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西垸林场：春水杉林里的梦与醒（散文）/徐业君赵西垸林场：春水杉林里的梦与醒（散文）/徐业君

当导航提示“已到达赵西垸林场三队”时，我还在为错过高速出口懊恼。车窗敞开着，江汉平原的风裹着油菜花的甜香灌进来，混着新翻泥土的腥气，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拍打着我被城市生活揉皱的心。直到那片水上森林撞进视野，所有的烦躁瞬间烟消云散——原来春天最动人的模样，藏在仙桃郊外的这片池杉林里。



一、初见：被春水杉林撞了满怀



沿着林间小路往里走，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每一步都能踩出春天的气息。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两万多棵池杉笔直地从水里拔地而起，浅褐色的树干在水中映出清晰的倒影，像是大自然用圆规画出来的几何诗。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砸出细碎的光斑，风一吹，光斑就跟着水波晃，晃得人眼睛发花，心也跟着软下来。



我站在栈道入口，愣了足足五分钟。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却迟迟按不下快门——镜头根本装不下这片森林的美。那些池杉像是有生命的卫士，整齐地排列在水中，枝叶在头顶交织成绿色的穹顶，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在水面和栈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湿润的青草气和池杉特有的清香，那是一种能让人瞬间平静下来的味道。



沿着木质栈道慢慢走，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惊起水杉丛里的白鹭。它们扑棱着翅膀掠过水面，带起一串晶莹的水花，落在池杉的叶片上，又顺着叶脉滑进水里，没入一圈圈荡漾的涟漪里。偶尔能看到小鱼在树影间游过，黑色的脊背一闪而逝，像是森林里藏着的秘密。



走到栈道尽头，租了一艘竹筏。船工是个皮肤黝黑的本地大爷，竹篙一点，筏子就慢悠悠地钻进了水杉深处。桨声欸乃，水波轻摇，池杉的枝叶擦过肩膀，带着湿润的青草气。我伸手去碰水面，指尖刚碰到凉意，就惊得一群小鱼四散游开。大爷笑着说：“这些鱼跟杉树是老邻居了，每年冬天林场放水养护树林，它们就躲去旁边的湖里，春天水满了又回来。”



竹筏穿过一片又一片水杉林，阳光在枝叶间织出金色的网，我坐在筏子上，看着两岸的池杉向后退去，突然懂了什么叫“人在画中游”。不是风景在眼前，而是自己成了风景的一部分，每一次呼吸，都在和这片森林对话。风拂过脸颊，带着水的凉意和树的清香，我闭上眼睛，听着桨声、水声、鸟鸣声，感觉所有的烦恼都被这春水杉林洗得干干净净。



二、沉浸：被春天喂饱的慢时光



在赵西垸的日子，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每天清晨，我会在鸟叫声里醒来，沿着林场的小路散步。路边的野蔷薇爬满了篱笆，粉色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风一吹，露水就滚下来，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偶尔能看到野兔从草丛里窜出来，又飞快地钻进树林，只留下一串跳跃的脚印。



上午的时光，大多耗在水上森林里。有时候坐在栈道的长椅上，看着阳光慢慢移动，从东边的树梢爬到西边的枝桠，看着水面的光影从细碎的银箔变成大片的金绸。有时候跟着林场的护林员一起巡林，听他讲这片池杉的故事——五十年前，“五七干校”的学员们在这里亲手种下了这些树苗，原本是为了抵御风灾的防护林，没想到几十年后，竟成了江汉平原上最动人的秘境。



护林员指着一棵特别粗壮的池杉说：“这棵树是当年的学员们一起栽的，你看它的树干，比别的树都要直，像是憋着一股劲儿要往上长。”我伸手抱住树干，粗糙的树皮蹭得手心发痒，仿佛能摸到五十年前那些汗水的温度。护林员说，这些池杉每年冬天都会落叶，春天再抽出新芽，就像一场轮回，而他们这些护林员，就是守护这场轮回的人。



下午的时光，是属于花海和鸟群的。林场的西南角有一片百亩花田，春天的时候，二月兰、虞美人、波斯菊开得热热闹闹。紫色的二月兰铺在地上，像是给大地盖了层花毯子，红色的虞美人在风里晃着脑袋，像是一群穿着红裙子的小姑娘。我躺在花田边的草地上，看着天上的云慢慢飘，偶尔有鸟儿落在旁边的电线杆上，歪着脑袋看我，像是在好奇这个闯入者。



最让我惊喜的是观鸟。林场里有个鸟类自然保护小区，清晨和傍晚，是鸟儿最活跃的时候。我拿着望远镜，蹲在芦苇丛边，看着白鹭在浅滩上踱步，黑翅长脚鹬踩着细腿在水里找食，还有几只小天鹅，优雅地划过水面，像是从童话里飞出来的精灵。护林员说，每年冬天，会有上万只候鸟来这里过冬，那时候的林场，才真正是鸟的天堂。



傍晚的时候，我会去看鸬鹚捕鱼。77岁的许先行大爷是市级非遗鸬鹚捕鱼技艺的第八代传承人，他穿着藏青色的渔服，站在狭长的鱼鹰船上，手里的竹篙轻轻一点，船就滑进了水里。随着他一声吆喝，船舷上的鸬鹚“扑通扑通”扎进水里，不一会儿，就有鸬鹚叼着鱼浮出水面，大爷伸手接过鱼，又把鸬鹚放回水里。夕阳把水面染成了橘红色，大爷的身影在波光里晃着，像是一幅古老的水墨画。



许大爷说，他十几岁就跟着父亲学捕鱼，那时候这片林场还是个单纯的林业基地，没人来旅游，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捕鱼、养鸬鹚。后来林场搞旅游，他成了景区的“明星”，每天都要表演好几场。“以前觉得捕鱼就是为了糊口，现在才知道，这也是一种文化。”大爷笑着说，脸上的皱纹里满是自豪。



