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夏西吉：苦瘠之地的文学之光/徐业君宁夏西吉：苦瘠之地的文学之光/徐业君

引子：风沙里的叩问



黄土层叠，沟壑纵横，风卷沙走，十年九旱。



曾几何时，宁夏西吉，这片被历史烙下“苦瘠甲天下”印记的土地，是干旱、贫瘠、苍凉的代名词。山是秃的，地是干的，水是贵如油的，日子是在风沙里熬出来的。世代西吉人，面朝黄土背朝天，在贫瘠的土地上刨食，与干旱抗争，与苦难共生，日子沉重得像脚下厚重的黄土，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片被命运苛待的土地，却长出了中国首个“文学之乡”。



2011年，中华文学基金会授牌西吉，中国大地第一个“文学之乡”就此诞生 。人口不足50万的山区小县，1600余人笔耕不辍，300多位农民作家扎根乡土，23位中国作协会员、124位宁夏作协会员深耕创作，鲁迅文学奖、骏马奖等国家级奖项花落此间近40次 。



贫瘠的土地，为何能孕育出最坚韧的文学草木？苦难的岁月，为何能生长出照亮人心的文字光芒？人民日报记者走进西吉，踏过黄土沟壑，走进寻常巷陌，走近那些握笔如握锄的写作者、捧书如捧粮的阅读者、被文字改写命运的普通人，终于看见：文学，从来不是沃土的专属，而是坚韧灵魂在风沙岁月里，生长出的最倔强、最温暖、最明亮的希望。



一、苦瘠之地：黄土刻下的苦难印记



西吉的苦，是刻在黄土里、融在风沙里、渗在岁月里的苦。



地处六盘山西麓，黄土高原腹地，这里是曾经西海固地区最贫瘠的角落之一。“山高坡陡沟深，地薄风大干旱”，是西吉最真实的写照。年降水量不足400毫米，蒸发量却高达1500毫米以上，十年九旱是常态，沙尘暴是常客，黄土是永恒的底色。



祖辈西吉人的日子，是与饥饿、干旱、贫瘠的漫长对峙。春天，顶着风沙播种，种子撒进干裂的土地，能否发芽全看天意；夏天，烈日炙烤黄土，禾苗蔫头耷脑，一场旱灾就能让半年辛苦化为乌有；秋天，收割微薄的收成，颗粒归仓，精打细算熬过寒冬；冬天，寒风呼啸，黄土封门，一家人蜷缩在土窑洞里，守着一炉柴火，熬过漫长苦寒。



“苦瘠甲天下”，这五个字，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描述，而是一代又一代西吉人，用汗水、泪水甚至血水，熬出来的生存写实。缺衣少食，交通闭塞，文化匮乏，曾经的西吉，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是苦难的代名词。



可苦难从不是生命的终点，而是坚韧的起点。贫瘠的土地长不出丰饶的庄稼，却能磨砺出最倔强的灵魂；风沙的岁月吹走了浮华，却沉淀出最纯粹的情感。西吉人骨子里，藏着一种与命运抗争的韧劲，一种对精神世界的本能渴望——越是物质匮乏，越要寻找心灵的寄托；越是身处黑暗，越要追逐光亮的指引。



这，便是西吉文学生长的土壤，贫瘠，却厚重；苦难，却坚韧。



二、笔墨为锄：黄土地上的文学耕耘



在西吉，文学不是阳春白雪的消遣，不是文人墨客的专属，而是庄稼地里长出的“精神庄稼”，是寻常人手中的“心灵锄头” 。



铁凝曾说：“文学是西吉这块土地上生长最好的庄稼。”  这句话，在西吉的田间地头、农家小院，得到了最生动的印证。



这里的写作者，大多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他们白天握锄，耕耘黄土，播种希望；夜晚握笔，耕耘心灵，书写深情。一双布满老茧、握惯了锄头的手，同样能握住笔杆，写下最动人的文字；一颗饱经风霜、尝尽苦难的心，同样能装下诗意，流淌最真挚的情感。



单小花，这个从麻地沟村走出的农村妇女，人生被苦难反复碾压 。初二那年，连续两年大旱，颗粒无收，她被迫辍学，早早嫁人，生儿育女，养牛喂羊，扛起家庭重担。35岁那年，丈夫失联，她独自拉扯孩子，挖药材、捡破烂、搬砖头，尝尽人间辛酸 。日子苦到极致，心里的话无处诉说，她便找来孩子用过的作业本，一笔一划写日记，不会写的字就用拼音代替 。



