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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乡间，几乎家家养狗，户户有猫。狗司看家护院，职在安保；猫主捕鼠除害，责在护仓——皆系出于实用，非为怡情养性、当作宠物般伺候的。那时节，人待猫狗，也并无几分娇宠。狗所食者，无非残羹剩饭，尚且不能顿顿准时足量，饿得慌了，连幼童遗屎也照吃不误。所以俗语道：“狗改不了吃屎”，并非虚言。猫则似乎更挑嘴些，剩饭不甚青睐，倒以鼠为主食，溪边水畔偶捉些蜻蜓及小鱼小虾，权当点心。因而乡下猫狗，大都精瘦结实，绝无肥硕臃肿之态。
往日乡间，人对狂犬病尚无概念，犬只多是放养。一村之中，狗亦成社会，结队成群，各有派系。派与派间亦如人间，或争领地、或夺配偶、或为一骨之微，竟能掀起连番恶斗，缠斗不休。生客若进村，须得早早立于村口高喊主人出面约束住狗。若不然，未及入村，早有一群恶犬扑跃而至，龇牙咧嘴，声势汹汹，直似欲将人撕碎吞噬。倘遇主人不在，生人只得自备木棍，以备搏斗。乡间有老话：“狗咬缩脚汉”，你愈示弱，它愈猖狂。
狗之机灵，尤善察言观色。主人不在时，见来人凶悍，往往逡巡不前，明哲保身；一旦主人在旁，则顿时勇猛异常，专业素养尽显，龇牙低吼、竖毛瞪目，尽职尽责地表演一番。然其心中自有一本账：真下口咬了人，主人破财打针，所费不赀，回过头来，自己难免挨上一顿胖揍，甚或被判极刑——吊死烹成一盘菜。所以懂事的狗子凶则凶矣，大多只做姿态，未必真咬。
乡下有恶犬之家，往往声名远扬。行人经过皆绕道而行，否则寸步难移。恶犬当道之乡，邻里走动亦受其阻。人怕犬吠犬咬，不能安心串门，非必要绝少往来。鄙人在乡居住二十余载，亦因惧狗之故，极少到他村游逛。
而今世异时移，无线网络遍布乡间，监控摄像头高悬门楣，看家护院之职渐由科技代劳，养狗之家日益减少。前几年返村，清晨沿村道跑步十余公里，一路人家，罕见犬踪。偶有所见，也是绳拴链锁，困守方寸之地。这类看家土狗，雅称“中华田园犬”，竟已有绝迹之虞。
乡下的狗，极其忠诚。我家曾有一老犬，养了十五载，老眼昏花、行动迟缓。一日随侄子做客至五里外，不慎走失。在崇山峻岭间寻觅数日无果，正觉无望，却在十几天后，见其蹒跚而归，满身尘土，疲惫不堪，终是不负主人之恩。这般情义，令人动容。
乡间的猫，则全然散养，天地广阔，纵横江湖。一则为捕鼠所需，须放任自如；二则猫性温和，不似犬类攻击性强。除非人欺猫急、逼其跳墙，方有反击之举。昔时夫妻争执，妻子手抓夫面，留下血痕，出门人问起，则常以“被猫抓了”为托辞，颇为常用，也颇可信。
乡间的猫，逍遥自在，如闲云野鹤，对主人忠诚有限。往往数日甚至数十日不见踪影，云游四方、浪迹天涯。待主人几近绝望之时，它又悄然而返，幽灵般倏忽一闪，蹲回灶头或窗台，仿佛从未离开。
狗发起情来，乡人谓之“走草”，心急火燎，四处狂奔寻觅伴侣；猫发起情来，则在深更半夜立于屋檐墙角，声声凄厉，绵延不绝，扰人清梦，乡人谑称“叫春”——浑不似如今某些新新人类，不恋爱不结婚，不生娃少生娃，不把传宗接代当使命。。
狗老之后，若遇重情之主，或可安养天年，得善终。然多数则会在壮而将老、肥胖多肉时，被吊死吃肉。我乡人不善烹狗，嫌鲜肉腥重，惯以松柏枝烟熏火燎，再以白水煮熟，手撕而食，味极鲜美。
乡人却从不吃猫，嫌其肉腥臊异常。故而猫往往能得终老，绝无杀身之祸。它们来来去去，生于田野，死于角落，仿佛从未属于谁，也从未真正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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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5-29 18:4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