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村有妇,晨起背喷雾器药桶,往水稻田中喷杀虫之剂。日炙如沸,汗透重衫。妇不胜其苦,见山沟水清且浅,才没膝,凉若冰霜,遂解沾药之褂,卷裤至股,坐青石上掬水洗面。额汗与泉水交融,溅湿胸前,洇作深痕。
药桶犹置田埂,内盛敌敌畏,刺鼻之气随风散。凌晨五点即出,负二十斤药桶行三亩地,烈日灼后颈,红若涂丹,几欲出油。妇心计:急洗毕,归喂猪,且为学童备午食。水中小鱼唼足,痒然可噱。方戏水间,忽觉头目眩瞀,眼前石影旋转。欲扶树起,手软复仆,竟滑入水中。呛水之际,药气与泉腥并涌喉间,如火燎灼。
同村王老汉牵牛过,见水面浮人,大惊,弃牛绳跃入,曳之登岸。妇面白如纸,口角涎沫,喉中哼哧不能语。王老汉抚其臂,黏腻触手,药气扑鼻,乃顿足曰:“懵婆娘!打农药怎可浴水?敌敌畏逢水渗肌,不要命耶?”急呼放牛小儿回村报信,自解背心泡水拭妇面,负之趋村卫生室。山路崎岖,妇身摇若败叶。
卫生室陈医生撬目视之,嗅其体气,色沉如铅。“速送乡卫生院!农药毒发,迟则不救!”乃灌以肥皂水,令王老汉急觅滑竿。妇呕泻大作,肢体抽搐,手紧攥王老汉之头臂,指甲陷肉。
至镇院,医以清水洗胃,管探喉际,妇痛极蹬足,泪下如縻。医谓有机磷中毒,稍迟则肝肾败。
薄暮,妇醒。医生云命大,送治及时。妇欲起,肢软若绵,喉中灼痛。窗外夕照如血,忽忆山沟之水,当时凉沁心脾,今思之竟似鸩毒。
异史氏曰:农家之苦,非亲历者不知。烈日药桶,山泉清凉,一热一冷之间,生死系焉。幸王老汉诸人,以仁心接力,乃得起死回生。噫,农人劳瘁,命如悬丝,可不慎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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