从田间劳作的间隙，到深夜灯下的时光，她把苦难写进文字，把坚韧融进笔墨，把对生活的热爱、对命运的不屈，化作一篇篇散文。如今，她已出版《苔花如米》《樱桃树下的思念》两部散文集，成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她说：“文学不仅给了我精神的力量，也改变了我的生活。”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这便是西吉写作者最真实的写照。



马骏，95后青年作家，自幼患有脊髓性肌萎缩，终生无法行走，一生被禁锢在轮椅上、炕头边 。命运对他，何其残酷，可他从未向命运低头。无法行走，便以书为足，丈量世界；无法出门，便以笔为翼，翱翔天地。他躺在炕头，用小小的手机写作，一字一句，书写生命的感悟、对大地的深情、对希望的向往 。



轮椅困得住他的身体，却困不住他的灵魂；疾病压不垮他的意志，文字给了他最坚实的力量。他的散文集《青白石阶》荣获第十三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用笔尖的光芒，照亮了自己，也照亮了无数身处困境的人 。



还有六旬农民李成山，放羊喂牛的间隙，坚持写作近四十年，笔耕不辍，初心不改 ；盲人作家赵玲，看不见光明，却用文字点亮心灵，创办学社，帮助更多人从文学中汲取力量 ；53岁的王对平，身有残疾，在煤炉边、作业本上坚持创作，在文字里找回自信与星辰大海。



在西吉，这样的写作者，还有很多很多。他们是农民、是残疾人、是家庭主妇、是普通教师，身份平凡，生活朴素，却在文学的世界里，活成了最耀眼的自己。他们不追求名利，不渴望繁华，只是在贫瘠的土地上，以笔墨为锄，以热爱为种，耕耘着一片属于自己的精神田园，让文学的草木，在风沙岁月里，倔强生长，郁郁葱葱。



三、书香为灯：照亮普通人的精神荒原



如果说写作者是西吉文学的种子，那么阅读者便是滋养种子的雨露；如果说笔墨耕耘是灵魂的坚守，那么书香浸润便是心灵的救赎。



在曾经文化匮乏的西吉，书籍是奢侈品，阅读是遥远的梦想。可西吉人对知识的敬畏、对文字的热爱，从未因贫瘠而消减。敬惜字纸、礼敬文化，早已深深植根于西吉人的意识深处 。他们视文字为神圣，视书籍为珍宝，哪怕日子再苦，也要让孩子读书识字；哪怕生活再难，也要在文字里寻找慰藉。



西吉中学的“月窗文学社”，成立三十多年，从最初的手抄报、油印刊，到如今硕果累累，培养了一茬又一茬文学爱好者 。“让月光照进心灵的窗户”，简单的寓意，却道出了文学最本质的力量——照亮心灵，温暖人生 。



木兰书院，由西吉县作协主席史静波创办，坐落在杨河村，状如谷仓，质朴厚重 。这里是农民作家的创作基地，是文学爱好者的精神家园，更是照亮乡村的文化灯塔 。书院里，“文学照亮生活”“文学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的留言，写满了到访者的心声 。



在这里，白发苍苍的老人与稚气未脱的孩子同坐一室，共读一本书；在这里，农民放下锄头，走进书院，参与文学沙龙、改稿会，交流创作心得；在这里，孩子们远离电子产品，在书香里浸润成长，眼神里多了几分清澈与坚定 。



村党支部书记张世宝感慨：“建书院比给村民发钱都好！”  以前，村里有的村民小组多年没有高中毕业生，如今，书香浸润乡风，文明滋养人心，争执纠纷少了，好学上进多了，去年村里一下子考出两名本科生 。文学，正在潜移默化改变着乡村的风气，重塑着乡土的精神面貌。



对于西吉人而言，文学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奢侈品，而是触手可及的精神食粮；阅读从来不是无用的消遣，而是照亮人生的温暖灯火。它照亮了贫瘠土地上的精神荒原，温暖了苦难岁月里的孤寂灵魂，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文字里找到共鸣、获得力量、看见希望。



四、文润岁月：文学改变命运，照亮生活



风沙吹老了岁月，却吹不散文字的光芒；苦难压弯了脊梁，却压不垮文学的力量。在西吉，文学早已超越了文字本身，成为改变命运、温暖人生、赋能乡土的强大力量。



文学，改变了普通人的命运。



对于单小花而言，文学让她从苦难的泥潭里挣脱出来，不再是被生活压垮的农村妇女，而是能书写、能表达、能实现自我价值的作家，命运因文字而改写，人生因文学而绽放 。



对于马骏而言，文学让他挣脱了轮椅的束缚，灵魂得以自由翱翔，病痛的折磨因文字而淡化，生命的厚度因创作而增加，文字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



