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卫道在中国日记谭卫道在中国日记

前言、译者序、目录、人物小传完整译文
（哈佛大学 E.D. 梅里尔 序）
他天生拥有钻研事物的禀赋、敏锐的观察力与持之以恒的治学毅力，是天赋卓绝的博物学家。

1866 年 3 月 23 日，他在日记中写道：
“我由衷热爱大自然之美；造物主造就的万千奇景总令我心生无限赞叹，相比之下，人类最精妙的造物也显得微不足道。”
所幸，这位神父不只是自然爱好者，更是热忱、技艺精湛的标本采集者。在西方打开中国国门仅二十年后，他便率先深入蒙古、四川等偏远地域开展科考，为学界第一次揭开了中国广袤土地上丰富动植物资源的面纱。

值得一提的是，早期西方对中国偏远地区动植物的认知，很大程度上源自一大批法国人不可能不计功利的田野工作，

代表人物有博迪涅、邦、达尔吉、谭卫道（阿尔芒・戴维）、德拉维、吉亚曼、苏利耶父。

植物学、动物学的权威典籍中永久留存着他们的名字，大量动植物新属、新物种都以他们命名，以此纪念。


弗朗谢以珙桐属（Davidia）纪念谭卫道神父，再没有比这更动人的致敬了。这种树便是闻名世界的鸽子树，如今欧美各地园林都广为栽种。
谭卫道神父的博物学研究最先始于鸟类，但他并未忽视动物界其他类群。他采集昆虫、贝类、甲壳类、鱼类、两栖爬行类、鸟类、哺乳动物标本，同时收集了海量植物标本；除此之外，古生物、地质学也都是他的研究范畴。


彼时来华旅途条件极端简陋：重病缠身、粮草匮乏、时局动荡、土匪横行、传教事业屡遭打压，种种磨难接踵而至，可他始终心态平和，日记文字间时常流露风趣，冲淡旅途艰苦。


海伦・M・福克斯女士怀着浓厚兴趣将这部精彩旅行日记译为英文，得以面向更广泛的读者。谭卫道法文原版日记早已绝版。这部科考手记堪称探索史上经典之作，适合所有热爱旅行、动物、植物、园艺的读者品读。
埃尔默・德鲁・梅里尔
哈佛大学阿诺德植物学荣休教授


译者序
某个午后，我在纽约公共图书馆查阅四位法国传教士的相关史料 —— 四人曾在中国、西藏、蒙古采集并向西方引入数百种植物，偶然翻到阿尔芒・戴维神父的旅行日记。


戴维是法国天主教传教士、博物学者，1862 至 1874 年旅居中国，专为巴黎自然历史博物馆开展探险考察。日记完整记录他日复一日的所见所闻：喇嘛诵经、船夫渔歌，天上飞鸟、河中游鱼，山石岩层、攀越的群山，万事万物皆有记述。
行文如口语般自然，少有修改雕琢的痕迹；文字兼具专业科技术语与古典、宗教文学的典雅表达，典型法式清晰文风，穿插诙谐点评，处处流露作者乐观鲜活的心境。读完后我深深被这部手记吸引，决定将其完整英译，让当代读者读懂这段真实生动的中国田野往事。


