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虎卧山 2021年3月21日,铁佛镇
长途客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五个小时后,终于把林闻鹤吐在了铁佛镇的老街口。沥青路面在这里变成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茸茸的青苔。两旁的木结构房子多数关着门,只有几家杂货铺开着,店主坐在竹椅上打盹。
他按照手机导航往北走。坝子果然像县志里说的,“长十多里,宽三里”,平展展地铺在群山之间。正是油菜花开的季节,金黄的色块从脚下一路泼洒到山脚,浓郁的花香裹着粪土和炊烟的气味,稠得化不开。
北边的山如一道青灰色的屏风横亘天际。那就是阳望山。林闻鹤眯起眼睛看——山脊的轮廓确实像一只侧卧的老虎:隆起的山包是虎头,平缓的山梁是虎背,一道陡峭的悬崖收束成虎尾。
“伏虎观就在那虎头上。”
声音从身后传来。林闻鹤回头,见是个背竹篓的老人,约莫七十岁,脸上皱纹深如刀刻,眼睛却清亮。竹篓里装着半篓草药,泛着苦涩的清香。
“老伯知道伏虎观?”
“晓得,年轻时砍柴常去。”老人摸出旱烟杆点上,“现在只剩地基了。五八年大炼钢铁,观里的铁钟铁磬都拉去化了。砖瓦嘛,六几年修公社仓库拆光了。”
“那白鹤寺呢?”
老人抽烟的动作顿了顿。烟雾从他鼻孔缓缓溢出,在阳光里变成淡蓝的丝缕。“寺啊……更早。我出生时,已经是小学了。”
“您见过寺里的东西吗?比如……墙上的画?”
“画?”老人眼睛眯起来,似乎在记忆深处打捞,“好像有印象。我七岁,第一天去上学,教室墙上糊着报纸。有天下雨,报纸湿了掉下来一块,底下露出……蓝色的翅膀。”
林闻鹤的心跳加快了。“是鹤的翅膀?”
“说不清。就一瞥,老师马上又糊上了。”老人磕掉烟灰,“你是做啥子的?”
“我是民俗学的,来调查本地古迹。”
“哦,读书人。”老人站起身,竹篓里的草药簌簌响,“你要是真想找东西,别去遗址。去小岭子村东头,找刘婆婆。她快一百岁了,当年在寺里念过经。”
老人说完就走,草鞋踩在石板上,啪嗒啪嗒的声音渐远。林闻鹤急忙追问:“老伯贵姓?”
“姓陈。”老人没回头,摆摆手,“他们都叫我陈药篓子。”
小岭子村在坝子最北端,紧挨着阳望山脚
几十户人家散落在缓坡上,多是两层的水泥楼,贴着白瓷砖。只有村东头还有几间老屋,土墙青瓦,院坝里晒着豆秸。
林闻鹤找到刘婆婆家时,太阳已经西斜。院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坐在堂屋的门槛上。老人穿着靛蓝色的斜襟布衫,头发银白如雪,在脑后挽了个小小的髻。她正低头择豆角,手指干枯如树枝,动作却稳。
“婆婆,请问是刘婆婆吗?”
老人抬起头。她的脸像一枚风干的核桃,但眼睛——林闻鹤心里一震——那双眼睛清澈得出奇,像是把一百年的时光都沉淀成了透明的晶体。
“你是哪个?”声音沙哑,却清晰。
“我是省里来的,想问问白鹤寺的事。”
“白鹤寺……”老人重复这三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昨天的晚饭。但她择豆角的动作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指指旁边的小竹凳,“坐嘛。”
林闻鹤坐下,不知如何开口。院子里的鸡在悠闲地踱步,远处传来牛叫声。时间在这里流淌得缓慢而粘稠。
“婆婆以前在寺里拜佛?”
“嗯。”老人又低下头择豆角,“七岁就去。娘说,我命里有劫,寄在佛前消灾。”
“寺里……是什么样的?”
老人沉默了很久。一只麻雀落在院墙上,叽喳几声又飞走。
“很大。”她终于开口,“一进一进的院子,数不清的屋子。门槛都高,我小时候要爬过去。墙壁上……画满了鹤。蓝的、白的、灰的,飞得到处都是。”
“您记得有多少只吗?”
“哪个数得清。”老人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早上太阳照进来,满墙的鹤都在发光。下雨天,翅膀的颜色会变深,像真淋湿了。有个小和尚跟我说,那是颜料里掺了贝壳粉,吸水。”
林闻鹤屏住呼吸。“您还记得别的事吗?比如佛像,经书,或者……法事?”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她择完最后一根豆角,把簸箕放在脚边,双手交叠在膝上。夕阳的光从西墙斜射过来,给她银白的头发镀上一层金边。
“我记得声音。”她轻轻说。
“声音?”
“嗯。木鱼声。磬声。还有……念经的声音。”老人闭上眼睛,“几十个人一起念,嗡嗡的,像一大群蜜蜂飞在殿里。有时候念着念着,墙上的鹤好像也跟着动,翅膀一扇一扇的。”
她忽然睁开眼睛,直视林闻鹤:“你为啥子问这些?”
林闻鹤从背包里取出那张“千鹤图”的复印件,双手递过去。老人接过来,手微微发抖。她看了很久,久到夕阳移过了院墙,阴影漫上她的衣襟。
“是这里。”她用手指轻抚纸面,动作温柔得像抚摸婴儿的脸,“正殿西墙,靠门的那一片。你看,这两只鹤在打架,其实是抢一条鱼。我小时候蹲在那里看,一看就是半天。”
她的指尖停在一处:两只鹤交颈而立,一只的喙轻轻梳理另一只的背羽。
“这一对……永远在一起。和尚说,它们是一起画上去的,颜料里掺了画师夫妻的血。所以不能分开。”
林闻鹤感到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掺血?”
“老话这么说的。”老人把复印件还给他,“你想看真的?”
“真的……还在?”
“不在了。”老人摇头,“墙都拆了。但是……”她顿了顿,“有人留下了东西。”
她颤巍巍地站起身,走进堂屋。林闻鹤跟着进去。屋里光线昏暗,正中供着“天地君亲师”的牌位,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老人打开一个老式的榫木柜,取出一个红布包。
布已经褪色成暗红,边缘磨损出絮。老人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线装书,纸页黄脆。封面上没有字。
“这是……”
“经。”老人翻开第一页,露出工整的小楷,“《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我十岁时,宽礼师父发的。他说,每个居士一本,要用红布包好,供在神龛里。”
林闻鹤小心地接过来。纸页翻动时发出脆响,墨香犹存。在经文的字里行间,有极细的朱笔批注,字迹娟秀。
“这是您写的?”
“嗯。师父讲经时记的。”老人指着其中一行,“这里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师父说,就像墙上的鹤,画在那里,但心可以飞走。”
堂屋的光线更暗了。老人点起煤油灯——这个村子还没通自来水,更不用说稳定的电。灯火跳动的光影里,她脸上的皱纹如层层叠叠的山峦。
“你今晚住哪里?”她忽然问。
“镇上旅馆。”
“莫去了。”老人摆摆手,“住我这里。西厢房空着。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