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邛崃陶厂的首任厂长。1972年,是我把14岁的尚崇伟招收进厂当的工人,见证了小尚成为邛窑收藏第一人、邛窑守护者的不平凡经历。
1971年,邛崃县(今邛崃市)政府手工业管理局的余兴发局长找到我,要我参与筹办邛崃县陶厂,并负责具体筹办工作。之前,我当过邛崃火硝社、螺钉厂、白鹤纸厂的厂长,被人称作“专啃硬骨头”的办厂“好手”,但对陶瓷这个行业知之甚少。这之前,只听说县城南郊的的十几个山包包,原来都是烧制陶瓷制品的古代邛窑窑炉。我有不少本地文化人朋友,从他们的口中,得知邛窑鼎盛时期,古窑炉里烧制出来的陶瓷餐具、用具、玩具耐用好看,表面釉色有乳白、黄、翠绿、碎纹、青灰、青白多种,光洁莹润,其中的"三彩釉"被行家里手视为珍品。我读的书不多,要我去筹办生产“老古董”的邛崃陶厂,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余局长一定晓得了我内心的秘密,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你不要以为邛陶的这些窑炉只能烧制出坛坛罐罐来,这些窑子曾经是四川规模最大的青瓷窑。更重要的是,邛崃是中国彩瓷的发源地,在世界陶瓷史上发挥过重大作用。邛窑始于南北朝时期,历经岁月的沉淀以及匠人们的不懈探索,在唐、五代、宋时期达到鼎盛,而后渐趋衰落。你要做的工作,就是通过建好邛崃陶厂,在专家的指导下让邛窑死而复生,把邛崃的这个宝贝历史文化延续下去。”
我是军人出身,曾经的志愿军坦克兵,参加过抗美援朝战斗。虽然退伍回乡了,但服从命令是军人天职的使命感尤在。沉下心来一想,武装到牙齿的敌人我都不怕,还能在组织上筹办邛崃陶厂的任务面前打败仗?心一撗,在余局长面前来了个标准的立正敬礼,答应了十天内到任上报道。
在我的记忆中,解放前全县仅孔明乡、卧龙乡有金、马、廖、植四家的七座土窑子仍在生产坛坛罐罐等日用品。解放后的1957年,才组建土陶社、土碗社各一个,从业人员共25人,厂长分别由李孟元、黄成钢(音)担任。这一年,大约共产陶瓷缸、体、罐3万余件。还有土碗22万连,每连20个土碗。听领导在当年的总结报告中讲,1957年邛崃土陶产值达1.58万元,产品销县内及名山、大邑等外县。于是,我专程拜访了李厂长、黄厂长,向他们请教与陶瓷相关的知识,象抗美援朝打仗一样作好战前准备。
记得是1971年吧,四川省二轻局为恢复和发展古邛陶生产,决定投资60万元(《邛崃县志》上的投资20万元记载有误),在邛崃城南土地坡上建邛崃陶厂。当时国家还不富裕,仍然拨出60万巨款,派出11名领导和专家来邛崃办厂,可见在邛崃办陶厂意义之重大。
邛崃陶厂以原土陶社为基础扩建,截自1972年底新建厂房1996平方米,容积48立方米倒烟窑两座,400平方米蓄浆池两口,烘坯房一间,推板窑一座,购置双缸泥泵、滤泥机、炼泥机、真空泵、球磨机各一台,压坯机四台,电动拉坯辘轳两台,电炉一台,化验设备一套,泥料、釉料、粉碎制坯生产实现机械化。后来,邛崃陶厂改名邛崃工艺美术陶厂,但厂里的工人习惯了,仍称邛崃陶厂,厂外的人也有将我们厂称作土陶厂的。
在这个过程中,邛崃陶厂的设计、施工、采卖设备、技工培训、组织生产,都是在四川省二轻局的领导下,由二轻局工艺美术研究所和四川省美术学院的11名专家教授具体指导下进行的。我作为厂长,在建厂最忙碌的日子里,时时刻刻跟在他们的后面形影不离,边学习边组织实施,怕的是专家教授完成任务后离开,邛崃陶厂的各项工厂难以为继。