戴维神父一生三次长途科考，三部日记均正式出版：


第一次科考（1866.3.12—10.26）：内蒙古，历时七个半月，著作《1866 年蒙古旅行记》，刊登于《巴黎自然历史博物馆新馆公报》第三、四卷（1867、1868 年）。
第二次科考（1868.5.26—1870.7.25）：中国中西部、藏东地区，历时两年有余。先在九江周边停留，随后沿长江逆流闯险滩抵达重庆，弃舟陆路入四川，抵达西康穆坪（今宝兴），在当地驻留八个半月后沿长江返程，著作《中国中部与东藏旅行记》，刊载于该公报第八、九、十卷（1872—1874）。书中所称 “西藏” 仅指中国西部川康地带，并未抵达今西藏自治区腹地。
第三次科考（1872.8.2—1874.4.1）：主要考察陕西、秦岭山脉，著两卷本《中国旅行记》（阿歇特出版社，1875）。
通读三册日记后，我认为前两次考察内容史料、趣味性远高于第三次（第三次多为重访旧地），因此本书仅收录前两部游记，并做适度删减。
戴维原始手记本是采集标本的工作笔记，记录大量专业数据。我酌情删去部分纯科考条目，理由是动植物专业研究者若需查阅他正式发表的学术成果，自会参考其归国后出版的专著，不必在旅行日记中堆砌。删减后重点保留晚清民间生活实录，以及作者鲜活的个人性情；文末《戴维生平小传》为本人原创评述。
翻译初稿完成后，因对中国地名、旧专有名词不熟悉，手稿标注大量存疑记号。戴维记录地名完全依照法语拼读音译，大量地名、专有名词由约瑟夫・洛克博士校正；地名拼写部分参照 1945 年美国国家地理版地图做统一调整。鸟类、花卉、蝶类学名多有更新，且当年神父野外无权威典籍参考，部分命名存在误差。
各门类专业校正人员：
昆虫：哈佛大学昆虫学荣休教授 查尔斯・T・布鲁斯
鸟类：比较动物学博物馆鸟类馆馆长 詹姆斯・李・彼得斯
兽类：哈佛大学比较动物学博物馆哺乳类代理副馆长 芭芭拉・L・舍维尔
全书文稿、植物学名由长期旅居南洋、熟稔中国的哈佛植物学教授埃尔默・德鲁・梅里尔通读审定。
凡译名、学名、汉文称谓修正之处，直接替换原文，不附旁注，保证行文流畅；方括号文字为编者补充内容，圆括号均为原文自带。
谨向所有提供专业协助的学者致以谢意，尤其感谢梅里尔教授，全程给予我莫大鼓励。
海伦・M・福克斯
写于纽约州皮克斯基尔
目录


人物小传 第十五页
第一部分 1866 年蒙古旅行日记
作者自序 3
一、北京至宣化傅 5
二、宣化府至萨拉齐 33
三、乌拉山首次考察 54
四、西乌拉托远征 88
五、五当召周边游历 109


