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信命（连载之四）

韦平 · 发表于 2026-5-11 08:54

我妈信命（连载之四）

（接连载三）顺着神潭河一路往上，走过七里潭天才大亮，背上的我哥睡得正香，我妈加快脚步想要在天黑之前赶到目的地。到了三十里外的石板滩街上，太阳已经升起老高了，这时我妈感到双脚开始发痛，于是找个地方坐下休息，同时询问道路。可能是地方太过偏僻，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不知道北极的魁星楼，但告诉我妈可以先到大河街上再问，那里离北极近，应该有人知道。石板乡离大河有四十华里路，从大河到北极有三十华里的山路，加起来还有七十里，我妈不敢怠慢，揉了揉双脚等缓过了疼痛又继续上路。

一路询问，快到大河时总算有人知道魁星楼，说前面不远有条小路可以少走六七里，但因为走的人少不容易找到，建议我妈还是走大路先去大河街道，然后再上山，大约二十四五里就到了。到了大河街上，太阳已经偏西，匆匆给我哥喂了奶，又吃了两口冰冷的包谷火烧馍，然后按照路人指点的方向一路往山上爬去。冬季的白天本来就短，可我妈感到那一天的白天更短。从神潭溪到大河走了七十里路，我妈的双脚掌从刺痛到剧痛，现在又开始变得麻木。刚刚爬了一段山路，双脚又从麻木开始刺痛，可想到后面全都是一路上坡，我妈只能强忍脚痛一路蹒跚向前。

太阳看着就要落山了，路上本来行人就稀少，天色渐渐暗淡的山路上，此时更是寂静而荒凉。我妈想如果不尽快找到表姐家，在这天寒地冻的荒郊野地，背上的我哥又如何能够熬得过啊。想到此，我妈觉得脚也不痛了，于是加快脚步爬上眼前的山梁，就看见一道悬崖横亘在右前方，一条小路正好从悬崖上穿过，左侧的悬崖下有一条小溪穿流在乱石堆成的沟壑中。我妈抬起头来看了看天，几缕乱云飘过发暗的天空，转头看了看身后，那是被层层松树林覆盖的山坡，那一刻我妈突然觉得这个地方好熟悉，就像娘家的附近的“擦耳岩”。想起小时候外爷带她去神潭溪赶场在“擦耳岩”歇气时讲的那些民间传说，想起九岁时就失去了亲娘，想起了这段时间饱尝的人间冷暖，我妈突然想放声大哭。可还没等她哭出来，整天都趴在背上没有哭闹一声的我哥，突然发出了一声尖厉的哭啼。哭声在悬崖间回荡，在巨石间碰撞，在空旷的山野间显得既明亮又清晰。

我哥的哭声瞬间让我妈止住了忧伤，赶忙用手将正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擦拭干净，然后将我哥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一边给他喂奶一边给自己鼓气：这就是命，再苦再累必须自己面对，哭有什么用呢。躺在床上的婆婆还等着我去找赔罚款，背上的我哥和小姑还要靠我抚养，更不能因为拖延赔罚款的上缴时限而给我爸的工作带来影响。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不论前路还有多少艰辛，我一定要自己走下去。如果表姐家也有困难不能给予帮助，那我就替人绣花做针线活多帮人缝补浆洗．．．．．．，只要坚持，总有希望！想到此，我妈将已经喂饱了的我哥重新背到背上，然后拢了拢头发，整了整衣服，迈着坚定的脚步，走向右前方悬崖上的山路！

过了悬崖上的山路，天已经很暗了。幽暗的苍穹下，一弯月亮挂在天边，清淡的月光照着我妈和背上的我哥，让我妈能够看见脚下的山路。正走着，就听见背后传来了脚步声，等到路人走近，我妈开口问住在魁星楼的表姐家。一听是神潭溪的人，来人说他正是表姐的堂弟，这让我妈喜出望外。堂弟说堂嫂家就在前面大约“一锅烟”的功夫。“一锅烟”是当地表述时间长短的方言，也就是抽一锅叶子烟所用的时间，大约也就十分钟左右。

