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记忆系列之——铲地牯牛儿

韦平 · 发表于 2026-6-23 09:39

童年记忆系列之——铲地牯牛儿

儿时喜欢铲地牯牛儿，就是喜欢看地牯牛儿在鞭子的挥动下不停地旋转。在老家神潭溪街上，陀螺被叫做地牯牛儿，铲就是鞭子抽打的意思。

找一截擀面杖粗细的干杂木棍，用弯刀或矛铁——斧头——将其一顿劈、砍、切、削，一个上部呈圆柱体下部呈圆锥形的地牯牛儿就做好了。找根两尺长的细竹竿，去缝纫社捡几条丢弃的布条，串起来绑到竹竿一头做成鞭子，就可铲地牯牛儿了。

铲地牯牛儿首先要将地牯牛儿转动起来，也就是所谓的启动。将地牯牛儿从静止态变成旋转态有多种方法。玩得溜的小孩喜欢把地牯牛儿拿在右手上，弯腰将圆锥体贴近地面顺势用手掌快速一划，倒伏状的地牯牛儿就会随着手掌的发力开始旋转并很快直立起来。一些小孩劲小，地牯牛儿虽然能被划拉起来但却转得歪歪扭扭。为了防止倒地，需要立刻用鞭子铲动，随着清脆的“啪啪”声从鞭子上传出，地牯牛儿就能稳稳地在地上旋转了。

如果没有把握把地牯牛儿从地上划拉起来，那就用鞭子上的布条把牯牛儿缠绕几圈，然后放在地上并飞快将鞭子撇开。这时，缠绕在地牯牛儿身上的布条就会快速脱离，产生的动力也能让地牯牛儿转起来。布条必须按顺时针方向缠绕，如果缠反了，地牯牛儿虽然也能旋转，但用鞭子一铲就会因为力量相反而立刻倒地。

脑子灵光的小孩在启动地牯牛儿时喜欢玩点花样，以博得大家的喝彩。左手拿着鞭子缠绕的地牯牛儿，右手握住鞭子原地站立。随着右手发力，鞭杆被弯曲的同时布条被绷紧，觉得力度足够了，左手松开地牯牛儿的瞬间右手随即用力将鞭杆往外一挥，地牯牛儿便在布条的带动下快速旋转着抛向空中。在重力作用下，旋转的地牯牛儿在空中甩出一条曲线后稳稳落地，之后开始一边自主旋转一边在地上划出一个大大的弧线。

松柏子、全娃子因为年龄比我大几岁，铲地牯牛儿比我们这一帮小孩更熟练。他们除了能让地牯牛儿在地上划出自己想要的圆弧半径外，还能控制地牯牛儿落地的位置，比如落在别的小孩正铲着的地牯牛儿旁边。地牯牛儿的突然降临，会让专注铲地牯牛儿的小孩受到惊吓而手足无措，旁边的小孩就会起哄笑闹，实施恶作剧的小孩也因此获得了满足。

如果嫌缠布条麻烦，也不想弯腰从地上用手划拉，那就直接用鞭子上的布条将躺在地上的地牯牛儿圈起来，这样也能让地牯牛儿启动起来。将地牯牛儿扔在地上，手拿鞭子将布条紧挨着地牯牛儿一圈一圈地包围起来。待地牯牛儿被布条围上三四圈后，便手攥鞭杆沿顺时针方向快速转出一个圆圈，如果速度和力度足够，在布条摩擦力的带动下地牯牛儿就会跟着快速旋转并很快从倒伏状变为直立状。

看着同伴用鞭子缠绕地牯牛儿或围住地牯牛儿使其旋转都很容易，我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可试了很多次，虽然也能把地牯牛儿甩出一定距离，可落地后要吗转不了几圈就倒地，要吗干脆落地就倒伏。偶尔看着地牯牛儿转起来了，可用鞭子一铲就立刻倒地，被发下笑话连布条正反都分不清。分不清缠绕布条的正反，我只好退而求其次，用最简单的办法让地牯牛儿转动起来。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双手捧住地牯牛儿直立放在地面，然后憋住一口气同时将左手向前右手向后使劲一搓，如果两只手同时发力且力度足够，地牯牛儿一般都会原地开始旋转。如果力度不大，但只要是同时发力且两只手力度相同或相差不大，地牯牛儿也会东倒西歪地转动。如果在倒地之前立刻铲它几鞭子，大多数情况下地牯牛儿都正常旋转起来。手搓地牯牛儿让其启动属于最简单的方法，大多数发小对此有些不屑，他们虽然也用手搓，但却不是不蹲在地上而是站着手搓。