那段时间,四川省二轻局的两位处长来到邛崃,天天驻在厂里,亲自指导我开展邛崃陶厂的筹建和各项工作。为了改善领导和专家们的生活,县手管局为他们专门安排了炒菜煮饭的大师傅,可他们婉拒了县上的好意,坚持与厂里的工人同吃同住同劳动。星期天,美院的老师回不了家,我就邀请他们来家里吃粗茶淡饭,饭后陪他们到处转转。事后,他们还悄悄地按厂里的伙食费标准付了饭钱给我的家人,让我感动不已。
1972年,邛崃陶厂正式投产,当年产值实现8万元,产陶瓷制品10万余件。1973年在专家的帮助下,邛崃陶厂先烧制出了仿古邛陶鸳鸯杯、鸭杯、鹅水注、鹦鹉杯、陶豆、三足檀香炉等制品,后又烧制出了现代人物塑像,飞禽走兽以及各种花瓶、盆景、台灯、烟缸、茶具、地震仪器、糖缸、菜坛等100多个花色品种。釉色,除恢复古邛陶特色的豆绿釉、豆青釉、褐黄釉外,又运用现代科学技术,新创金星釉(在阳光或灯光照耀下会闪现出金色光彩)、雪花釉(粉绿底釉中显现许多均匀白点,宛如大雪纷飞)、枣红釉、朱砂釉、电光绿釉、黑釉等30多种透明光亮的熔块釉。
由于邛陶历史悠久,制品技艺精湛,造型逼真,倍受人们的青睐。随着对外文化交流和旅游事业的发展,邛陶知名度不断提高,并逐步进入国际市场,陶瓷制品长寿龟、檀香炉、三彩唐马、熊猫烟缸等还远销日本、美国、英国、黎巴嫩等国和东南亚地区,有些国家的博物馆还将邛崃陶厂生产的工艺品作为珍品收藏。
说到邛崃陶厂和邛窑,不能不说邛崃陶厂窑工出身的尚崇伟。他一见到我,总是对我感激不尽,说没有游厂长让我进厂,就没有我的今天,也没了我收藏的上万件邛窑宝贝古董。
尚崇伟进邛崃陶厂前住在东街南侧的火巷子里,我住在火巷子东面的东街“曾家院子”里的妻子郑惠琴家中。两家很近,只有几分钟的路程。常崇伟的父亲尚友于,和我的妻子郑惠琴,同在邛崃县日杂公司上班。郑惠琴是公司办公室主任,尚友于是公司业务员。
我通过妻子对尚家的情况有了深度了解,也耳闻目睹了小小年纪的尚崇伟的为人。小尚父母亲膝下有5个儿女,只有一个女儿参加了工作,生活水平不高。我是看着小尚长大的,他小的时候调皮捣蛋,但觉得他聪明好学肯钻研,有股不撞南山不回头的气魄,如果让他干一项实打实的工作,说不定会干出让人惊奇的成绩来。既为了对尚家的生活有所帮助,也为了发辉小尚的潜力,我力排众议,把尚崇伟招进厂里来工作。(注:当时没有限制童工的规定)
尚崇伟进厂后,我让他当省美院老师的徒弟,跟着专家教授学习方方面面的邛陶知识,为今后成为厂里的技术骨干打基础。为了迅速达到这个目的,县上抽邛崃陶厂的技术骨干外出培训和考察时,我在征得驻厂省二轻局处长和专家的同意后,坚持推荐进厂后刻苦钻研技术又爱“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尚崇伟等人去培训参观。
学习参观过程中,尚崇伟认真执着的本性充分体现了出来。他听的认真,看的仔细,笔记记了几大本。当他发现邛窑湮没已久被人忽视后,立志要为其正名。回厂后,他利用工余时间,通过“以新换旧”,现金从旧货市场收购,到窑址现场搜集等方式寻找与邛窑古陶瓷相关的制品、制陶瓷工具古董。数十年间,他的个人收藏品不下一万件,为邛窑研究提供了重要的实物资料。通过多年的认真学习,实践,思索,探寻,尚崇伟成了厂里让我最放心的土专家。后来我因工作需要调离邛崃陶厂,因为尚崇伟、何平扬等一批后来人成了邛崃陶厂的骨干和邛窑的守护者和传承人,我走的放放心心的。
我今年90岁了,行动不方便,尚崇伟过年前来家里看我。看着他从一个调皮捣蛋的小年轻人,变成了国宝邛窑守望者,并立志为“邛窑重光,功在千秋”奋斗,我更加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