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修古盟台诸葛武侯祠碑记。嵩明州州同。 程荩、山海关人,康熙元年任嵩明州州同,重修武侯祠。谨案州同缺,旋奉裁。
程荩,直隶人,生员。程荩,直隶人,贡生。康熙五年任沾益州知州:康熙六年任南宁县知县。
飞仙湖札记:打捞沉水的珍珠
雨停在午后三点。我坐在飞仙湖南岸的红砂岩礁石上,膝头摊着半开的书册,纸页被水汽浸得发皱,像被江水反复淘洗过的旧碑。芦山河与天全河在凤凰嘴汇作青衣江,被大坝拦成一汪沉静的湖,把千年的峡谷、关隘、渡口与车辙都温柔地托在水面之下。风从多功峡深处吹过来,带着山涧的潮气与杉木的清苦,掀动书页的声响,竟和水下暗流的呼吸惊人地合拍。
我是带着一摞史书来的。《毛泽东西藏工作文选》的封皮已经磨白,第 17 页折着角,正是一九四九年十一月二十三日那封致彭德怀并贺龙、刘伯承、邓小平的电报;旁边叠着《邓小平西南工作文集》,页边密密麻麻写着关于康藏公路经费与路线的批注;再往下是厚重的《康藏公路修建史料汇编》,谭善和的《康藏公路筑路日记》影印本夹在中间,纸边泛着旧纸特有的黄;最底下压着《青衣江志》与《长江志》,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剥落了大半。有人说历史是沉在水底的沙,可我总觉得,飞仙湖底沉的是珍珠 —— 每一段被水流磨过的往事,都裹着时间的珠光,只等有心人俯身打捞。
最先浮上来的那颗,带着云贵高原的尘土与古碑的苔痕。
很多年前我在云南嵩明的古盟台见过一方清康熙年间的《重修诸葛武侯祠记》碑,撰文的是康熙元年的嵩明州州同,碑文字迹漫漶,却清晰记着武侯南征的路线:“首擒孟获于芦山飞仙关,终盟于崧山之下,攻心为上,夷汉遂安。” 那时我站在碑前,只当是地方附会的传说,直到今天站在飞仙关的水波之上,才忽然懂了那行碑文的分量。
建兴三年的青衣江还叫平羌江,峡谷比现在更窄,水流比现在更凶。诸葛亮的大军从成都南下,翻过邛崃山脉,在飞仙关第一次遇上了孟获的队伍。没有演义里的神兵天降,只有峡谷里的雾、江面上的风,还有两个阵营之间漫长的对峙。他没有赶尽杀绝,擒了又放,放了又追,把一场兵戈之争化作了民族和解的开端。《华阳国志》里写 “南人不复反矣”,六个字轻得像羽毛,却压得住西南边陲千年的动荡。后来的人说七擒七纵是小说家言,可飞仙关的山记得,青衣江的水记得 —— 从武侯在这里停下征伐的脚步开始,这条江就不再是汉夷之间的天堑,而是彼此往来的通路。
这颗珍珠带着青铜的冷光,裹着两千年前的怀柔与远见。它沉在湖底最深处,和螺山脚下禹王斧劈的传说叠在一起。《禹贡》里 “和夷厎绩” 四个字,到武侯这里续上了新的注脚:治水是为了共生,平乱也是为了共生。
千年之后,茶马古道的背夫踩着武侯的脚印往藏地去,茶包压弯了脊梁,却把汉地的烟火、藏地的风雪都揉进了同一条路里。石牌坊上 “边徼茶” 三个字还清晰,石板路上的拐子窝还深浅错落,那些背二哥歇脚时讲的故事里,总少不了诸葛丞相的影子。他们说这条路是丞相开的,所以走得稳,走得远,走得心里踏实。
