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系列之——发哥（上）
2025年国庆节那天，发哥为儿子举办百日庆典。
四十六岁的发哥终于有了儿子，这让他很高兴，决定去餐馆请亲朋好友好好庆贺一番，却被老婆阿桂劝住了。阿桂说请几个最好的朋友来家里吃火锅吧，自己做的火锅朋友都喜欢，火锅红红火火，又好吃又有寓意，没必要花冤枉钱。
发哥叫朱长发，湖北人。因为家里穷，1995年朱长发初中毕业就跟几个老乡来深圳宝安打工了，那一年他十五岁。文化低没技能找不到稳定工作，朱长发辗转在建筑工地打小工在餐馆洗碗，一年下来换了三个工地两个餐馆，最后又去了一个发廊当洗头工。发廊老板也是湖北人，看朱长发长得文静，又是湖北老乡，就把他留了下来。
发廊工钱不高，但提供吃住，老板对人不错，朱长发总算有了归属感，干活也就特别卖力。眼尖手快嘴巴甜，朱长发很快得到了老板和两个师傅的好感，他就想学手艺。老板对朱长发的想法很支持，同意他拜师当学徒。学徒暂定一年，按惯例学徒期间没工钱，朱长发虽然心里很不情愿，但想到学会手艺可以多挣钱，也就默认了。
理发、染发、烫头、焗油、做发型样样都是技术活，都有师傅轻易不外传的绝活儿，朱长发就眼快手快，除了跟师傅学习，还偷偷观摩另一个师傅的手艺。一晃三个月过去了，觉得朱长发进步较快，老板安排他给单剪的客人理发。单剪就是只将头发按照客人的要求剪短，不洗头也不修面，相对比较简单，这却给了朱长发练手的机会。单剪的客人虽然看重价格的便宜和时间短，但朱长发却为了练手而尽量把客人的头发理得有模有样。
小学徒的单剪很快得到了顾客的认可，一段时间下来，来店里单剪的客人明显比之前多了，不少客人甚至点名要朱长发剪头，这让老板很高兴。老板高兴了，师傅却不高兴了，担心“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本来对教徒弟就比较消极的师傅对朱长发的教导就更少了。得不到师傅的指点，虽然可以通过观摩看到一些门道，但关键步骤却很难掌握。一年下来，朱长发除了掌握了基本理发技能外，对于烫发焗油特别是价钱最高的女士发型始终得不到实践的机会而不得要领。
说好学徒一年，但师傅不愿教也不能出师，好在从第二年开始，老板按初级理发师给他发工资，朱长发才得以继续在店里呆了下来。一晃又是一年过。春节后的一天，店里来了个十八九岁名叫阿敏的贵州洗头妹。个头高挑皮肤白净的阿敏，性格开朗长得也漂亮，见人都是一脸笑，她的到来让发廊生意更好了。阿敏对朱长发很好，没事就喜欢看朱长发理发，这让朱长发神情飞扬。
阿敏的到来给了朱长发继续留在发廊打工的理由，在他看来，师傅不教没关系，只要自己眼尖手勤，焗油烫发做发型不用人教一样学得会，等时机成熟带着阿敏一起走也说不定。就在他做着自己的白日梦的时候，有一天老板委婉向他表达了要他走人的意思。老板的暗示破碎了朱长发的白日梦，在阿敏来店半年后，朱长发怀揣着一张万把元钱的储蓄卡离开了理发店，这是他来深圳四年多省吃俭用的全部资产。
离开的那天，朱长发幻想着阿敏要来送他.如果阿敏为他流泪，他会向她保证日后一定努力混出个人样来。可让他失望的是，阿敏没送他。拿着简单的行李走出理发店，朱长发多次回头没看见阿敏，他才心里恨恨地快步离开了。漫无目的地到处转悠，不经意间来到郊外的一座桥上，朝桥洞看了一眼，发现那里有人，便下意识地走了下去。桥洞里聚集了不少人，见他走近，那些人不仅没有他想像的恨意，相反还有人热情地向他打招呼。一问才知道除了几个拾荒老人外，大多是刚来深圳还没找到工作的年轻人。看着眼前的景象，朱长发脑子里一下子冒出了一个主意，何不先在桥洞住下，然后去路边摆摊理发，挣多少钱不敢说，好歹总能把每天的饭钱挣出来吧。
