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田渔趣：五十年代的童年狂欢（散文）/徐业君稻田渔趣：五十年代的童年狂欢（散文）/徐业君

五十年代的江汉平原，河网如织，稻田似海，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水的灵气。我就出生在这样一个被水滋养的小村子里，记忆里的童年，是泡在河水里、埋在稻田中的，而抓鱼，便是那段岁月里最鲜活、最闹腾的注脚。



那时候，村子周围的河沟、池塘，甚至是稻田里，鱼儿多得像是老天爷随手撒下的碎银。一到星期天，我那颗心就像被猫爪子挠得直痒痒，天不亮就醒了。趁着爹娘还在梦乡，我悄悄爬起来，摸过墙角那个掉了漆的小木桶，抓过灶台上的笨箕——那笨箕的边儿都磨得发亮，是爹用了十几年的老物件——蹑手蹑脚地溜出家门。木门“吱呀”一声轻响，惊得院角的老母鸡扑棱棱扇了几下翅膀，我吓得赶紧捂住嘴，蹲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待了片刻，见屋里没动静，才像只偷了米的老鼠，撒腿向村外跑去。



清晨的田野，还裹着一层薄薄的雾霭，空气里满是青草和泥土的芬芳。稻田里的水，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是撒了一把星星。我猫着腰，沿着田埂慢慢走着，眼睛死死地盯着水面。忽然，一阵细微的水花溅起，我心里一紧，屏住呼吸，缓缓地将笨箕伸过去，猛地往下一按。“哗啦”一声，几条银白色的小鱼在笨箕里蹦跶起来，我兴奋得差点叫出声，赶紧把它们倒进小木桶里。木桶里的水瞬间热闹起来，小鱼们甩着尾巴，溅起的水珠打湿了我的裤腿，我却毫不在意，只顾着寻找下一个目标。



最让我着迷的，是跟着大人耙田的时候。每当村里的汉子们吆喝着水牛，拉着耙子下田，我必定是第一个跟过去的。水牛“哞哞”地叫着，蹄子踩在泥水里，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耙子划过水面，将沉淀在水底的泥翻起来，原本藏在泥里的鱼儿被惊得四处乱窜，它们在昏黄的水里扭动着身子，根本跑不快。我挽起裤腿，光着脚踩进软软的泥里，冰凉的泥水没过脚踝，带着泥土的腥气。我睁大了眼睛，瞅准一条鱼，就猛地扑过去。有时候扑空了，整个人摔进泥水里，成了个泥猴子，脸上、身上全是泥，只露出两只眼睛滴溜溜转，引来大人们一阵哄笑。可我抹一把脸上的泥，依旧兴致勃勃地继续抓，嘴里还嘟囔着：“笑啥笑，等我抓条大的给你们看！”



有一次，我在稻田里发现了一个水洼，里面的水快干了，几条黄鳝正趴在泥里吐着泡泡。我心里一阵狂喜，放下木桶，就伸手去抓。一条黄鳝猛地钻进泥里，我赶紧用手去挖，指尖碰到了它滑腻的身子，我一把抓住，它却猛地一挣，钻进了更深的泥里。我不死心，趴在地上，用手使劲挖着泥，弄得满手都是泥，指甲缝里也塞满了黑泥。终于，我把那条黄鳝挖了出来，它在我手里扭动着，力气大得惊人，像是一条小蛇。我紧紧地攥着它，跑回木桶边，把它丢进去。看着木桶里的黄鳝和小鱼，我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盘算着晚上能喝上鲜美的鱼汤了。



抓鱼的技巧，我可是摸得门儿清。比如抓鲫鱼，得先看准它的游动方向，然后悄悄地绕到它前面，双手猛地一合，就像捕蝇草一样，准能把它抓住。要是碰到滑溜溜的黄鳝，就得掐住它的“七寸”——也就是距离头部两三寸的地方，这样它就没法扭动身子逃脱了。还有一种叫“憨巴”的鱼，长得圆滚滚的，傻乎乎的，只要你把手伸到它旁边，它就会好奇地凑过来，这时候你只要轻轻一捞，就能把它抓住。



