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一大早,穿过人声鼎沸的得胜古镇,我踏入了北山寺下的山林。
这几乎成了我每次回乡的一种仪式——仿佛不来这里站一站,闻一闻这山林的气息,那颗漂泊的心,便不算真正落了地。
金色的阳光从碧蓝如洗的高空照在这里参天古木的树梢上,庄严如加冕:无数光秃秃的丫枝,密密麻麻地刺向天穹,像大地的毛细血管,奋力汲取着天光;而阳光为它们戴上的,是一顶顶璀璨的金色王冠。
林中多生名贵古木:“姊妹金丝楠”已静立五百余年,青冈树能诡谲地生出四样叶子,摇钱树的叶片果真如传说中一般,像一串串静默的铜钱。它们现在褪尽了繁华,在湛蓝的天幕下,勾勒出线条凛冽的冬日素描。
现在是正月,节气却已过了“雨水”。春意是藏不住的了。远处,布谷与鹧鸪的鸣叫,一声声,清越而空灵,划破了山林的寂静。更浓烈的,是远处田野里油菜花与胡豆花交织的馥郁芬芳,阵阵飘来,甜暖得有些醉人。
人间烟火也正炽热。山下不远处的财神庙,鞭炮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混着广播里用方言循环播放的防火告示。近处的人家过事办酒,知客司嘹亮悠长的吆喝——“众客位,请入席吃早饭了”——穿林渡叶而来。
一阵清寒的山风袭来,我不禁拉上外套拉链。一个人走在石径上,脚步声清晰可闻,往事的潮水漫了上来。
四十年前,我在这古镇上读书。这条石径,不知走过多少回。
这里曾是我的避难所——记得初一下学期的一次违纪,被严厉的班主任老师赶出教室,惶恐的少年,在这片树林里,对着沉默的古树,消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羞愧与迷茫。
这里更是观景台——傍晚,我们常跑来这里看“落日熔金”。看那轮巨大的、温润的火球,如何一点一点沉入西山,将远近所有的山峦、层林、乃至天空的云絮,都泼洒上一层辉煌又温柔的金箔。那光影每分每秒都在变幻,山间晦明交错,像是大地深沉而缓慢的呼吸。
漫长的暑假里,这里又成了秘密的“约会”处——赶场的日子,与好友相约于此,交换着放假后各自的见闻。那些漫无边际的闲聊,如今想来,竟是青春里最奢侈的悠长。
拾级而上,山门已在眼前。门楣上那副楹联,墨色已旧:
世上名疆利锁一拳打破
眼前清风明月两袖招来。
这时,一位看守寺门的老者远远招呼,声音含糊。我知他意,买门票,五元。据说本地人多是昂然直入的。今日,我却想“雅入”。
我走上前,并未多言,只是拿出手机,点开自己那篇介绍北山寺的公众号文章,近两万人的阅读记录。我又翻出为北山寺写下的旧诗,递到他眼前:
古寺云封得胜东,雷师拳影破鸿濛。
名疆利锁钵中碎,月袖风襟觉路通。
战血曾温金甲冷,楠香犹绕铁戈红。
菩提不问栽者姓,千载山门夕照空。
老者眯眼细看,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化作赞赏的笑意。“写得好,有水平!”他不再提买票的事,挥挥手,让我跨进了那道门槛。
寺内是熟悉的静谧与厚重。三进四合院,穿斗抬梁,这里是巴中地区仅存的明代建筑群。我像个贪婪的采撷者,用手机记录下每一副楹联。首进的“灵山有寺菩提长缘阴平昌,佛海无波莲瓣齐开颂得胜”,是对这方水土的慈悲祝祷;那“大肚真乃大度,满面笑容果然笑庸”,则让庄严的佛殿,透出一丝亲切的俗世智慧。仰头,是高大房梁切割出的碧蓝天空,几羽飞鸟鸣叫着掠过,身影印在纯净的蓝底上,仿佛一幅生动的禅画。袅袅香烟与低徊的佛音(小喇叭放的)交织,让时间都变得粘稠而缓慢。
第二进,释迦牟尼佛静穆垂目。楹联的哲思更显深奥:“空间有有间空幻有幻空须识一尘一法界,心即佛佛即心现佛现心可证三藐三菩提。”字字如磬,敲在心头。
第三进的莲花池水,依旧盈盈,倒映着三洞石拱桥与天空。南壁的五百罗汉,神态各异;东西两厢的壁画色彩古朴,我疑心其年代,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老者却突然高声纠正:“是古的!土的!”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捍卫与自豪。
从西侧门出,绕行至东厢,气氛陡然一变。这里门上挂着另一块牌子——“红四方面军北山寺会议旧址”。1933年的硝烟,仿佛还凝结在空气里。徐向前元帅曾在此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可惜春节闭馆,只能摩挲室外那些字迹铿锵的红军石刻标语。正凝神间,见几个中年男子走过,他们热烈地谈论着“当年在读书时这里如何如何”,言辞间满是与我相似的追怀。我们相视一笑,未曾交谈,却已是同道中人——都是来此找寻自己生命前传的归人。
出山门,探了探那著名的“隐身洞”。洞内法事正酣,香烟缭绕中,两名中年男子虔诚地跪在蒲团上,道士的诵念清晰入耳,尽是祈愿发财的祝词。在佛寺之畔,道观之中,这最朴素的世俗愿望,真实而炽热。
下山路上,与那株古菩提树告别。道光二十二年(1841年),武举人张复旦亲手种下它时,北山寺刚从明末清初的战乱废墟中复建。从“四川北道保宁府巴州得胜场”,到今天,它已长成需数人合抱,高耸入云,静看世间一个又一个的轮回。
来到山下的集市,人声鼎沸。我举起相机随意拍摄,在熟悉的街景与陌生又亲切的面孔间随意捕捉,冀偶得一两张绝妙之作。
故乡,或许就是我们永远可以回去做一回少年,并且被全然接纳的地方。而北山寺,就是我的一个坐标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