想着找个空位作为栖身之地，可仔细看了看地面，发现桥洞地面上居然安装了密密麻麻茶杯粗细呈尖锥形的水泥柱，这让朱长发傻了眼。水泥柱高低不等，最高大约二十厘米，最低不过十厘米，间距大多在二十厘米左右。见朱长发盯着水泥柱看，有人开始骂骂咧咧抱怨，说放这些水泥柱就是阻止有人打地铺，亏他想得出，生娃儿都没屁眼！不过，小小水泥柱哪里难得倒人，找两块胶合板往上一放，又平稳又通风，再热的天也不怕了。
就在朱长发打算出去找胶合板时，有个拾荒老人说可以卖给他，都是住桥洞的人，那就半价五块钱一块。掀开脏兮兮的床单，朱长发看见老人睡觉的“床”下面堆了十几块胶合板。舍不得十块钱，朱长顺决定还是先出去转转，一来找胶合板二来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摆理发摊。老者见朱长发没有要买的意思并没生气，还告诉他可能找到废弃胶合板的地方，这让朱长发颇感意外。——都说处在社会底层的人最有同情心，朱长发算是见识了。
按照老者的指点，朱长发没费多少功夫就在垃圾场找了两块胶合板，那一夜朱长发在桥洞里点上蚊香美美地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醒来，他背起背包到路边摊买了两个馒头当早餐，边吃边到处寻找摆摊的地方。一番搜寻下来，朱长发发现一个远离主街的十字路口不错。这里虽然比较偏但来往的人并不少，也正是因为偏还有可能不被城管关注。说干就干，去小店买把塑料凳子，找块纸板写上“快剪五元”的牌子挂在后面的树枝上，很快就来了生意。
理发摊生意好坏主要取决位置、人流和理发匠的手艺。第一天出来摆摊，朱长发并没多少期望，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一个上午居然给至少十个人理了发。口袋里有了五十多块钱，这让朱长发兴奋不已。怕失去顾客，中午饭也不吃了，就这样一直持续到下午六点以后。看看太阳已经偏西，路上的行人渐渐稀少，朱长发这才收摊去小饭馆吃饭。边吃边算账，全天总共给二十一个人理了发，挣了一百零五元钱，朱长发觉得未来可期。
凭着又快又好的理发手艺，朱长发的客源通过口口相传而不断增加。为了讨客人喜欢，理发时就喜欢和客人聊上几句，聊得多了相互之间就熟悉了，为了称呼方便有人就叫他发哥。很快，发哥这个名号就被人叫开了，时间一长他的名字反而被人淡忘了。觉得发哥手艺好，且单剪一次用时最多不过七八分钟，不少打工仔就利用午饭这点时间来发哥摊子上理发，几个月下来发哥摊子的客人每天都能稳定在三十个左右。
想把时间做得更晚些，下雨天也想不耽误，发哥又买了电瓶灯遮阳伞。那以后，他每天早上十点准时在大树下摆摊，晚上十点才回桥洞，顾客平均又增加了十个左右。又是一个平常的日子，上午九点发哥从桥洞出来，去路边摊花四块钱吃了早餐，之后去老地方放塑料凳挂广告板、挂镜子，这时就看见有人朝他走过来。朝那人笑笑，发哥赶紧一边热情招呼一边拿起围布要伺候客人坐下。看了一眼发哥，那人并未走过去而是勾手示意他过去，说他做生意不懂规矩。在理发店做洗头工时就听老板说过这一带有人收保护费，可当自己和这些人面对面时还是让发哥有些紧张。
知道得罪不起，发哥满脸堆笑问规矩的价码。那人说，我也不多要，一天就按三十个顾客算，我只收百分之十，一天十五一月四百五一次性交齐。一听就知道对方是个狠角儿，和他硬扛只能自己吃亏，于是就说好话，说自己平均一天最多也就二十个活儿，只能挣几个饭钱饿不死而已，你要是一个月收四百五就等于不要我活了。我活都活不下去，大哥，你说我还理发干啥？我不理发了，你不是一分钱也收不了了吗。一番讨价还价，对方知道要是发哥去别处摆摊自己一个字儿也得不到，于是最终同意每天十元，十天收一次。