第二部分 中国中部、西部旅行日记
六、北京至九江 143
七、九江周边旅居 170
八、长江逆流赴重庆 197
九、陆路前往成都 241
十、彭州何家场（白鹿场）短途（一个月）考察 252
十一、成都至穆坪 266
十二、穆坪土司领地旅居 273
插图目录
阿尔芒・戴维神父像（摘自《科学文学研究会刊》1929）
戴维鹿（大卫鹿）（《世界鹿类》，伦敦 1898）
明代周元绘《雪中红梅鹿》，丝本设色，史密森尼弗利尔美术馆藏
宋人《梧桐夏景图》，大都会博物馆藏
绿孔雀版画（出自《中国鸟类》）
蓝马鸡版画（出自《中国鸟类》）
川金丝猴（雌）版画（《哺乳动物自然研究》）
花鸟鹿纹刺绣袖饰，大都会博物馆藏
宋画《鼠葡萄图》（芥子园画谱）
黄蔷薇（芥子园画谱）
芦雁图（芥子园画谱）
明代山水楼阁图
玉兰草虫图（芥子园画谱）
花鸟刺绣
跳鼠插图
大熊猫插图（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藏）
半日花图（芥子园画谱）
人物小传
阿尔芒・戴维神父的信仰包容广博，能与不同信仰之人产生共鸣，这份信念贯穿他所有文字。在他眼中，科学研究即是践行信仰的途径，他写道：“一切科学皆为探索造物主的造物，赞颂创世之主；科学本身值得尊崇，甚至具备神圣的意义。探寻真理便是体悟上帝。科学家坚持不懈的钻研，能拨开遮蔽真理的帷幕，拓宽人类的精神境界。”
少年时的阿尔芒・戴维生活在比利牛斯山区，每日徒步十至十二里；来华后，他常一日步行三十英里。他自言之所以能承受旅途饥寒劳苦，根源是巴斯克人的坚韧血脉 —— 巴斯克族群世代生活在法国西南部与西班牙北部。
让・皮埃尔・阿尔芒・戴维，1826 年 9 月 7 日生于法国下比利牛斯省小城埃斯佩莱特，濒临前言、译者序、目录、人物小传完整译文
（哈佛大学 E.D. 梅里尔 序）
他天生拥有钻研事物的禀赋、敏锐的观察力与持之以恒的治学毅力，是天赋卓绝的博物学家。1866 年 3 月 23 日，他在日记中写道：
“我由衷热爱大自然之美；造物主造就的万千奇景总令我心生无限赞叹，相比之下，人类最精妙的造物也显得微不足道。”
所幸，这位神父不只是自然爱好者，更是热忱、技艺精湛的标本采集者。在西方打开中国国门仅二十年后，他便率先深入蒙古、四川等偏远地域开展科考，为学界第一次揭开了中国广袤土地上丰富动植物资源的面纱。
值得一提的是，早期西方对中国偏远地区动植物的认知，很大程度上源自一大批法国天主教传教士不计功利的田野工作，代表人物有博迪涅神父、邦神父、达尔吉神父、谭卫道（阿尔芒・戴维）、德拉维神父、吉亚曼神父、苏利耶神父。植物学、动物学的权威典籍中永久留存着他们的名字，大量动植物新属、新物种都以他们命名，以此纪念。
弗朗谢以珙桐属（Davidia）纪念谭卫道神父，再没有比这更动人的致敬了。这种树便是闻名世界的鸽子树，如今欧美各地园林都广为栽种。
谭卫道神父的博物学研究最先始于鸟类，但他并未忽视动物界其他类群。他采集昆虫、贝类、甲壳类、鱼类、两栖爬行类、鸟类、哺乳动物标本，同时收集了海量植物标本；除此之外，古生物、地质学也都是他的研究范畴。
彼时来华旅途条件极端简陋：重病缠身、粮草匮乏、时局动荡、土匪横行、传教事业屡遭打压，种种磨难接踵而至，可他始终心态平和，日记文字间时常流露风趣，冲淡旅途艰苦。
海伦・M・福克斯女士怀着浓厚兴趣将这部精彩旅行日记译为英文，得以面向更广泛的读者。谭卫道法文原版日记早已绝版。这部科考手记堪称探索史上经典之作，适合所有热爱旅行、动物、植物、园艺的读者品读。
埃尔默・德鲁・梅里尔
哈佛大学阿诺德植物学荣休教授
译者序
某个午后，我在纽约公共图书馆查阅四位法国传教士的相关史料 —— 四人曾在中国、西藏、蒙古采集并向西方引入数百种植物，偶然翻到阿尔芒・戴维神父的旅行日记。戴维是法国天主教传教士、博物学者，1862 至 1874 年旅居中国，专为巴黎自然历史博物馆开展探险考察。日记完整记录他日复一日的所见所闻：喇嘛诵经、船夫渔歌，天上飞鸟、河中游鱼，山石岩层、攀越的群山，万事万物皆有记述。
行文如口语般自然，少有修改雕琢的痕迹；文字兼具专业科技术语与古典、宗教文学的典雅表达，典型法式清晰文风，穿插诙谐点评，处处流露作者乐观鲜活的心境。读完后我深深被这部手记吸引，决定将其完整英译，让当代读者读懂这段真实生动的中国田野往事。


