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启军：散文《雨伞》杨启军：散文《雨伞》

雨伞

下雨了。

大雨一遍一遍扫过街巷，树影在风雨里微微倾斜。我踏在润湿的青石阶梯上，只听得屋瓦雨声轰响不绝，万千雨线自屋檐垂落，连绵簌簌，落满人间。

漫天雨幕织成连绵的白纱布。幽深的老巷深处，曾有两人共撑一把雨伞。风雨沉沉，伞底清清，伞沿溅起濛濛水雾，温柔笼住并肩相依的身影。

很久没有人在雨天与我共伞同行。最后一次为我倾斜伞面、伴我穿过雨巷的，是我深深爱过的那个人。彼时雨势初收，他一手稳稳擎伞，执意将伞身偏向我身侧，一手轻护我的肩头。大雨刚刚落幕，被雨水浸透的街巷潮湿微凉，满目清润安宁。

无人再为我撑伞，天空依旧时常落雨。这座城的雨总是毫无征兆，一日数落，来去匆匆。街头归途之上，层层叠叠的雨伞，如流动斑斓的花帐篷。我缓缓穿梭在各色伞影之间，终究逃不过零落雨丝，衣角鬓发，依旧被雨水轻轻打湿。

我静立屋檐之下躲雨，看人撑伞独行远去，看人两两相伴安然离场。檐下驻足躲雨的人渐渐散尽，每个人的衣袂带着浅浅雨痕，额前碎发被雨打湿，凝贴眉间，静默无声。我想来，自己亦是这般模样，心底万般情愫翻涌，却始终默然伫立，未曾言语。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檐下独守风雨的人，皆是世间独行之人。而那些伞下相依、悠然远去的身影，是被温柔眷顾、被岁月偏爱的人。

我渴望一把相守的雨伞，更胜过渴望一场风雨停歇。那些次第远去的彩色伞影，有人稳稳擎举，有人轻轻转动，每一把伞下，都是一方安稳静谧的天地，如同蜗牛栖于螺壳，自成一隅温柔，隔绝世间风雨。岔路纵横的长街之上，同路之人来来往往，却再无一人，愿意与我共伞一程，相伴归途。

我永远是雨巷里留到最后的那一个。旁人待雨势稍缓，便抬手遮顶，匆匆奔赴归途。唯有我，执拗等候，必要待到风雨尽数停息。这般习性，源自年少一场雨巷相伴。那时大雨滂沱，我与他栖身树下，巷外风雨滔滔，树间细雨滴答。潮湿衣衫轻贴肩头，我们在雨影里嬉闹闲谈，宛若林间小鸟，私语叽叽，纯粹安然。

也是那样一个雨天，他撑伞缓步而来，伸手牵住我的手腕，将我妥帖纳入伞底。一伞遮风雨，两人叠背影，缓缓走入幽深巷陌深处。

他离开之后，雨便停了。

此后经年，岁岁如是。待最后一个躲雨人踏雨远去，天际透出澄澈白光。街头积水缓缓退尽，唯有檐角残雨簌簌垂落，水光莹莹横亘路口，仿佛执意拦住了我的归途。街巷水渍渐渐干涸，天地尽数放晴，可每每至此，我伫立空巷，迟迟不愿移步离开。

只因岁岁风雨依旧，
那一伞双人的温柔，再也不曾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