风掀动书页,停在《毛泽东西藏工作文选》的那封电报上。“西藏问题的解决应争取于明年秋季或冬季完成之”“应责成西北局担负主要的责任,西南局则担任第二位的责任”,钢笔字力透纸背,像能看见中南海深夜的灯盏。那时西南战役的硝烟还没散尽,川西的土匪还在作乱,可远在北京的决策者已经把目光投向了更远的雪域高原。我合上书,望向湖面上那座灰白的悬索桥 —— 后来的故事,是从这封电报开始转弯的。
彭德怀的调研电报从北京传到莫斯科:青海入藏路途艰险,补给难继。
一九五〇年一月二日,正在苏联访问的毛泽东重新拍板,经营西藏的重任交到了西南局肩上。
邓小平在重庆的办公楼里熬了无数个通宵,文集里的电报手稿改了又改,“政治重于军事,补给重于战斗” 十个字,成了进藏部队的总纲。他知道,要让雪域高原接纳新生的共和国,靠的不只是枪杆子,更是公路、物资与人心。于是十万筑路大军从雅安出发,第一站,就是飞仙关。
谭善和的日记里,一九五〇年五月一日完工的的飞仙关渡口是另一番模样。“每渡仅载一车,每小时四辆,一车队需渡一昼夜”,短短一行字,写尽了天堑的窘迫。工兵纵队司令员带着人在峡谷里勘路,草鞋踩遍了两岸的悬崖,最终决定在这里修康藏公路上第一座跨江大桥。没有重型机械,就用圆木搭三十米高的人字扒杆;没有抽水设备,上百名战士就站在齐腰深的江水里,用身体挡住激流,护住桥墩的基础。日记里有一行字写得很淡,像写的时候沾了江水:“十一月廿七日,吊装钢缆时断一股,战士三人落水,寻回二人。”
我站起身,望向那座飞仙关大桥。钢缆已经生了锈,木板桥面踩上去还会吱呀作响,桥身上刘伯承题写的 “飞仙关桥” 四个字,依旧笔力千钧。
一九五一年六月一日通车那天,两岸的百姓都来了,看着第一辆汽车缓缓驶过桥面,看着进藏的队伍排着长队往西走。谭冠三把牺牲战士的军帽封进了桥墩里,说他们要看着公路修到拉萨。这颗珍珠是铁灰色的,带着钢缆的锈迹与战士的体温,沉在桥墩底下的水流里,每一次桥身晃动,都能听见它轻轻的回响。
从武侯的怀柔到十八军的征途,从茶马古道的背夫到筑路大军的铁锤,原来这条路走了两千年,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让隔绝的相连,让对峙的相拥,让天堑变成通途。我翻开《青衣江志》,里面记着宋代的守御司、明代的关城、清代的渡口,记着每一次洪水漫过城头,每一次重修关隘,每一支从这里经过的队伍。长江志里写青衣江是长江上游的重要支流,它带着飞仙关的故事,一路汇入长江,奔流向海。
湖水下沉着老多功渡的石墩,沉着茶马古道的下半截石阶,沉着旧关城的墙基,沉着筑路时遗落的钢钎与草鞋。大坝落闸的那天,湍急的江水慢了下来,所有喧嚣的往事都沉到了水底,被水流日复一日地打磨,变得温润、透亮,像一颗颗真正的珍珠。有人说蓄水淹没了历史,可我总觉得,是湖水把历史好好收了起来,像蚌壳裹住沙粒,给了它沉淀成珠的时间。
远处的川藏铁路桥墩立在湖中央,焊花在夕阳里闪着细碎的光。再过些日子,火车就要从这里穿过,沿着当年武侯南征的路,沿着茶马古道的路,沿着十八军筑路的路,跑得更快,走得更远。湖边的钓鱼人收了竿,提着鱼篓往镇上走,白墙灰瓦的新镇沿湖岸铺开,炊烟顺着山风飘得很高。