戴维神父一生三次长途科考，三部日记均正式出版：


第一次科考（1866.3.12—10.26）：内蒙古，历时七个半月，著作《1866 年蒙古旅行记》，刊登于《巴黎自然历史博物馆新馆公报》第三、四卷（1867、1868 年）。
第二次科考（1868.5.26—1870.7.25）：中国中西部、藏东地区，历时两年有余。先在九江周边停留，随后沿长江逆流闯险滩抵达重庆，弃舟陆路入四川，抵达西康穆坪（今宝兴），在当地驻留八个半月后沿长江返程，著作《中国中部与东藏旅行记》，刊载于该公报第八、九、十卷（1872—1874）。书中所称 “西藏” 仅指中国西部川康地带，并未抵达今西藏自治区腹地。
第三次科考（1872.8.2—1874.4.1）：主要考察陕西、秦岭山脉，著两卷本《中国旅行记》（阿歇特出版社，1875）。
通读三册日记后，我认为前两次考察内容史料、趣味性远高于第三次（第三次多为重访旧地），因此本书仅收录前两部游记，并做适度删减。
戴维原始手记本是采集标本的工作笔记，记录大量专业数据。我酌情删去部分纯科考条目，理由是动植物专业研究者若需查阅他正式发表的学术成果，自会参考其归国后出版的专著，不必在旅行日记中堆砌。删减后重点保留晚清民间生活实录，以及作者鲜活的个人性情；文末《戴维生平小传》为本人原创评述。
翻译初稿完成后，因对中国地名、旧专有名词不熟悉，手稿标注大量存疑记号。戴维记录地名完全依照法语拼读音译，大量地名、专有名词由约瑟夫・洛克博士校正；地名拼写部分参照 1945 年美国国家地理版地图做统一调整。鸟类、花卉、蝶类学名多有更新，且当年神父野外无权威典籍参考，部分命名存在误差。
各门类专业校正人员：
昆虫：哈佛大学昆虫学荣休教授 查尔斯・T・布鲁斯
鸟类：比较动物学博物馆鸟类馆馆长 詹姆斯・李・彼得斯
兽类：哈佛大学比较动物学博物馆哺乳类代理副馆长 芭芭拉・L・舍维尔
全书文稿、植物学名由长期旅居南洋、熟稔中国的哈佛植物学教授埃尔默・德鲁・梅里尔通读审定。
凡译名、学名、汉文称谓修正之处，直接替换原文，不附旁注，保证行文流畅；方括号文字为编者补充内容，圆括号均为原文自带。
谨向所有提供专业协助的学者致以谢意，尤其感谢梅里尔教授，全程给予我莫大鼓励。
海伦・M・福克斯
写于纽约州皮克斯基尔
目录


人物小传 第十五页
第一部分 1866 年蒙古旅行日记
作者自序 3
一、北京至宣化傅 5
二、宣化府至萨拉齐 33
三、乌拉山首次考察 54
四、西乌拉托远征 88
五、五当召周边游历 109


