆

陌上桑A · 发表于 2026-3-19 07:53

银杏坪的红色记忆

搜集整理：高翔口述：高成明

1935年11月下旬，川西群山被寒风裹挟，雪粒纷飞，凛冽的寒气穿透衣骨。此前，红四方面军在雅安名山百丈关与数倍于己的国民党敌军展开殊死鏖战，历经七天七夜的浴血拼杀，虽成功歼灭敌军万余人，却也付出了惨重代价，为保存有生力量，被迫实施战略转移。深冬的川西，寒气像浸了水的麻布，层层裹住银杏坪的每一道山梁；这支从百丈关撤出的红军队伍，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顶着刺骨寒风艰难前行，战士们早已饥肠辘辘、衣衫单薄、人困马乏。当他们拖着沉重的脚步抵达邛崃三和乡银杏坪时，许多战士的草鞋已磨穿鞋底，冻得发紫的脚趾在寒风中瑟缩，却依旧挺直着不屈的脊梁。

彼时，高成明老师的爷爷（佚名，“低标准”时期饿死）年仅十岁，懵懂间见证了红军战士们的一言一行，也主动跟着家人，热情接待了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红军战士始终坚守官兵平等的原则，严守“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纪律，秋毫无犯、待人谦和，很快便与当地乡亲们拉近了距离、打成了一片。年幼的他常常黏在战士们身边，看他们在院子里整齐出操、刻苦训练，听他们唱着激昂的革命歌谣，宣讲救国救民的真理；也总能看到战士们主动拿起扁担挑水、拿起扫帚扫地，帮乡亲们干各种农活，待乡亲们亲如手足、情同家人。

老人一辈子都记得那个黄昏——五个人影踏着山风跨进院门时，檐角的最后几片枯叶正被风卷得打转。为首的是一位脸庞瘦削的班长，姓陈，眉骨上横着一道新鲜的伤疤，眉眼间却带着温和的笑意：“老乡，叨扰几天，我们睡柴房就成，不占你们的正屋。”

高家人执意腾出了温暖的正屋，可战士们却婉拒了，执意住进了四面透风的偏房。夜里，高家十岁的孩子扒着门缝悄悄张望——五个人挤在铺着干草的地上，一条单薄的被子横盖在所有人身上，像一张过小的荷叶，轻轻裹着五条安静休憩的身影。

最让山里人动容的，是这些兵和以往见过的任何军队都不一样。天刚蒙蒙亮，战士们就拿着扫帚，扫净了村里整条山道的寒霜；挑水的木桶在青石阶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比清晨的鸡鸣还要准时。有一次，陈班长见孩子盯着他腰间的枪好奇地张望，竟小心翼翼卸下弹夹，笑着递到孩子手里——冰凉的钢铁触感，在孩童的掌心刻下了一生难忘的印记。

腊月十八那天，陈班长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元，从乡亲家里买了一头肥猪，请村民高维坤帮忙宰了，办九碗招待大家。高家那张传了三代的青石桌被抬到院中，一口大铁锅架在桌上，咕嘟咕嘟炖了整整四个时辰，浓郁的肉香像有形的雾，顺着山风漫开，飘满了银杏坪的每一道山坳。

夜深人静时，孩子被一声“啪”的脆响惊醒——只见青石桌面被高温炸爆起泡了。陈班长轻轻抚着石板，语气郑重：“老乡，等革命胜利了，我们一定赔你一张新的。”孩子只是连连摇头，伸出粗粝的手掌，一遍遍摩挲着那那块石板，仿佛在触摸一段正在慢慢凝固的、滚烫的历史。

高成明老师家原来就住在兴福寺下面的深沟老鹰岩（老鹰沟一带）里，后来历经两次搬迁，才定居到现在的兴福寺山门外面。当年的老鹰沟是一条幽深险峻的山沟，顺着山沟往里走四五里，罗锅凼上边的山梁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就在三个月前，川军一个加强连进驻此地，在制高点修筑起坚固的碉堡，碉堡周围密布着纵横交错的战壕，三层射孔远远望去，像一只蹲伏在山梁上的巨兽，虎视眈眈地盯着银杏坪方向。

红军白天休息，晚上十点过后便悄无声息地出去侦察敌情，天未亮又悄悄返回高家。经过连续一周的侦察，战士们绘制出了一张详细的敌情地图。地图上，每一条山间小路、每一处敌军暗哨、甚至敌人换岗时抽烟的位置，都用炭笔标记得清清楚楚。地图的边角，还留着那个十岁孩子歪扭的字迹——那是这个山里放羊娃，悄悄提供的、只有本地孩子才知道的隐秘兽径。

行动的那夜，乌云密布，没有一丝月光，整个银杏坪都浸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战士们借着山风的掩护，如利刃般直插罗锅凼敌巢，而五人小队，早在黄昏时分便悄悄出发了。除了随身携带的枪支弹药，每人腰间还别着三颗马尾手榴弹——那是战士们从湘西一路带过来的“老家当”，陪着他们历经了无数次生死考验。孩子见状非要跟着带路，被父亲一把拽回屋里死死按住，他挣扎着，从窗缝里望着五个黑影渐渐融入夜色，像五滴水珠，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墨色的山坳中，再也看不见踪影。

子时三刻，一声清脆的枪响骤然撕裂了山野的宁静。五位勇士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出其不意的突袭，与敌人展开了激烈的近身搏杀。碉堡内狭窄的甬道里，大刀比枪械更加好用，陈班长眉骨上的那道伤疤，在血与火的映照下，像一只锐利的第三只眼睛，死死盯着敌人。有一个敌兵，直到临死前都记得——当他的刺刀狠狠捅向那个瘦小的红军战士时，对方竟没有丝毫闪避，任由刺刀穿过肋下，反手用刀柄，狠狠砸碎了他的喉结。

天色渐渐泛白，晨曦穿透云层，洒在布满硝烟的山梁上，这场激烈的战斗终于以红军的胜利告终，碉堡被成功攻克。战士们不顾连日征战的疲惫，立刻着手收敛战场上的遗体，他们与乡亲们并肩协作，将敌军尸体顺着山沟抬至离康家沟不远的狮子桥左侧的朝阳山坡集中埋葬，那片山坡上，密密麻麻的坟墓，静静镌刻着这场捍卫正义的战斗记忆，也铭记着逝去的生命。

正月初三，天终于放晴，休整完毕的红军队伍要踏上北上的征程了。他们默默整理行装，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银杏坪的雪线之上，仿佛五滴水，悄然汇入革命的江河，奔赴更远的远方。

从此，高家人总指着院中那被高温炸爆起泡的石板，讲述从前。后来两次搬家，都不忘将它郑重请到新居的院坝里，裂痕依旧，温着八十多年前那锅肉汤的暖。

老鹰沟的雾，年复一年，依旧在每个清晨准时升起，温柔地覆过那片埋葬着敌军遗体的山坡。放羊的人有时会说，雾浓的时候，能听见山里传来整齐而沉稳的脚步声，不多不少，正好五个人，像是那些年轻的红军战士，仍在山间前行。

那是山记得，雾记得，院中那方被高温炸爆起泡的石板也记得。记得有一支不一样的军队，曾踏着风雪而来，将“人民”二字，深深刻进川西山川的肌骨，悄悄融进岁月的风里，成为永不褪色的红色记忆。

备注：高成明老师于2023年在火井小学光荣退休；其爷爷在“低标准”时期饿死，姓名已无从考证。

附：当年红军战士炖肉时，被高温炸爆的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