我把书一本本收起来,纸页上沾了一点湖水的潮气。其实不用刻意打捞的。那些珍珠从来都没有真的沉眠 —— 它们融在每一滴江水里,顺着青衣江灌溉两岸的田亩,滋养人间的烟火;它们刻在每一块石碑上,被风雨磨得越淡,反而越深入血脉;它们走在每一条向前延伸的路上,从古道到公路,从公路到铁路,永远朝着更远的地方。
夕阳落到山后的时候,湖面泛起金红色的波纹。我知道,水底的那些珍珠,正跟着水波,轻轻晃了晃。它们等了两千年,还会再等下去,等后来的人俯身看时,能看见水面之下,满是璀璨的光。
嵩城之南,有汉诸葛丞相祠,相传为七擒孟获,盟于此处,其详不可得而闻矣。独以兵火之后,椽楹倾圮,予仰而思,俯而叹,黍离之感,不觉触于目而动于心也,忾然者久之。因与正堂议请重辑,岂仅曰修举废坠已乎?将使风雨攸除,鸟鼠攸去,庶几有以妥公之灵耳。抑吾于此又有说焉。有汉迄今数千余岁,世事之变迁不知凡几,而公之庙貌坛遣,屹然独存者,可以观天意焉,可以观圣人之神武焉,
可以观昔之君子建祠之不苟焉。何以言之?金碧之墟,猓僰环处,安能弭其蠢动?然以昔之孟获之校猾,负诸酋之险嵎,尚且不能自持,而乃于山高连日月之区,授首被擒,天将使彝人以获为戒,而寝其跳梁之谋也,因生公于汉末,以启南诏之永归王化焉。故曰可以观天意。
公,圣人也,奉命南征,于蜀之卢山飞仙关,一擒孟获,从此而历隽渡卢,不下万余里,擒而复纵,纵而复擒,如是者七,厥后乃得。丞相天威,南人终不复反二语,百世而后,犹食宁谧之福,非公之威灵有以深服乎南人,岂能历数朝而不废其祠宇乎?故曰可以观圣人之神武。古先王之设祠也,有利于民则祀之,召棠冠竹,载之诗歌,垂之史册者详也。岂若公之奇谋秘计,截平南服,使千百世之民被其泽而崇其祀,亿万土彝钦其智而通畏其威也。噫!卫民之意深矣,故曰可以观昔之君子建祠之不偶。是为记。
重修古盟台诸葛武侯祠碑记州同。程荩卷艺文下
嵩城之南有汉诸葛丞相祠,相传为七禽孟获盟于此处,其详不可得而闻矣。独以兵火之余,椽楹倾圯,余仰而思,俯而叹,黍离之感,不觉触于目而动于心也,忾然者久之,因与正堂议请重葺,岂仅曰修举废坠巳乎?将使风雨攸除,鸟兽攸去,庶几有以安公之灵耳。抑吾于此又有说焉,有汉迄今数千余岁,世事之变迁不知凡几,而公之庙貌坛遣,屹然独存者,可以观天意焉,可以观大儒之经济焉,可以观昔之君子建祠之不苟焉。何以言之?金碧之墟,猓僰环处,安能弭其蠢动?然以昔之孟获之狡猾,负诸酋之险隅,尚且不能自持,而乃于山高连曰月之区,授首被禽,天将使夷人以获为戒,而寝其跳梁之谋也,因生公于汉末,以启南诏之永归王化焉,故曰可以观天意。公大儒也,奉命南征,于蜀之卢山飞仙关,一禽孟获,从此而历隽渡泸,不下万余里,禽而复纵,纵而复禽,如是者七,厥后乃得丞相天威,南人终不复反二语,百世而后,犹食宁谧之福,非公之威灵有。以深服乎南人,岂能历数朝而不废其祠宇乎?故曰可以观大儒之经济。古先王之设祠也,有利于民则祀之,召棠寇竹,载在诗歌,垂之史册者详也。岂若公之奇谋秘计,截乎南服,使千百世之民被其泽而崇其祀,亿万土夷钦其智而畏其威也。噫!卫氏之意深矣,故曰可以观昔之君子建祠之不苟。是为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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