第二部分 中国中部、西部旅行日记
六、北京至九江 143
七、九江周边旅居 170
八、长江逆流赴重庆 197
九、陆路前往成都 241
十、彭州何家场（白鹿场）短途（一个月）考察 252
十一、成都至穆坪 266
十二、穆坪土司领地旅居 273
插图目录
阿尔芒・戴维神父像（摘自《科学文学研究会刊》1929）
戴维鹿（大卫鹿）（《世界鹿类》，伦敦 1898）
明代周元绘《雪中红梅鹿》，丝本设色，史密森尼弗利尔美术馆藏
宋人《梧桐夏景图》，大都会博物馆藏
绿孔雀版画（出自《中国鸟类》）
蓝马鸡版画（出自《中国鸟类》）
川金丝猴（雌）版画（《哺乳动物自然研究》）
花鸟鹿纹刺绣袖饰，大都会博物馆藏
宋画《鼠葡萄图》（芥子园画谱）
黄蔷薇（芥子园画谱）
芦雁图（芥子园画谱）
明代山水楼阁图
玉兰草虫图（芥子园画谱）
花鸟刺绣
跳鼠插图
大熊猫插图（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藏）
半日花图（芥子园画谱）
人物小传
阿尔芒・戴维神父的信仰包容广博，能与不同信仰之人产生共鸣，这份信念贯穿他所有文字。在他眼中，科学研究即是践行信仰的途径，他写道：“一切科学皆为探索造物主的造物，赞颂创世之主；科学本身值得尊崇，甚至具备神圣的意义。探寻真理便是体悟上帝。科学家坚持不懈的钻研，能拨开遮蔽真理的帷幕，拓宽人类的精神境界。”
少年时的阿尔芒・戴维生活在比利牛斯山区，每日徒步十至十二里；来华后，他常一日步行三十英里。他自言之所以能承受旅途饥寒劳苦，根源是巴斯克人的坚韧血脉 —— 巴斯克族群世代生活在法国西南部与西班牙北部。
让・皮埃尔・阿尔芒・戴维，1826 年 9 月 7 日生于法国下比利牛斯省小城埃斯佩莱特，濒临尼夫河，距离比斯开湾不远。家境优渥，思想传统。母亲罗莎莉・阿尔苏埃，父亲弗吕克蒂厄・多米尼克是当地医生，兼任治安法官、埃斯佩莱特镇长，一生效忠波旁王室。老戴维酷爱博物学，从小引导阿尔芒观察自然、学习基础医药知识。
家中兄弟各有事业：兄长约瑟夫继承父业行医，兼任地方参议；弟弟路易在邻近阿斯帕伦做药剂师；姐姐莱昂斯・贝尔霍婚后定居家乡。全家唯有阿尔芒远赴异国传教。身在遥远中国时，他时常思念家人，归国后第一时间返乡团聚。
戴维十分敬重教父阿尔芒・阿尔苏埃（推测为其舅父，巴约讷律师），一种鸟类 Halouetti 哈尔氏鹟便是以教父姓氏命名。他从中国寄给教父的信件文笔温情动人，1874 年一封书信结尾写道：絮叨至此，代我向兄长姐姐问好。信中一段对中国传教的评述十分直白：千万不要以为中国会全民皈依天主教，照如今的进度，至少要四五万年才有可能。
少年时代的戴维便展露博物天赋，同龄人嬉戏玩耍时，他满山追逐蝴蝶、挖掘甲虫、采摘野花奇石。旁人难以理解，为何除博物书籍外他对其他读物毫无兴趣。他在拉索尔小神学院就读六年，师资顶尖，学业出类拔萃，年年斩获一二等奖，性格坦荡果敢，喜爱思索宇宙天地。他曾写下：我多希望 “客套” 这个冰冷词汇从我们的语言里消失。3 月 18 日
天气与昨日相仿：夜间寒风刺骨，白日晴好。今日大半时间都在搜集资料、筹备一场多日野外考察。我寻到两块体量不小的古生物化石，一块判定为象头骨残片，另一头是大型厚皮动物下颌骨末端。化石出土于黄土丘陵冲沟的洪积土层中，我将这片黄土台地称作洪积层。戈特利希先生跟我说，他近日见到一只髭兀鹰，和其他老鹰一同在集市售卖；还有一种水鸟，我认出是长脚反嘴鹬（学名 Himantopus himantopus），后来我还见到一张品相残破的该鸟标本。
