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呢？戏呢？"何赛飞之问"三周年了，谁来回答？
三周年追踪2026年5月
何赛飞在《中国梆子大会》的评委席上抓过话筒，声音忽然哽咽了。
她刚刚听完晋剧演员张军波的表演——演得极好，拿下了金奖。但主持人白燕升介绍完他的现状：省晋剧院临时工，五年没转正，月薪1500元，妻子和三个孩子在老家，跑网约车送外卖补贴家用。
现场沉默了几秒。
"这样的艺术家不保护，不给予基本生存，给谁？！"
"你们口口声声梅花奖、文华奖，花那么多钱排一台戏，得了奖之后封在仓库里，老百姓也看不到。戏呢？钱呢？到哪里去了？"
这段视频传到网上，冲上热搜。
——今年，是"何赛飞之问"的第三年。
PART 01那个声音的源头
把时间拨回去，那场发声之所以击中这么多人，不是因为何赛飞说了什么"正确的话"，而是因为她说的，是那个场合里没有人敢说、但每个人都知道是真的的事。
她指向的是一个长期存在、却很少有人撕开的矛盾：国家在民族文化振兴上投入了不少钱，但这些钱，有多少真正流到了基层演员的口袋里？有多少变成了老百姓看得见、买得起的戏？
张军波不是极端个案。他是无数基层戏曲演员的一个切面——业务过硬，热爱舞台，但收入不足以养活家庭，编制遥遥无期，只能在排戏间隙跑网约车、送外卖。
而与此同时，一些院团把数百万、甚至上千万的资金砸进一台新编戏，目标只有一个：冲奖。梅花奖、文华奖到手之后，那台戏便束之高阁，再不上演。老百姓没见过，也买不到票看。
钱花了，戏没了。
演员穷着，奖杯亮着。
这就是"何赛飞之问"最本真的底色。
PART 02三年间，变了吗？
先说张军波。
2025年11月26日，他在微博上发了一段话，很短，但每个字都沉：
张晋剧张军波微博 · 2025.11.26
大家还记得我吗？好久没有跟大家聊天和分享了。最近太忙了，在山西省晋剧院工作了整整6年。今年2025年终于迎来了事业单位考试入编，心里特别高兴，但是没有想到、老天给我开个特大的玩笑，以失败告终。
我想接下来要离开这个没有人情味的地方，一个地方戏曲不以（戏曲建设和发展为中心）的核心，而是靠文凭等等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来发展、这样的戏曲还能发展吗？所以我想离开舞台…心寒呐
原文引用 · @晋剧张军波
何赛飞2023年的那声呐喊，确实让张军波的故事被全国看见了。各方的关注、何赛飞本人转给他的1万块钱、白燕升的持续关心——这些都真实地发生了。他在2023年11月接受采访时，月薪仍在1500元左右，演出之余跑外卖、做直播补贴家用。但到了2025年，在山西省晋剧院工作6年后，他参加事业单位入编考试，还是失败了。
失败之后，他的想法是离开。
这不是一个"圆满回应"的故事。它是一个没有结局的追问。
那么，系统性的变化呢？资金层面，投入确实在增加。
1.35亿山西戏曲项目国家艺术基金资助总额（98项，全国第四）
5000万山西省艺术基金年度投入，重点支持戏曲创作
4400万省级免费送戏下乡1万场，年度经费投入
2200万稀有剧种公益性演出专项投入数据来源：山西省文化和旅游厅 2024年11月7日发布会
钱是有的，而且不少。
但何赛飞的问题从来不是"有没有钱"，而是"钱去哪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三周年这个时间节点上，终于有了一份来自顶层的正式回应。
PART 03《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一份迟到的答卷？
2026年2月，中共中央宣传部等五部门联合印发了《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
这是一份值得逐字阅读的文件，有几个信号，几乎像是对"何赛飞之问"的逐条回应：
信号 1把"支持院团发展"放在第一条
《计划》开宗明义：推行"一团一策"，扶持基层院团发展。过去"一刀切"的院团管理模式，开始被差异化的政策支持取代。
更值得注意的是，对于"传统深厚、具有品牌价值的代表性院团"，《计划》明确提出要强化其"文化传承、品牌保护的重要职责并给予支持"——这是在政策层面承认：不是所有院团都要市场化，有些院团的存在意义，就是守住根。
信号 2直指"大制作"乱象
《计划》明文提出："杜绝脱离艺术本体、不计成本的'大制作'"。
这句话的分量很重。过去那些动辄投入数百万、舞美压倒表演、技术取代艺术的"参赛专用戏"，在政策层面被明确点名。
更关键的是，《计划》提出探索建立主创"版税制"取酬机制——将主创收益与剧目演出场次和效益挂钩。这意味着，编导不能再靠一台戏的首演拿钱走人，戏要演、要有人看，主创才能持续获得收益。
信号 3评奖制度改革：拿"数字"说话
何赛飞在2026年3月的最新专访中说：