三、烟火：被美食焐热的胃与心



在赵西垸，眼睛被美景喂饱，胃也绝不会被亏待。林场门口的几家农家乐，藏着最地道的江汉味道。



第一顿晚餐，老板端上来的沔阳三蒸，瞬间把我征服。蒸茼蒿、蒸猪肉、蒸鱼糕，三样菜都用竹制的蒸笼端上来，掀开盖子，蒸汽裹着香气扑面而来。蒸茼蒿带着淡淡的清苦，刚入口有点涩，嚼着嚼着就透出甜味；蒸猪肉肥而不腻，肉香里混着米粉的香；蒸鱼糕滑嫩爽口，咬开里面还有细碎的鱼肉，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老板说，这三蒸的秘诀就是“原汁原味”，食材都是当天从地里摘的、从湖里捞的，调料只放最简单的盐和姜，吃的就是食材本身的味道。



毛嘴卤鸡是一定要吃的。刚出锅的卤鸡，油亮的棕红色外皮泛着光，撕一块鸡腿肉放进嘴里，卤香瞬间在舌尖炸开，肉质紧实有嚼劲，连骨头都透着香味。老板说，毛嘴卤鸡用的是当地散养的土鸡，卤料里放了二十多种中药材，卤上三个小时，才能有这样的味道。我一边啃着卤鸡，一边喝着老板自酿的米酒，米酒甜丝丝的，带着淡淡的米香，解了卤鸡的咸香，也暖了胃。



除了大菜，还有不少小食让人念念不忘。清晨的早点摊，一碗糊汤粉配一根油条，是当地人最爱的组合。糊汤粉用鲜鱼熬成汤底，撒上葱花和胡椒，米粉吸饱了汤汁，鲜得让人连喝三碗。油条炸得金黄酥脆，泡在糊汤里，软中带脆，一口下去，满是碳水的快乐。



林场的特产也不少。春天的芦笋刚冒尖，嫩得能掐出水来，买一把回家，清炒或者凉拌，都是春天的味道。还有当地的咸鸭蛋，蛋黄油润通红，蛋白咸香适口，配白米饭吃，能多吃两碗。临走的时候，我买了满满一后备箱的卤鸡、咸鸭蛋和芦笋，老板笑着说：“下次再来啊，秋天的池杉红了，比春天还好看。”



四、夜话：听林场的前世今生



在赵西垸的最后一个晚上，我和农家乐的老板坐在院子里聊天。老板姓王，是土生土长的赵西垸人，他说自己小时候，这里还是个偏僻的林场，交通不便，年轻人都想着往外走。直到十年前，林场开始搞旅游，修了栈道、码头，建了花岛，越来越多的游客来了，年轻人也开始回来创业。



“以前觉得这片林子就是个饭碗，现在才知道，它是我们的根。”王老板说，他以前在外地打工，听说林场搞旅游，就回来开了这家农家乐。刚开始生意不好，游客少，他差点就放弃了。后来随着景区名气越来越大，游客越来越多，他的生意也慢慢好了起来。现在他不仅开了农家乐，还在景区里租了个摊位卖特产，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



王老板说，林场的变化，他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以前的林场，除了树就是树，现在有了花海、有了游船、有了表演，成了远近闻名的旅游胜地。但他也担心，游客多了，会不会破坏这里的生态。“不过还好，景区管理得严，每天都有人打扫卫生，定期给树林浇水、施肥，还会举办生态保护的活动。”王老板说，他希望这片林子能一直美下去，让更多人看到赵西垸的好。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月光洒在院子里，照着院墙上的爬山虎，也照着王老板脸上满足的笑容。我看着天上的星星，听着远处的蛙鸣，突然觉得，赵西垸的美，不仅在于那片水上森林，更在于这里的人。他们守护着这片林子，也被这片林子守护着，人与自然，就这样和谐地共生着。



五、离别：把春天装进行囊



离开赵西垸的那天，我起了个大早。沿着水上森林的栈道最后走了一遍，清晨的雾还没散，池杉林像是裹在一层薄纱里，朦朦胧胧的，像是没醒透的梦。阳光穿过雾气，在水面投下长长的光柱，丁达尔效应在林间弥漫，像是走进了魔法世界。



我站在栈道尽头，看着眼前的池杉林，心里满是不舍。这三天的时光，像是一场偷来的梦，没有工作的催促，没有城市的喧嚣，只有森林、花海、鸟群和美食，只有慢下来的自己。我拿出手机，最后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池杉林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坐在返程的车上，我看着窗外的风景慢慢后退，从绿林变成花田，再变成公路，心里空落落的。赵西垸的三天，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春天。春天不是朋友圈里的打卡照，不是商场里的促销活动，而是风里的花香，是水里的鱼影，是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美好。



我想起许先行大爷说的话：“以前这里就是个林场，没人来，后来搞旅游，热闹起来了，但我们还是要把树养好，这是根。”是啊，赵西垸的美，从来不是刻意营造的，而是自然与人文的共生。五十年前种下的池杉，如今成了水上森林；曾经的林业基地，如今成了生态乐园。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朵花、每一条鱼，都在讲述着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故事。



车子开出很远，我回头看，赵西垸的水杉林还在远处的雾里，像是一幅淡淡的水墨画。我知道，我一定会回来的，等秋天池杉红了的时候，等冬天候鸟来了的时候，等我想再慢下来的时候。



毕竟，这里有我见过的最动人的春天，有我吃过的最地道的美食，有我忘不掉的，那片水上森林的风。而那风里，藏着江汉平原的温柔，也藏着我对自然最纯粹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