真是“近乡人更怯”啊，知道即将到达目的地，我妈心里却担心起来，于是就向堂弟打听表姐家的情况。堂弟说，堂哥现在是北极乡土改工作队的副队长，堂嫂是魁星楼土改工作组的妇女干部，每天都在为土改工作忙碌。听了这话，我妈心里一下子变得紧张，表姐夫是土改工作队的干部表姐又是妇女干部，要是知道我是专为赔罚款而来，他们会不会怕受影响而拒绝甚至不认我这亲戚呢。几声狗叫打断了我妈的担心，抬头看见几条田坎外朦胧的房舍，我妈不再胡思乱想，跟在堂弟身后快步向院子走去。

刚到院坝，堂弟就大声朝屋里喊话：“大嫂，神潭溪的亲戚来了，大嫂——。”随着喊声，院子大门应声打开，灯光中闪出一个身影，开口就说：“哎呀，这一定是娘家来人了。”一句“娘家来人了”让我妈心里一下子暖烘烘的，看着从未谋面的表姐快步走过来，我妈也赶紧快步上前，双手紧紧地拉住表姐的手。被表姐迎进屋，她立刻吩咐家人为我妈烧水洗脸准备饭菜。然后坐下来问我妈有关家里的情况。

听了我妈的叙述，知道大姑家还有五十元赔罚款需要交纳时，表姐让我妈放心，说她定会想法将其凑齐，不会让大姑——就是我婆婆——为难。得知交赔罚款的最后期限只有五六天，表姐当即吩咐家人趁夜去通知家族中其他成员，要他们有钱出钱有粮出粮、没钱没粮就出力，一定要帮助大姑将余下的赔罚款交齐。

那天晚上，表姐给我妈煮了腊肉和红苕干饭。我妈好长时间没有吃肉了，看着满桌子好吃的，感激之下又想起了病重的婆婆。见我妈有些犹豫，表姐不停地催促她吃菜吃饭，好长一段时间之后，我妈才勉强吃下一片腊肉，可还没有咽下，泪水就不断地从眼眶里流了出来。善解人意的表姐，并没有制止我妈，而是默默地靠近她，像慈祥的大姐一样将自己的右手搭在我妈的肩上不停地抚摸着她，默默地安慰着她。良久，我妈恢复了平静，看着碗里的腊肉又自言自语地呢喃着，病中的婆婆至少有三个月没有吃肉了，没病的时候，身体壮硕的婆婆是很喜欢吃腊肉的。我妈的喃喃自语，引发了表姐心中隐隐的痛，沉默良久才说，回去的时候，给大姑带些腊肉．．．．．．

第二天中午时分，表姐夫家的几个兄弟汇聚到了表姐家，将送来的腊肉腊猪板油谷子小麦汇总过秤，共有三十多斤腊肉、十多斤腊猪板油、将近七百多斤谷子和五百多斤小麦，足以缴纳五十元赔罚款了。表姐坚持不要我妈记账，更不要她承诺什么五年内一定归还，但我妈说啥也不同意，说表姐你借给我这些东西已经是大恩大德，如果还不要我日后归还，我心里会一直背着这笔人情债不得安生的。在我妈的一再坚持下，表姐最终同意只给几个兄弟家送来的肉油和粮食记账，自家给的两方腊肉、谷子和小麦说什么也不让记下来。一切收拾停当，表姐又指派十几个家族中的壮劳力，要他们明天一早将这些东西往神潭溪送。

