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长篇历史小说《南龛记》
作为一个退休人员,我为什么要写长篇历史小说《南龛记》?
一、在石壁与故纸的夹缝中,看见“人”
我站在南龛山的崖壁下,抬头望着那些沉默了一千二百年的彩雕。导游在说“全国最大”“盛唐气象”,游客在拍照打卡。可我分明听见了别的声音——
是凿子敲击石头的叮当声,是画工调制颜料的研磨声,是流民在寒冬里的咳嗽声,是背二哥负重攀爬的喘息声。这些声音被历史的风吹散了,但我听得见。
我写《南龛记》,是因为我不甘心。
不甘心这些造像只成为旅游手册上的数字,不甘心那些在崖壁上留下温度的手,只化作史书上一个冰冷的“匠”字。我要让他们活过来,让严武、阿拙、赵大、陈实……让这些在历史夹缝中挣扎呼吸的人,重新拥有心跳和体温。
二、回答我自己的困惑
第一个困惑:什么是“好官”?
我在基层工作过,见过各种“治理”。有的领导喜欢搞“形象工程”,有的沉迷于报表数字。但我总在想:对一个在风雪中背盐的脚夫来说,什么才是真正的好官?
于是有了严武。
他不是完人——他有野心,有脾气,手段有时近乎酷烈。但他记得一包盐的重量,记得一碗药的温度,记得背二哥脚上裂开的口子。他懂得“治理”不是写在奏折里的漂亮话,而是米仓道上的一个茶棚,流民营里的一碗热粥,百姓手中的一张地契。
我想通过他回答:好的治理,是能看见具体的人,能感受具体的痛。
第二个困惑:文明如何传承?
安史之乱后,长安的艺术家逃散了,敦煌的画工南迁了。但文明没有死——它顺着米仓道来到了巴州,在南龛山的石头上重新生根。
阿拙、阿措兄弟带着的那卷“河西粉本”,就是文明的种子。战火可以烧毁寺庙,但烧不毁刻在匠人心里的线条和色彩。我要写的就是这个——文明如何在最黑暗的时刻,靠最卑微的人,完成最伟大的传承。
三、我与历史的“私密对话”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选择乾元二年?为什么是严武?
因为那是大唐最尴尬的年份——安史之乱还没完全平定,盛世余晖犹在,但衰相已露。严武也是尴尬的人——从封疆大吏贬为边州刺史,胸怀大志却身陷泥泞。
这种“尴尬”,恰恰最有写头。
在巅峰时期写英雄容易,在废墟上写坚守才难。我要写的不是“开元全盛日”,而是大厦将倾时,一个贬官如何用手边能找到的一切——几口铁锅、一卷医书、一群背二哥、两个流亡画工——试图修补这个破碎的世界。
这何尝不是我们每个人的处境?我们都在自己的“乾元二年”,面对自己的“巴州”,做着看似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坚持。
四、为我的巴中招魂
我是巴中人。
我要为这片土地“招魂”。
招那些在崖壁上凿了三十年佛像的无名匠人之魂,招那些在米仓道上走了几代人的背二哥之魂,招那些在战乱中仍坚持“丈田安民”的士人之魂。我要让世人知道:这里不是文化荒漠,这里是战乱时期中华文明的“诺亚方舟”。
敦煌的文明种子,在这里发了芽;中原的礼乐衣冠,在这里续了命。这是巴中对中国的贡献,我要用一部小说,把它说给全世界听。
五、完成一场文学的“降神仪式”
写作时,我常常恍惚。
写到严武在流民营给孩子喂药时,我的手在抖;写到阿拙兄弟刻完最后一笔时,我泪流满面;写到赵大掏出那枚铜钱时,我对着屏幕久久无言。
我不是在“创作”他们,我是在“召回”他们。
每一个细节都必须真实——盐税怎么收,茶棚怎么建,公文格式,医药配方,甚至佛像的彩绘流程。因为只有足够真实,那些逝去的灵魂才愿意附身于文字,借我的笔重新活一次。
这就像一场降神仪式。我焚香沐浴,备好所有祭品(详实的史料),然后虔诚祈请:来吧,严使君;来吧,阿拙师傅;来吧,赵大哥……让我代你们,把那段故事讲完。
六、对抗我们这个时代的遗忘
我们生活在信息爆炸的时代,却也在经历着最严重的记忆流失。
短视频15秒就划走,热搜一天换三茬。我们记得无数碎片,却记不住任何完整的故事。我们谈论“格局”“战略”“赛道”,却渐渐忘记了一包盐的重量、一碗粥的温度、一双布鞋的踏实。
我写《南龛记》,是要进行一次文学的“逆操作”。
用100万字的耐心,回到一个被史书一笔带过的年份;用显微镜般的细致,凝视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人物;用最传统的叙事,重建一段几乎被遗忘的记忆。
我要让读者慢下来,跟着背二哥走七天米仓道,跟着严武处理一桩土地纠纷,跟着阿拙兄弟刻完一尊佛像的衣纹。在“慢”中,重新感受时间的质地,重新理解什么叫“过日子”,什么叫“负责任”。
七、我最终的野心
有人问:你写历史小说,是想借古讽今吗?
不。我不是在“讽”什么,我是在“寻”什么。
我在寻找一种可能——在制度不完美、资源匮乏、环境恶劣的情况下,一个人(或一群人)凭借良知、专业和最基本的责任感,到底能把世界变好多少?
严武给出了他的答案:不多,但足够让一州百姓活下去,让文明火种不灭。
这答案不浪漫,不悲壮,甚至有些憋屈。但这就是历史的真相,也是生活的真相——真正的坚守,往往不是在聚光灯下的慷慨陈词,而是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日复一日地“把事情做对”。
我写《南龛记》,最终是想对读者说:
看看这些古人吧。他们在比我们艰难得多的时代,没有摆烂,没有躺平,而是在各自的岗位上——刺史、画工、背二哥、小吏——尽了自己那一点微弱的本分。
正是这千千万万“微弱的本分”,汇成了文明的长河。
而我们今天,又该如何尽自己的“本分”?
连续5年。我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推开书房窗户。凌晨三点的巴中,远山如黛,灯火零星。
恍惚间,我仿佛看见南龛山的轮廓,看见严武在崖壁下仰头的身影,看见阿拙兄弟悬在藤梯上凿刻,看见赵大和背二哥们正走过米仓道的晨曦。
他们都在看着我。
我完成了与他们的约定。现在,该把这本书交到你们手中了。
愿你们能在字里行间,听见那些穿越千年的凿石声、脚步声、叹息声,以及——希望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