对于无数西吉孩子而言，文学为他们打开了通往山外世界的大门，让他们知道，大山之外，还有更广阔的天地；人生之中，还有更精彩的可能。阅读与写作，成为他们走出大山、改变命运的重要途径 。



文学，温暖了苦难岁月里的人生。



西吉的文学作品，没有无病呻吟的矫情，没有脱离现实的浮华，有的只是对土地的深情、对苦难的坚韧、对人性的温暖、对希望的执着。一字一句，都带着黄土的厚重、风沙的凛冽、人心的滚烫 。



读西吉作家的文字，能感受到黄土高原的苍凉壮阔，能体会到普通人在苦难中的挣扎与坚守，能触摸到人性深处的善良与温暖。那些文字，像一束光，照进苦难的岁月，温暖孤寂的人生；像一股暖流，滋润干涸的心田，治愈岁月的伤痕 。



文学，赋能了乡土振兴的未来。



如今的西吉，早已不是当年“苦瘠甲天下”的模样。脱贫攻坚的春风吹遍大地，乡村振兴的活力蓬勃迸发，山绿了，水清了，路通了，日子越来越好了 。而文学，成为西吉乡村振兴最独特、最深厚的文化底蕴。



依托“文学之乡”的金字招牌，西吉探索“文学+农文旅”融合发展，建成西海固文学教育馆、作家林等研学场所，举办各类文旅节庆活动，让文学赋能乡村发展 。2024年，西吉接待游客447.8万人次，文学之花，正绽放出乡村振兴的无限生机 。



更重要的是，文学重塑了西吉人的精神面貌。曾经的封闭、自卑、怯懦，被自信、豁达、坚韧取代；曾经的精神匮乏、文化贫瘠，被书香浸润、文明滋养填补。文学，让西吉人有了精神的根、文化的魂、前行的力 。



五、文脉永续：风沙不老，文学常青



从“苦瘠甲天下”到“文甲一方”，从风沙弥漫的黄土沟壑到书香四溢的文学之乡，西吉的蜕变，是苦难土地上的奇迹，是坚韧灵魂的绽放，是文学力量的最好见证 。



有人问，贫瘠的土地为何能长出最坚韧的草木？因为贫瘠磨砺了根系，让它更深地扎根大地，汲取力量；苦难锤炼了灵魂，让它更倔强地向阳生长，追逐光亮。



有人问，西吉为何能成为中国首个“文学之乡”？因为西吉人把苦难酿成了笔墨，把岁月写成了诗篇，把热爱种进了心田。他们在贫瘠中坚守，在苦难中耕耘，在平凡中伟大，让文学的种子，在风沙岁月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



文化传承发展座谈会召开三年来，中华文脉在新时代焕发出勃勃生机 。西吉文学，正是中华文脉在黄土高原上的生动延续，是民族精神在苦难岁月里的鲜活表达。它扎根乡土、贴近人民、书写时代，既有对传统文化的传承坚守，也有对新时代的探索创新，彰显了中华文化强大的生命力与凝聚力 。



如今的西吉，黄土依旧厚重，风沙依旧偶尔来袭，但不变的，是西吉人对文学的热爱、对精神的追求、对美好的向往。田间地头，笔墨耕耘从未停歇；农家小院，书香浸润从未间断；少年心中，文学种子已然发芽 。



贫瘠的土地，终将长出最坚韧的草木；苦难的岁月，终将孕育最动人的文学。西吉的故事，告诉我们：文学从来不是沃土的专属，而是灵魂的选择；光芒从来不在遥远的天际，而在心底的热爱与坚守。



风沙不老，岁月绵长；文脉永续，文学常青。在这片曾经苦瘠的土地上，文学之光，将永远照亮普通人的生活，温暖每一个平凡的灵魂，书写属于黄土高原、属于中华民族、属于新时代的不朽诗篇。



尾声：文学如灯，照亮前路



站在西吉的黄土高坡上，极目远眺，沟壑纵横，绿意渐浓，风里似乎都带着淡淡的书香。



这片土地，曾被苦难深深烙印；这里的人们，曾在贫瘠中艰难求生。可他们从未放弃对美好的向往，从未停止对精神的追寻，以笔为锄，以书为灯，在风沙岁月里，耕耘出一片璀璨的文学星空，让贫瘠的土地，绽放出最耀眼的文化光芒。



苦瘠之地，何以文兴？因为坚韧，因为热爱，因为信仰，因为文学，是照亮人心最温暖、最持久、最永恒的光。



而这束光，终将穿越风沙，跨越岁月，照亮更多人的前路，温暖更多人的人生，在中华大地上，书写更多平凡而伟大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