面对表姐的亲情和慷慨，这一次我妈没有像在舅舅家那样，给她跪地叩头，而是满怀感激地紧紧抓住表姐的双手，任由泪水从眼睛喷涌而出，嘴里却没说一句话。第三天鸡叫头遍时，一夜没睡好的我妈就轻手轻脚地起了床，却看见表姐已经在灶房里煮早饭了。不多时，送粮食的十几个表姐家族中的堂弟兄也陆续到了。早饭后天还有些暗，我妈就和背粮食的堂弟兄们一起踏上了回家的路，她身上背着的除了我哥外，还有表姐送给她装在布袋中煮熟的腊肉。表姐说，大姑喜欢吃腊肉，回家热一热就可以吃了。

送粮食的堂兄弟们走的是捷径，足足少了十华里，但即便如此，九十多里地的山路加上每人都背了至少百斤的重物，等到了神潭溪，天还是暗了下来。这一次我妈决定无论如何都要留堂弟兄们吃顿饭，为他们找地方凑合一夜。听说送粮食的人是从大老远的北极乡过来的，没等我妈上门开口，好几个邻居就主动过来说可以提供住的地方，这让我妈特别感动。小时候我妈经常给我说，在那段艰难的日子里，好多邻居都对她施以援手，要我记住他们的好，不能忘了人家的情义。

那天晚上我妈为堂兄弟们煮了一大锅红苕洋芋稀饭，没有新鲜蔬菜更没有鸡鸭鱼肉，那就用自己腌制的豆瓣、红豆腐和泡菜给他们下饭。负重走了九十多里路，堂弟兄们面对粗茶淡饭，个个都吃得很开心，都夸赞我妈做的咸菜特别好吃，说这是他们吃过的最好吃的豆瓣红豆腐和泡菜。我妈咸菜做的好在神潭溪街上是出了名的，特别是豆瓣红豆腐更是一绝，我读小学那几年，像粮管所等单位伙食团都会买我妈做的豆瓣红豆腐。1970年以后，我妈因为炒菜好吃还成了街上的乡厨，其秘诀就是用自己做的三年以上的老豆瓣，我爸因此还揶揄我妈，说她就是一个豆瓣厨子。——扯远了，言归正传吧。

第二天早上，送走表姐家的堂弟兄们，我妈就将腊肉腊猪板油和粮食一次次背到土改工作队，逐一称秤汇总后，除了缴清五十元的余款外，还余下百多斤粮食和少许腊肉。正在我妈为之高兴的时候，街道一位土改工作人员对我妈说，因小麦含水量较高需要重新折算。听到这个说法，我妈深感诧异。尽管土改工作组有人提出异议，但那人却依然坚持己见。缴纳的小麦最后还是重新进行了折算，重新折算后的赔罚款不仅没有多余，还需要缴纳两块五角钱才能补齐全部赔罚款。面对这样的结局，从不和人争辩的我妈默默地承受了，——虽然心里感到委屈。回到家中，将正在使用的还有九成新的陪嫁便桶拿出来清洗干净，看看可否抵扣那最后的二块五角钱。我妈清楚，自己的陪奁，除了一口装东西的木箱，就剩下这个便桶了，如果还不够，那口木箱她也打算腾出来上缴。

便桶在当时是居家必备之物，不少人家的便桶还因做得精致而成为时尚，就像后来比较讲究的家庭使用的痰盂一样。我家那个便桶我见过，里外用土漆漆过多遍，看上去光可鉴人。看见我妈将便桶拿到土改工作组，那位街道干部将其检查一番后就准备收下，却被副组长扬大司制止了。在我妈的嘴里，年过六旬的扬大司是个为人正直做事公道的忠厚长者，在街道很有威望。问明原因后，扬大司将那人叫到办公室，然后又将我妈上缴的小麦取了一点样品拿进去。片刻之后，有工作人员出来告诉我妈，上缴的粮食和肉油刚好抵扣五十元余款，便桶可以拿回去了。多年后，我妈讲起当时的情景，依然掩饰不住对扬大司的感激之情。按照我妈的说法，虽然扬大司在后来她问起这件事时，否认对我妈缴纳的小麦再次验证了干湿，但在我妈心里，扬大司是在她最艰难的时候还能为她主持公道的大恩人。（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