有一回，我在河沟里发现了一条大草鱼，足有两斤重。我屏住呼吸，慢慢地靠近它，可刚一伸手，它就“嗖”地一下游走了。我不甘心，跟着它在河沟里追来追去，一会儿踩进泥坑里，摔了个四脚朝天；一会儿撞到石头上，疼得我龇牙咧嘴。那条草鱼像是故意逗我玩似的，一会儿浮出水面吐个泡泡，一会儿又钻进水里不见了。我气得直跺脚，心里暗暗发誓：“今天要是抓不到你，我就不回家！”我找来一块石头，猛地往水里一砸，想把它惊出来。没想到，这一砸还真管用，草鱼被惊得跳出了水面，我趁机扑过去，一把抱住了它。它在我怀里拼命挣扎，甩动的尾巴溅了我一脸水，我却死死地抱着它不放，嘴里喊着：“抓住了！抓住了！”等我把它放进木桶里，才发现自己的胳膊被它的鱼鳞划破了好几道口子，火辣辣地疼，可我看着桶里的大草鱼，心里却乐开了花。



抓了鱼，最开心的就是煮鱼了。那时候家里穷，油和盐都金贵得很。可每次我抓了鱼回来，娘总会从油罐里舀出一勺油，放进锅里。油热了，把鱼放进去，“滋啦”一声，鱼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娘又撒上一把切碎的葱姜，倒上半碗水，盖上锅盖。不一会儿，锅里就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香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飘满了整个屋子。我站在灶台边，不停地咽着口水，眼睛死死地盯着锅里，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鱼煮好了，盛在粗瓷碗里，虽然没有多少油，味道却鲜美得让人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我捧着碗，吃得狼吞虎咽，鱼刺也顾不上仔细挑，有时候卡了喉咙，就赶紧喝几口饭，把鱼刺咽下去。



可这样的快乐，有时候也会换来一顿“家法伺候”。有一次，我抓鱼抓得太入迷，忘了回家吃饭。娘在村里喊了我半天，也没找到我。等我提着满满一桶鱼，哼着歌回到家时，迎接我的是爹气得铁青的脸。“你个小兔崽子，一天到晚就知道抓鱼，饭都不吃了！”爹拿起门后的扫帚，就要往我身上打。我吓得赶紧把木桶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跑。爹在后面追着，嘴里还不停地骂着：“你给我站住！看我不打断你的腿！”我绕着院子跑，不小心被门槛绊倒了，爹追上我，却只是用扫帚柄轻轻打了我的屁股几下，气呼呼地说：“下次再这么晚回来，看我不收拾你！”我趴在地上，偷偷抬头看了爹一眼，他的眼睛里虽然带着怒气，却也藏着一丝心疼。



还有一次，我和小伙伴们在河里抓鱼，玩得忘了时间。天快黑了，我们才想起回家。走到村口，就看见娘站在那里，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你还知道回来？”娘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威严。我低着头，不敢说话。娘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回了家。回到家，娘拿起一根竹条，狠狠地抽了我的手心几下。“让你不听话，让你到处跑！”竹条打在手上，疼得我眼泪直流，可我咬着牙，没敢哭出声。晚上，娘坐在床边，给我揉着手心，一边揉一边叹气：“你呀，就是太贪玩，我和你爹也是为了你好，怕你出事。”我点点头，心里却还是想着河里的鱼。



可就算是挨了打，也挡不住我对抓鱼的热情。没过几天，我又提着小木桶，拿着笨箕，偷偷溜出了家门。田野里、河沟边，依旧能看到我小小的身影，像个泥猴子一样在水里扑腾。那些在水里摸爬滚打的日子，那些沾满泥水的快乐，成了我童年最珍贵的记忆。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村子里的河沟被填平了不少，稻田里的鱼也越来越少了。曾经那个提着小木桶抓鱼的少年，也早已满头白发。可每当我闭上眼睛，仿佛还能闻到稻田里的泥土香，听到鱼儿在水里蹦跶的声音，感受到娘煮鱼时飘满屋子的香气。那些与鱼有关的往事，就像一坛陈年老酒，在岁月的沉淀中，愈发醇厚香浓。



水乡的童年，鱼事悠悠。那些抓鱼的快乐，那些挨打的委屈，都成了我生命中最温暖的底色。它们像一颗颗璀璨的星星，镶嵌在我记忆的天空里，永远闪耀着光芒。每当我想起那段时光，嘴角就会不自觉地上扬，心里暖暖的，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欢笑、充满泥土气息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