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邛第三才女冯氏——柔情与血泪织就的五首诗
杨辉祥
邛崃自古以来出才女。临邛才女，卓文君第一，黄崇嘏第二，那么有没有第三才女呢？有！民国邛崃县志编篡宁缃就提出了临邛的第三才女，但她有姓而无名，志书称她为冯氏。她大约生活在明天启—清顺治间（约1620—1660年间）。我的文章《古临邛的桃花源---葫芦湾的三位隐士 》中提到的一个隐士叫刘纪，她就是刘纪的孙媳妇。
一、冯氏的婆家—— 平乐"世科刘氏"
要了解冯氏，要先了解她的婆家。冯氏的夫家，是明代邛州（今邛崃）平乐古镇大排山下马流村的"世科刘氏"，一脉延续两百余年、是蜀中闻名的书香门第兼将门。
始祖刘源，弘治五年（1492）壬子科举人，任巩昌府通判，家族由此起家。其子刘文恂，太学生，以孝行著闻乡里。刘应宸（文恂之子），隆庆举人，中举后因侍奉双亲（考亲）未赴选入仕，退居乡里教授子弟、兴学施善，为一代理学名贤——今邛崃水口镇中峰寺碑、盘陀寺碑仍镌其题名。因二子显贵，应宸后赠都察院都事。
刘应宸生二子：长子刘纲，万历二十三年（1595）乙未科进士，授翰林院编修，《明史》有传，著有《馆阁草》。次子刘纪，万历十九年（1591）辛卯科四川乡试解元（第一名举人），授湖广汉阳知县，驭下严峻，岁大水多方赈籴；著有《刘子宥生》《佩韦编》（与兄合称《二刘文集》，均佚），后因思母老和陶渊明《归去来辞》韵辞官，隐于葫芦湾山中。
刘纪无子（或早夭），以兄刘纲之子刘道贞继后。刘道贞，天启元年（1621）辛酉科举人，道贞之子刘睽度（又作刘暌度／刘揆度），袭黎州指挥，兼天全六番招讨使，他便是冯氏的丈夫。
冯氏的婆家是名门望族，因一门五人科第连绵，明朝末年于邛州城南街敕建"世科坊"旌表，时人谓之"世科刘氏"。
二、冯氏战乱前的美好岁月
冯氏，眉州（今眉山）书香女，自幼喜诗习画，工书画、有史识，嫁与刘睽度为妻。冯家的家境应该不错，可能也是名门望族、书香门第。彼时刘家鼎盛，夫婿刘睽度镇守黎州（今汉源县清溪镇）兼理招讨，她在邛州别业读书作画，过着平和太平而恬静的生活。
但她早年的诗却清丽天然，毫无脂粉绮靡气——如《春日即事》：
闲步小桥东，黄莺处处逢。
梨花风雨后，人在绿杨中。
离她家乡不远的峨眉山有一尼姑过邛州，看望她，并请她题扇。她题的《峨山尼衲索扇》，诗中对故乡的怀念，情深意切：
家居峨眉南，未陟峨眉顶。
碧空影峨眉，翠色落万顷。
横坡水墨图，奇趣遥可领。
明月映长江，孤灯随只影。
千古雪中人，六月骨应冷。
她的闺蜜要回陕西省亲，她写诗相送，把人间女儿与父母之间的亲情，写得很动人。
《送杨夫人入秦省亲》：
遥忆华山雪正飞，梅迎瑞色送春晖。
无情岐路马蹄健，有意阳关雁影稀。
九转肠回思故国，十年心苦捲征衣。
重逢得慰严亲意，斑彩相随自委蛇。
三、大西军围邛城之战——丈夫睽度战死城下
崇祯十七年（1644）十月，明末张献忠入蜀，攻占邛州城。刘氏其族世袭黎州（治所在今四川雅安市汉源县清溪镇）军民指挥使。刘道贞携子退入沈黎（今汉源县清溪镇），联合当地土司曹勋起兵抗贼。大西军随后搜出被扣留在邛州城内的刘道贞之妻王氏及刘家留城亲族百余人，胁迫招降不成，悉遭肢解杀害。道贞闻变痛绝，退保黎城（清溪镇），顺治二年（1645，乙酉），睽度奉父命引黎雅兵"来争"临邛故土，与川西举人郝孟旋合兵围攻被大西军占据的邛州城，一度几乎克复城门。然大西军大帅刘文秀率主力驰援，鏖战惨烈，睽度于邛州城下力战阵亡，尸骨无存。丙戌（1646）春，刘道贞因力战劳瘁呕血而卒——一门忠烈，阖族几绝。
四、《乱后归》——丧夫之痛与诗史价值
大西军退后，冯氏孤身返城。婆母与百余亲族被肢解，公公与丈夫战殁城下，祖宅化为焦土。她寄居茅檐，采松花充饥，含泪写下《乱后归》二首：
《乱后归·其一》
漂泊馀年掩泪归，荒村寂寞掩柴扉。
寒光过水星初落，冷露沾衣夜气微。
败壁蜗涎留篆迹，空梁燕垒付尘飞。
凭谁试问兴亡事，野老吞声话夕晖。
《乱后归·其二》
回首荒城不忍看，断垣残础卧霜寒。
战场白骨萦秋草，古渡青燐闪夜滩。
旧燕已随巢幕去，邻翁半作鬼磷残。
强扶衰病依茆屋，采得松花进晚餐。
直接描述了当年战后的邛崃的惨状。"战场白骨萦秋草""采得松花进晚餐"——已非伤春悲秋闺怨，而是易代蜀中士族覆灭最直白的诗史证词。
据《蜀碧》附传，冯氏最终投水殉节（一说削发入空门不食而终），以死全其夫、全其节。
五、诗艺特点与"第三才女"之评
冯氏存诗仅五首，却被推为"临邛第三才女"（继卓文君、黄崇嘏之后），理由可能在其诗独有形质，给我感觉也不像是一个女姓写的诗：
去脂粉气，格近唐人。 "梨花风雨后，人在绿杨中"洗练疏淡，有王、韦遗韵，在明代闺秀诗中属上乘。
柔情万种，有史识禅理。 《送杨夫人》之"重逢得慰严亲意，斑彩相随自委蛇"，把亲情写得格外形象动情；《峨山尼衲索扇》的“明月映长江，孤灯随只影”既有禅机又有乡愁，非寻常闺阁可及。
直面血火，具"诗史"品格。 卓文君写自由与私情（当垆、白头吟），黄崇嘏写才女不甘雌伏（辞蜀相婚），而冯氏身处易代浩劫中心，以闺阁之笔实录“战场白骨萦秋草，古渡青燐闪夜滩"，读之，使人不寒而栗"，冯氏将个人丧夫失家升华为时代挽歌——这是卓文君与黄崇嘏未曾经历的题材高度。与杜甫诗相仿。
清《邛州志》收其全诗五首，民国《邛崃县志·》特书："明·冯氏能诗……诗五首见旧志……古临邛自卓文君、黄崇嘏后，第三才女也。"
冯氏的五首诗，从绿杨黄莺到白骨青燐，从峨眉雪色到松花苦咽——记录了一位才女被战争碾碎的一生，也为三百年前的邛州留下了它最沉痛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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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6-11 0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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