本地最出色的猎户（也是我们教内一名教友）向我详述见闻：他所用土枪装填劣质黑火药，混上铁砂，狩猎成效不输欧洲顶尖猎手。据他所言，每年都有数种鹤途经此地，这些鹤在北京难得一见，分别是灰鹤、丹顶鹤、蓑羽鹤。天鹅他亦能分辨三类：大白天鹅、红黄脚天鹅，还有一种通体灰色的，想来只是前两种的幼鸟。他曾猎到卷羽鹈鹕与白琵鹭，白琵鹭只是偶然过境，十分罕见。续译（戴维生平小传后半段）
少年戴维便显露对博物学的热忱。别的孩童嬉戏玩耍时，他总在追逐蝴蝶、翻找甲虫，或是攀登家周边山野采集野花、奇石。旁人回忆，他曾坦言实在无法理解同伴为何爱看博物学之外的书籍。他在拉索尔小修院求学六年，彼时该院师资阵容极为出色。少年阿尔芒天资过人，每年勤奋治学，学业稳居一二名。他性格坦荡刚直，总爱思索天地宇宙的本源。他曾写下这样一段极具个人色彩的话：
世人总爱用 “尊敬” 这个客套、冰冷的词，流于表面、不求内里，无视他人真实的才华与心性，我倒希望这个词从语言里消失，换成 “敬重”。“敬重” 代表发自内心的了解、真诚，排斥矫揉造作与虚饰表演。这个词带给我的踏实感、精神鼓舞，无可替代。
戴维年纪轻轻便立志成为神父。整本日记里，处处流露他与同袍相伴时的愉悦，每当受邀主持弥撒，他都满怀热忱。无论泛舟长江，还是身处蒙古荒漠的毡房之间，早晚祈祷从未中断，只是旅途匆忙时会简化祷文。
二十岁时，戴维前往巴永大修院进修两年，1848 年加入遣使会（拉匝禄会），立志投身海外传教事业。1850 年他发愿修道，次年正式晋铎。该会传教士分赴世界各地：中国、波斯、地中海东岸、埃塞俄比亚、南美皆有他们的足迹。
晋铎之后，戴维被派往意大利里维埃拉的萨沃纳学院教授高年级理科。十年执教生涯里，他常在地中海沿岸漫步，攀登阿尔卑斯山麓，陆续制作四套动植物标本展柜，第一套就留在当地学校，用作课堂教具，后来这批标本归萨沃纳市政所有。
这位年轻神父授课极具感染力，门下学生人才辈出：达尔贝蒂斯后来深入美拉尼西亚开展科考；热那亚的多里亚侯爵与戴维终生交好，创办了热那亚市立自然博物馆。教书期间，他时常向学生讲述造物主馈赠万物的丰美、天地间的种种奇景。他曾写下一段话，道尽自己的治学感悟：大多数人，哪怕自诩饱学之士，也只满足年少时习得的粗浅科学常识，终其一生都意识不到自身认知的局限。
尽管萨沃纳风光绝美、教书工作舒心安稳，戴维内心始终向往更艰苦的传教使命。1852 年 11 月 2 日，刚到萨沃纳不久，他便致信上级神父吐露心声：
我十分满意当下的职位与工作，一切合乎我的志趣，本无可抱怨。可我日夜心系中国传教区。越是沉浸自然之乐，远赴东方的初心便愈发坚定。我唯恐消磨了当年领受传教圣召的志向，马丁神父当初一直鼓励我。十二年来，一个念头始终萦绕心头：远赴异教之地传道，直至生命尽头。这份心愿，正是我献身神职、奔赴传教事业的初衷。如今我年近二十七，盼能尽早前往中华、蒙古等地，学习陌生语言、风俗，适应异域气候。承蒙上天眷顾，我体魄一向强健，足以承受传教路上的清贫与劳苦；只是诸多品性，我仍有缺憾。远赴海外，一方面是我愿苦修赎罪，另一方面，我坚信自少年起，上帝便拣选我担此使命。
上级并未立刻应允，将近十年后，才召他前往巴黎。在巴黎，戴维正式受任海外传教士，筹备远航中国。此间他拜见了穆利主教，称其德高望重、圣洁仁厚。穆利深知戴维的博物专长，带他拜访法兰西学院汉学大师斯坦尼斯拉斯・朱利安。戴维谈吐通透、学识出众，朱利安一见便十分赏识，当即表示要借助他的考察成果助力法国汉学研究，并将他引荐给一众科学院泰斗：埃利・博蒙、卡特法日・德・布雷奥、亨利・米尔恩 - 爱德华、埃米尔・布朗夏尔。戴维一一应允，承诺尽力完成学界托付的标本采集任务。
