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渡(新换)
出门遇河,乘船摆渡,曾是太平场百姓日复一日最平常的生活了。
弯弯曲曲的青白江河,自都江堰蒲阳河分流向南,天然隔开彭县、郫县、新都三地,也成了三县交界独有的水岸景致。这片地界民间称为“新马泰”,取自交界三处场镇——新民、马家、太平场。独特的区位让这里早年商贸兴旺,不管出门经商,或是走亲访友,跨河摆渡都是必经之路。
六十年代中期,一场特大洪水冲垮青白江上清代光绪年间修建的瓦盖木桥,洪水退去后,残存桥墩也被人拆走。为方便三地百姓往来,新都高宁乡一位杨姓乡人打造木船,在此专职摆渡。青白江两岸堤坝规格不同,北岸数百米防洪堤高3米、宽3米,南岸堤坝高2.5米、宽3米,河面跨度约八十米。大桥缺位的年月,这座渡口便是三地群众互通的唯一通道。渡口每日行人商贩往来不绝,商机涌动,不少百姓顺势在河堤两岸支起小摊做买卖,一方渡口撑起一代人的商业模式,成为青白江河畔一道鲜活风景。
我第一次渡河摆渡,是儿时母亲带我去姑姑家探亲。从老家一路向南抵达太平场,出场口一里便是河堤,往左走二十来米,堤边几间小店错落排布,小店旁就是毛家店渡口。
此处河堤呈“之”字形,渡口恰好设在弯折拐角。特殊地势让堤外河床边多出一块与堤岸齐平的宽阔平台,如同河堤向外延伸出一片平地。沿平台前行百余米,青白江河完整铺展眼前。正值深秋,夏季汹涌的洪水早已退落,江河褪去咆哮,被两岸高堤夹持,水流平缓温婉,像安静温婉的姑娘缓缓向前流淌。顺着平台陡坡走到水边,一艘棕褐色木船静静停靠岸边等候行人。
摆渡木船长七米,船身中段宽2.2米,两头窄处仅1.5米,船尾安放双桨,一根粗钢绳横跨江面固定船只,船舷加宽的区域便是简易客座。哪怕船只紧靠堤岸,行人登船依旧会让船身左右晃动。年幼的我心里害怕,紧紧抱住长辈,总担心失足落水。撑船的船家十分细心,根据乘客身形高矮、体重轻重,细致安排大家分坐船头、船尾、左右舷,平衡船身重心。等所有人坐稳,船家洪亮的吆喝便响起来:“坐稳啰!莫乱动啰!看好自家小孩!”话音落,长撑篙抵住河岸,船缓缓离岸,双桨便兼具动力与舵的作用。深秋江面收窄,无风无浪时,船家能径直划向对岸。
若是起风涨水,水流湍急、江面风浪大作,摆渡难度便成倍增加。经验丰富的船家自有一套渡河法子:离岸后不直驶向对岸,而是拼尽全力逆风逆流往上游划,行至合适位置停桨,微调船桨把控方向,任由木船顺着水流和风势向下游漂移,最后总能稳稳停靠对岸码头。儿时只觉这门手艺神奇,长大读书后才明白,其中藏着测算流速、风速、河面宽度的数理逻辑。可当年撑船的船家大多不识书本公式,全靠日复一日摆渡积攒下生活智慧。千百次往返江河,他们仅凭肉眼、体感,便能精准判断需要向上游行进多远,安稳渡送每一位过客。生活百态里,藏着最朴素实用的生存经验。
人流汇聚之处,商业圈自然生根。渡口带来源源不断的行人,堤内村民抓住商机,在河堤平台搭建小屋,售卖茶水零食,服务等候渡船的路人。恰逢改革开放初期,渡口商铺越建越多,茶馆、面馆、杂货铺接连开张,南北货物在此流通。小小的渡口码头渐渐热闹起来,即便无需过河,村里老小采买杂物,也都愿意往这里来。细想古今,多少城镇不都是依河建城、因渡口商贸兴盛而起?
木船摆渡始终暗藏风险,时常传出有人乘船失衡落水的消息。每逢暴雨涨水,为保安全渡口只能临时停运。在没有电话、手机的年代,渡船一停,江河便隔断两岸,哪怕家中有急事,隔河相望的亲友也只能干着急,毫无办法。
七十年代,木船摆渡仍是当地主流出行方式。步入八十年代,社会经济飞速发展,青白江上建起了跨河大桥,又称横河桥闸。摩托车、私家车逐步走进寻常人家,百姓出行方式彻底改变,渡口再也不见渡船踪迹。
岁月流转,随着社会和经济的飞速发展的,昔日热闹的太平场慢慢消散在城市变迁之中。渡船不见,摆渡停歇,当年撑船谋生的船工也不知所踪。可渡口船桨起落、船家嘹亮的开船吆喝,依旧清晰留在记忆深处。
河水流淌不息,以前的渡口早已荒芜。渡船、渡口、船工尽数消失,但那段摆渡岁月里的人间烟火,老百姓的勤劳善良,以及我们对这片故土割舍不断的热爱,永久留存在心底,从未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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