将地牯牛儿放在右手掌根部和左手指尖处，双眼看着地面的同时，左手快速向前右手同步快速向后将地牯牛儿搓动起来。在地牯牛儿离开手掌的一瞬将其往外一抛，快速旋转的地牯牛儿会在空中划出一条曲线——老师说那就是抛物线——之后稳稳地旋转着落在地面上。如果手搓的速度足够快，旋转的地牯牛儿即便不用鞭子抽打也能连续旋转几十秒甚至一分钟。因为自转时长是评判地牯牛儿好坏的标准，所以拥有自转更久地牯牛儿的小孩就会被别人羡慕和追捧，一时间发小们都在想方设法让自己的地牯牛儿自转得更久些。

1960年代中后期到1970年代初那几年，神潭溪两条街上，到处都能看到铲地牯牛儿的小孩。铲的人多了，只要不下雨，下午放学后或周某做完大人安排的家务，半条街的小孩就会去三合泥坝铲地牯牛儿。人多热闹，一时间鞭子铲地牯牛儿发出的“啪啪”声、孩子们的笑声、闹声、地牯牛儿相互碰撞声和小孩间不服气引发的争吵声回旋在三合泥坝周围，既热闹又充满生气。

玩的人多了，喜欢动脑筋的小孩就琢磨怎样把地牯牛儿做得更好看，如何让地牯牛儿自转时间更长，什么材料的鞭子声音更响亮。一天，松柏子一脸兴奋地向大家展示他的新地牯牛儿，说这个地牯牛儿只要铲它一鞭子就能滚至少两分钟。见多数小孩不信，松柏子立刻证明给大伙儿看。将鞭子上的布条在地牯牛儿身上缠几圈，随即左手拿地牯牛儿右手扯鞭子，随着口里一声“转”，就见他左手将地牯牛儿往空中一抛，右手同步将鞭子往上一扬，地牯牛儿随之顺着一股劲向空中弹出并旋转着落在地上。

落地后的地牯牛儿在惯性作用下一边旋转一边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大大的圆弧后稳稳地站住，因为旋转得很快，看上去就像没动一般。“怎么样，怎，么，样！我没铲它吧，看看，看——看——。我们一起数数，看能不能数到一百二。”一分钟等于六十秒，小孩子喜欢用数数来计时。从地牯牛儿落地那一刻，大伙儿在松柏子带领下开始数数，到地牯牛儿倒地时超过了一百二十，由此证明他的地牯牛儿确实能自转两分钟。

想要知道窍门，有发小拿起松柏子的地牯牛儿仔细查看，发现他的新地牯牛儿虽然大小没啥变化，但分量却明显重了不少，还有就是圆锥底部嵌了一根打磨得很光滑的铁钉。听老师说，旋转的地牯牛儿之所以能圆锥朝下不倒，是因为旋转物体遵循“角动量守恒”原理。“角动量守恒”很难懂，但老师说的物体越重惯性越大、更光滑硬度更高的物体摩擦力会更小，满足这些条件的地牯牛儿旋转得更久，这个道理我们都记住了。

干透的黑塔子木又硬又重还不易开裂，是做地牯牛儿的最佳材料，缺点是很难找到比普通擀面杖更粗的干黑塔子木。青杠木虽然硬度、重量和黑塔子木差不多还容易找到更粗大的干木头，但缺点是容易开裂。松柏子爸是木匠，做推子——也就是刨子——的材料都是他自己加工处理的。推子对木材的要求很高，除了硬度高、纹理细密外还不能开裂，于是黄檀木、枣木就成了首选。为了让木头不开裂，做推子的木材会放到粪坑内浸泡至少半年时间，然后取出洗净晾干才能使用。这样处理过的木材不仅硬度很高木质特别细腻重量也相对更大。松柏子说，他的地牯牛儿就是用他爸做推子剩下的木头做的，所以分量更重。为了减少摩擦力，还向他爸要了一根木螺钉嵌入地牯牛儿底部并用锉刀将螺钉头部打磨光滑，就这样他的地牯牛儿便成了全街自转时间最长的了。