彼时西方对中国博物资源几乎一无所知，国门对外开放不过二十载。能获得巴黎自然博物馆的委托，戴维欣喜万分，但他始终把传教作为首要使命。穆利主教计划在北京创办一所百人男校，选定戴维教授理科，另有两位神父同行，一人专精数理，一人通晓音律、钟表制造，三人一同启程赴华。
抵达北京后不久，戴维便开始探查京郊自然环境。城区周边动植物资源相对匮乏，他一边往巴黎寄送标本，一边在校内筹建小型自然博物馆，用作学生教具，这座馆藏后来被清廷皇室收归所有。来华头两年，他走遍北京平原、西山、颐和园周边北山；1862 年 9 月远赴长城以外、张家口东北三十里的遣使会传教站；次年又赴热河（今承德）考察五个月。这段时间，他持续学习汉语，口语日渐流利。
戴维前期寄回的标本品类珍稀、制作精良，巴黎自然博物馆的学者一眼看出他拥有带队开展大型野外考察的才干，也确认中国藏有海量全新物种。博物馆馆长亨利・米尔恩 - 爱德华联合一众同僚面见时任法国公共教育部长维克托・迪吕伊，请求遣使会总会批准戴维赴内蒙古开展科考采集。申请获准，迪吕伊将此次考察命名为 “科学考察团”，划拨专项经费。
戴维原本一心来华传教、劝化民众，此时明白自己投身科考，能为教会带来间接裨益，因此接受了上级安排。只是他内心常有纠结，日记中多次解释自己暂离传教、投身官方科考的缘由。而这份短期任务，几乎贯穿了他此后整个人生，余生大半精力都投入博物研究。
岁月流转，戴维将传教与科研两种人生追求融为一体。在第三部旅行日记中，他完全以博物学者的视角行文，阐释自己的写作立场：
倘若阅读本书的读者并非博物研究者，或许会疑惑，书中甚少记述人事、风俗、服饰、建筑、工艺商贸、农耕，反而对微小动物、不起眼的草木、山峦走势、岩层土质事无巨细，一一记录。缘由有七：
此番远行，我的首要身份是博物学者。自然界最细微的客观事实，只要精准详实，在今日全球地理、生命体系研究中都具备重大价值；
人文风物已有诸多前人著述，无需我重复记录，于科学研究而言属于次要内容；
厘清各类生命形态，是解读地球古史的核心依据；
探明动植物全球分布，才能推演远古地质变迁；
动物地理学已有实证：英伦三岛曾与欧洲大陆相连；仅凭蜘蛛分布，便能证明古时意大利与非洲大陆相接。华莱士通过鸟兽昆虫分布，考证出马六甲三大岛屿曾属亚洲大陆，而西里伯斯岛（苏拉威西）自古便与大陆分离；
植物大范围分布研究证实，亚速尔群岛、葡萄牙、英格兰远古曾连成整片大陆（传说中的亚特兰蒂斯大陆或与此相关）；
如今研究世间万物，都应当视作破解地球演化谜题的线索。
因此再微小的生物、再不起眼的地貌细节，都有其意义。一个标点、一道纹路本身无足轻重，可置于完整的生命与地质体系中，便能彻底改写我们对地球演化的认知。
3 月 19 日
清晨动身前往龙门坊，此地位于洋河南岸，距宣化十里，当地有数位天主教教友盼我前去探访。此处地貌独特，又地处前往深井高地的必经之路，我正好顺路考察。
离开洋河沙质平原后，一路穿行连绵黄土洪积丘陵，方才抵达坐落于两道干涸河谷中央的龙门坊村落。村中水井挖得极深，却全然无水。
午后独自攀登一座陡峭高山（本地人不喜陪同外来游山），山峰尖耸，从东南方俯瞰整座村落。
3 月 20 日
清晨早早出发，前路未知，却满心畅快。一头壮驴驮着铺盖与各类必需品，我们徒步二十里，前往南部的南塘。
路途前段群山连绵，山体以斑岩、粗面岩为主，一座山峰上建有玲珑古塔，景致别致，当地人却在此供奉邪神。不知何时此处能改建圣母无原罪小堂 —— 耶稣曾言：我是道路、真理、生命。