"一部戏必须经过足够场次打磨，有了市场验证和百姓认可，才有资格评奖。戏剧评奖就该拿'数字'说话——演出场次、年排戏量都该有硬指标。"
《计划》的回应是：适当放宽首演时间限制，提高演出场次和市场收益要求。严控不计成本、浪费奢靡的"大制作"参评。
过去，一台戏可以靠首演惊艳评委拿下大奖，然后从此封存。《计划》试图把评奖的锚点，从"首演质量"拉向"持续演出能力"和"市场验证"。这是方向性的变化。
信号 4"壹元金种子计划"：剧作家的戏，基层买得起
《计划》提出实施"壹元金种子计划"——倡导知名剧作家及院团将其经过市场检验、适合基层演出的作品，低价提供给基层院团排演。
过去，好剧本往往被大院团垄断，基层"无戏可排"或"排不起"。这个设计试图打破知识产权壁垒，让好戏能流下去。当然，政策条文和落地执行之间，向来有距离。
PART 04何赛飞没有停止发声
三年过去了，何赛飞并没有让这件事过去。
2026年3月，她在接受《中国新闻》报专访时说：
"这份行动指南为中国戏曲勾勒出'守正创新'与'结构性发展'并重的新路径。"
"戏曲是人民的。如今，顶层有了好政策，关键在于能否在观众监督下，让这些政策真正在剧院落地扎根。"
她还提出了一个具体的监督机制设想——建立公开透明的评奖监督机制，"让评奖行走在'阳光下'"。
这其实是把"何赛飞之问"推进了一步：不光要问"钱去哪了"，还要建立制度，让钱的去向可以被看见、被追问。
PART 05真正难的事，才刚刚开始
把三年的时间拉长来看，变化是有的，但变化的速度和深度，和这个行业的危机程度并不匹配。
几个还没有被真正回答的问题：
编制困局怎么破？
张军波考编失败了，他心寒，想离开。全国还有多少"张军波"？编制是一种计划经济的遗留机制，在戏曲行业却决定了演员的生存底线。不解决编制问题，就只能用"个人情怀"来弥补制度缺位——而情怀，养不活三个孩子。更荒诞的是，张军波曾直言："现在去省剧团的孩子，念书不行、干活不行，熬个毕业证，一转正成了国家人员。"——有人熬成了，有人考失败了，标准是什么？
而更值得追问的是：《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洋洋洒洒，谈院团、谈创作、谈评奖、谈观众——唯独没有谈编制。 一份振兴中国戏剧的顶层文件，对基层演员最根本的生存保障问题，保持了沉默。
这不是疏忽。编制涉及人事制度、财政供养、事业单位改革，远不是文化和旅游部一个部门能拍板的。但正因为如此，它才更需要被摆上台面
——如果编制不是戏剧振兴的一部分，那"振兴"究竟振兴了什么？振兴了剧目、振兴了制度、振兴了数据——但振兴不了人吗？
"大制作"的惯性怎么刹住？
政策说"杜绝"，但"大制作"背后是一整套利益链：地方政府需要"文化成果"写进政绩报告，院团需要"精品工程"申请下一年度资金，主创需要"获奖作品"确立行业地位。单靠一纸文件，能不能撼动这个固化已久的生态？
观众去哪了？
这是最根本的问题。何赛飞自己也说过："没有观众，演给谁看？"
戏曲观众老龄化是公认的事实。年轻人不是不想看，而是不知道怎么看、在哪里看。戏曲行业的"观众培养"，不能只靠"高雅艺术进校园"这种打卡式活动，它需要更长期的审美教育，更需要好戏——能让当代人坐下来、看进去、被击中的戏。
何赛飞近期还批评短剧"挤占传统戏曲生存空间"——她的担忧不是保守，而是担心：当资本和流量主导创作逻辑，需要时间沉淀、需要耐心打磨的艺术，会被彻底边缘化。
三年前，何赛飞在评委席上哽咽着问："钱呢？戏呢？到哪里去了？"
三年后，顶层政策有了回应，但张军波还在1500元的月薪里熬着，入编考试失败了，心寒得想离开舞台。
一个人被看见了，但没有被改变。 这才是三周年最真实的底色。
《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是一份好的开始，但好的政策不等于好的结果。政策落地，需要各地院团真正动起来，需要文化管理部门真正把"钱的去向"说清楚，需要观众真正愿意走进剧场。
何赛飞说："看到问题我还是要说，一个人的力量小，但群众的力量大。只要大家共同努力，戏曲一定有前景。"
变与不变，三周年是一个节点，但更是一个起点。"何赛飞之问"不是一句反问句——它是一个持续问下去的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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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5-31 2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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