松柏子的地牯牛儿让人羡慕，清朗子的鞭子同样让人惊讶，因为那条鞭子铲地牯牛儿时发出的声音不仅更清脆声音也很大，靠得近了震得耳朵疼。不就是边角料布条做成的鞭子吗，他的咋就那么大的动静呢？原来，人家清朗子的鞭子是用麻编的。为啥麻鞭子比布鞭子更响？有人问老师，老师说：“‌‌鞭子能发声是因为‘音爆’所致。如果使劲挥动鞭子，鞭梢的速度就可能超过音速而压缩前方的空气形成‌冲击波‌从而产生‘爆炸’，这就是‘‌音爆’现象。”麻鞭比布鞭的声音更大更清脆，老师说那是因为麻比布韧性更强，鞭子内形成的空腔更大所致。第一次听说“音爆”，我们觉得很玄妙，手甩鞭子居然能超过音速，这远远超过了我们的认知。要是老师不说，我们谁能想得到呢，小小一个地牯牛儿身上，居然还藏着这么多高深莫测的知识。

就在发小纷纷效仿松柏子、清朗子想要改进自己的地牯牛儿和鞭子的时候，牛娃子又冒出来抢了风头，因为他的地牯牛儿在旋转时会发出闷声闷气的像牛叫“呜呜”声，且声音大小和音调高低还随鞭子铲的频次和力度而变化。铲的力度越大频次越快，地牯牛儿发出的“呜呜”声会越尖利反之则更低沉。一时间，牛娃子地牯牛儿的“呜呜”声和着清朗子鞭子的“噼啪”声，交替混响宛如一首欢快的乐曲，让我们觉得又好玩又不可思议，纷纷想要看个究竟，一看才知道牛娃子在他的地牯牛儿身上刻了几道一顺弯的直立凹槽。

就在大家对凹槽如何让地牯牛儿发出声响各抒己见时，被大家公认脑袋瓜最聪明的刘小娃子解释起了原由。刘小娃子爸在下两小学工作，经常被父亲科普，他自然比别的发小懂得更多。刘小娃子说：“快速旋转时，地牯牛儿身上的凹槽会与空气摩擦而产生震动，于是发出声音了。我们拉‘老麻风’不是也会响吗，就是这个道理。”老麻风也是孩童的自制玩具，就是在小竹片中间钻两个小孔后穿上细麻绳，用双手拉扯麻绳使其快速旋转而发声。刘小娃子的解释我们大多不明白，但“空气振动会发声”这句话却被记住了。两三天后，松柏子的地牯牛儿也能发声了，而且发出的还是口哨音。和牛娃子在地牯牛儿身上刻凹槽不同，松柏子是在地牯牛儿身上对称地钻了几个筷子大小的孔。松柏子说，想要声音更尖些，就把孔钻得小些浅些，反之声音会更低沉些。

受松柏子、清朗子、牛娃子的启发，我们一帮发小自制的地牯牛儿不断翻新。不同颜色、图案、能发出不同声响的地牯牛儿层出不穷，鞭子的材质也从布到麻甚至还有人用上了牛皮，地牯牛儿也铲到了新的高度。除了启动方式不同，一些发小在铲地牯牛儿时，能用鞭子将其铲离地面一两尺高，以达到越过石条、土堆甚至台阶的目的。

伴随着地牯牛儿的旋转，伴随着鞭子发出的声响，懵懂孩童一天天长大的同时，也知道了“角动量守恒”、“音爆”、“惯性”、“空气震动”、“抛物线”这些奇奇怪怪的术语。虽然当时并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但在后来的学习中却少了一些陌生感。从这个意义上说，地牯牛儿已经不是单纯的游戏了。

如今，地牯牛儿早已远离了昔日少年的视线，但它带给我们的快乐，却时常萦回在脑海从未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