极不情愿地给对方交了一百元，发哥的心像刀剜一样的痛，但想到这样的事走到哪里也难以避免，也只能打掉牙齿往肚子里吞了。保护费按时交，没人再来骚扰，算着卡里的钱一天天多起来，朱长发决定不再住桥洞。利用早上时间暗访了几家村民屋，他最终以每月两百元的租金租了一户村民一楼的楼梯间。楼梯间只有四平方米，没有窗户但有个结实的铁门，反正只是晚上睡觉，好歹也是平生第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窝。
一晃就到了两千年，这一年让发哥特别高兴的是政府开始打黑除恶，收保护费的那帮人很快就被公安局打击处理了。回想这两年被人收保护费，发哥就恨得咬牙切齿，特别是生意不好的时候，看见有人来问他要钱，他就有股想要和对方同归于尽的冲动。多少次隐忍，多少次自我宽慰，总有一天这些人会遭报应，这一天总算来到了，这能不让发哥高兴吗。可高兴之余一算账，发哥又开始心痛，两年来那帮人的保护费不断加码，从每天十元一路涨到十五元、二十元，几年下来一共交了一万零三百五十五元，这些钱足够我两年的饭钱啊，这些挨千刀的狗东西！
再没人敢收保护费，社会治安也比之前有很大改善，发哥就想租个门面开个理发店，除了单剪还要把洗头修面烫发焗油做发型也开起来。师傅没教会不重要，重要的是愿不愿意动手做，只要动手做，就没有干不成的事。知道发哥想开发廊，不少老顾客就给他提供房源信息，实地看了几处，发哥在一条背街上以每月六百元的租金租了个八平方米的临街小屋。看着新租的门面，发哥想，得给发廊取个好听且容易记住的店名。咨询了几个老顾客，他们都说何不就叫发哥发廊。觉得这个名字又简单有朴实又和自己的名字不谋而合，发哥最终决定采用这个店名。
按照工商部门的要求办齐理发店的各种手续，去广告店做了招牌和旋转灯箱，去批发城订购了理发椅、焗油烫发工具，请人粉刷墙面装空调，不出三天，发哥发廊就开张了。没有花篮鞭炮，发哥一大早就开门营业。楼梯间退了，晚上关门后发廊就是卧室，宽敞明亮还有空调，发哥觉得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发廊开张后，发哥除了早饭还去早餐摊上买之外，中餐晚餐自己做。吃饭很简单，电饭煲饱饭，人少的时候随便煮点青菜就可下饭，又营养又节约还不耽误理发。
有个门面真是不一样，每天来理发的客人比之前的理发摊多了近两成，虽然大多数还是单剪，但开张第二天就有顾客要洗剪吹。别的发廊洗剪吹收费四十元，发哥只收三十元。有了发廊就可全天候营业，从早到晚除了睡觉吃饭，发哥不是在店里为客人理发就是坐在店里等客人来理发。之前不太熟练的染发烫发做发型等业务也开了起来，但因为这类业务的对象大多是追求时尚的年轻女士，尽管做了充分准备，一段时间过去了却很少女性顾客光顾自己的小店，但这并没让发哥着急，——不怕没人来，就怕来了你没准备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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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3-24 09:50
发表于 2026-3-24 11: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