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有祖,飞仙有踪——张大千两度飞仙诗画的古今对话
大风起兮云飞扬。
1925年,张大千、张善孖兄弟立“大风堂”。取汉高祖大风之歌的磅礴气魄,寄寓笔墨不囿庭院、胸次可纳山河的艺术理想。彼时大千笔下,尽是江南烟雨、吴门清韵,秀雅玲珑、笔墨精工,是传统文人画的正统风流。无人预见,这一缕少年时的浩荡初心,会在十余年后,托付给蜀道绝壁、戈壁长风,以两座飞仙雄关、两首飞仙诗作、两帧传世山水,完成一场贯穿古今的笔墨归宗。
所有艺术的蜕变,皆有伏笔。
1940年秋,抗战鼎沸,山河破碎,古窟丹青日渐凋零。张大千决意西出嘉峪,远赴敦煌,以一己财力、毕生功力,临摹保全千年壁画。西行前路苦寒荒远、生死未卜,他溯嘉陵北上,过广元朝天峡,驻足飞仙古关。绝壁枕大江,栈道嵌危岩,明月峡孤月悬空,川北秋江清澄,乱世行旅中,难得一派清宁江山。大千临风叩古,提笔写下《飞仙阁》五律,也是他敦煌行之前,最重要的一首发愿诗:
峡势入朝天,江鱼荐馔鲜。
盘空凿明月,驰想挟飞仙。
青霭人家住,丹霄客梦悬。
龙门思礼佛,丛斲一潸然。
此诗绝非寻常即景咏怀,句句有古源,字字承唐韵,是张大千对盛唐边塞山水诗的隐性化用与私淑再造。
其诗骨、意境、句法,核心脱胎于
盛唐蜀道山水诗传统,尤近李白、杜甫、岑参一脉的蜀道笔法。“峡势入朝天”承盛唐诗人写蜀道“高峡凌天、势接苍穹”的雄阔格局;“盘空凿明月”化用历代咏朝天明月峡的经典意象,将古栈道人工凿山的鬼斧神工,化作悬空揽月的浩荡诗境;“青霭人家住,丹霄客梦悬”,直追王维山水诗**烟霞青霭、虚实相生**的禅意笔调,以山间烟火衬天际高远,把羁旅客愁、山河远志,悬于云天之间。
整诗章法纯正、唐风凛然:前四句写
实景山河,峡势、江鲜、凿空、飞仙,尽是蜀道雄奇;后四句转
虚境心怀,人间烟火、云天客梦、礼佛怀古、乱世潸然,由景入情,落于文脉悲悯。这也是此诗最珍贵之处:他学盛唐,不摹辞藻,独取盛唐山河的气魄、盛唐文人的担当。
末句
丛斲一潸然,更是全诗诗眼。世人多误写“丛新一怆然”,一字之差,境界天隔。“斲”,是千年蜀道先民凿山开路的斧凿之痕,是山河被岁月雕琢的印记;“潸然”,不是个人身世的悲怆,而是乱世文人见古迹沧桑、佛艺濒危的无声动容。1940年的张大千,尚未踏入敦煌,却已在飞仙关的古凿绝壁上,看见千年丹青的命运危途。这一潸然,是他西行护艺的初心缘起,是大风堂笔墨从“写小我风月”转向“承万古文脉”的正式转身。
四年风沙淬炼,山河终予回响。1943年深秋,两年七个月的敦煌苦修落幕,张大千携三百幅临摹巨作、完整洞窟文脉体系自戈壁归蜀。满身风沙洗尽江南柔媚,盛唐壁画的恢弘、无名画工的赤诚、戈壁山河的苍茫,彻底重塑了他的笔墨骨相。归蜀第一站,再抵广元飞仙关,落笔成画,完成艺术生涯的
归来之变。
又四年,1947年,大千转赴芦山,再临飞仙关,重题新咏,写下另一首极简空灵的五言绝句:
孤峰绝青天,断岩横漏阁。
六时常是雨,闻有飞仙度。
一前一后,一诗五律、一诗五绝,一广元、一芦山,一西行发愿、一归蜀圆满,两首飞仙诗,清晰照见张大千七年艺术蜕变的完整轨迹,古今化用、心境格局全然不同。
1940年广元飞仙诗,是「学古、怀古、忧古」。
此时的他,尚在追慕盛唐风骨,以唐诗法度写蜀道山河,眼中是古今对照的沧桑,心中是乱世护艺的焦灼。诗句铺陈开阔、对仗工整、章法森严,带着读书人对文脉的敬畏,有烟火、有绝壁、有云天、有悲怀,是**入世的担当、临行的誓愿**。景是宏大的,情是沉重的,他借盛唐诗意,托自己西行护古的千秋心事。
1947年芦山飞仙诗,是「脱古、化古、超古」。
历经敦煌千壁丹青的浸润,他早已跳出唐诗的格律范式与意象束缚,不再刻意摹古、学古,而是自成一家、自造境界。全诗无一处用典、无一句化古,纯白描、尽空灵。孤峰插天、断岩藏阁、烟雨常驻、飞仙自度,洗净了乱世的沉重,褪去了临行的焦灼。没有悲悯潸然,没有客梦高悬,只剩山河本真、天地自在。
这是最动人的笔墨定数:
1940年,他在飞仙关借古言志,以唐风立愿;1947年,他在飞仙关忘古成境,以本心立画。
从“驰想挟飞仙”到“闻有飞仙度”,心境完成终极迭代。早年的飞仙,是文人的遐想、是奔赴理想的壮志、是借山河寄怀的期许;晚年的飞仙,是山河本有的灵气、是笔墨自成的境界、是历经沧桑后的通透。曾经他想“挟飞仙而去”,奔赴荒漠守护文脉;如今他见“飞仙自度”,懂得山河自在、笔墨从容。
从“丹霄客梦悬”到“六时常是雨”,格局彻底落地。1940年的梦,是悬于云天的理想,高远而飘摇;1947年的境,是落于山川的笃定,沉静而圆满。七年光阴,三叠往复,大风堂的大风,终于从追风逐古的少年意气,变成吞吐古今的大家风骨。
世人多知张大千画艺纵横、冠绝百年,却少有人读懂他与两座飞仙关的笔墨宿命。
广元飞仙,是
文脉之始:以唐诗为骨,以悲悯为心,开启敦煌苦修的漫漫征途。
芦山飞仙,是
艺术之终:以山河为境,以本心为笔,完成古今相融的艺术圆满。
大风起兮,始于效仿汉唐;大风归兮,终于自成汉唐。
两座飞仙,两首诗作,一场从“化用盛唐”到“自成盛唐”的蜕变,便是张大千留给东方艺术,最动人的山河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