攀爬陡坡时，我伸手扶住一块岩石，手中掰下一大片，石块内遍布细碎亮晶矿物，质地呈浅碧色，疑似玄武岩一类。此石质地疏松，极易风化，分解后形成高岭土，当地人取此土烧制小型耐火陶炉，名曰 “炉土”。
行过这片多石的中低山地，重又踏入黄土洪积丘陵，深井盆地就此铺开。这是一片四面环低矮丘陵的宽阔高地，地势比宣化更高，盆地中央有一座近两里长的内陆湖，无外泄河道。湖周边散落村落，有的平地而建，有的隐于黄土深沟，还有直接掘土为屋的窑洞。
此地亦有天主教信众，由劳雷神父牧养，恰逢穆利主教前来巡牧，正做客此处。午后一点，我有幸拜见主教，与这位北京宗座代牧共用简朴餐食。
我计划明日动身，即便晨起行路疲惫，晚饭后仍下乡寻访化石，这般良机不容错过。整片丘陵遍布古生物遗存，冲沟内随处散落骨片，只是大多残缺难寻完整标本。我带四五名乡民仔细搜寻，仅寻得两件：大型鹿的鹿角基部、一截尺寸远超现存耕牛的牛角化石。入夜返回落脚处。
行路途中向随行本地人打听本地走兽：狼、狐狸、獾、一种未知貂类、黄鼬、黄鼠、跳鼠、田鼠皆是本地常见。众人告知，这片湖泊湖中无鱼，唯有迁徙季水鸟云集；鹳每年春季固定途经此地，各类鹤亦会过境，我今日才第一次听闻鹳这种鸟类。
3 月 21 日
本地华人天主教徒大多明白传教士舍弃故土亲人、远涉重洋吃苦，只为拯救他们的灵魂，因此对神父心怀敬重，甚至生出亲近之情（虽说中国人本不易外露真情）。我拗不过教友挽留，又应主教邀约，将启程时间推迟至正午。
等候期间继续踏勘乡野，一大群白尾野鸽混在家鸽群中飞入村庄，这种野鸽生性警觉，此番景象我初次见到。平原无果树，小麦、玉米、高粱、土豆等农作物长势喜人。
本地百姓体格健硕，虽冬日只饮用冰雪融水，却极少患上大脖子病；孩童乃至许多成年人肤色白皙、面颊红润，酷似欧洲人，鼻梁高挺，男子胡须浓密，唯有眼型依旧是典型华人样貌。
东北方向一列石炭纪山脉连绵不绝，与鸡鸣驿、涿鹿山体一脉相连。山中开采各类煤炭，还私采硫磺。本地人提炼硫磺的法子：将含矿土块放入陶瓮，瓮上加盖并连通一根竹管接入盛水陶缸；瓮下堆煤生火加热，硫磺遇气化，顺着管道冷凝于水中，便可收集。
正午动身离开龙门坊，绕行内陆湖，途经深井镇。镇上设有县衙，因驴市远近闻名，街上随处可见身形高大、体格雄健、神态昂扬的毛驴，不愧本地名产。
行至湖边，见到数只燕鸥，体型比普通红嘴燕鸥更大，尾短，双翼泛棕。
午后天色转阴，狂风大作，途中雨雪交加。群山之间无处避雨，只得快步赶路。驮着铺盖、岩石标本的驴子数次打滑摔倒，山路岩石光滑难行；我穿着湿透破损的中式布鞋，行走艰难，直至深夜才赶回村落。
3 月 22 日
洋河浮冰崩裂，简易木桥损毁，渡河涉险，不得已在龙门坊多滞留一日。教友们反倒为此欣喜，能多留传教士几日。
村里有一名还俗僧人，正在研习教义，预备受洗重生，熟背完整教理问答。僧人皈依天主教实属罕见，这类人大多贪图安逸、好敛财，削发为僧只为不事劳作。但此人心性淳朴真诚，坦言从前对自身教派从未心生质疑；实则即便是饱读经文的僧人，也极少深究自身信仰，出家不过是贪图清闲、贪求供养。
今日野外寻访未有新收获。望见两只大型雕鹰终年栖居山间；一头近乎雪白的灰狼，不顾孩童呼喊、路人在旁，到冰溪饮水。可惜我未携带猎枪。
华北山地狼群数量极多，时常噬食孩童，甚至袭击成人。两年前夏季，我在老虎沟一带，方圆十里之内一个月便有十余人遭狼咬死。近两年本地还有一种红狼伤人，我见过两具残缺狼皮，此物比普通灰狼更为凶悍，学界或定名为豺。华北平原金钱豹亦不少见，东北森林原生长毛虎也偶有现身。
3 月 23 日
清晨酷寒，天朗，微风拂面。完成每日例行祈祷（日记中不多赘述）后启程返回宣化。
登高翻越丘陵时，整片洋河平原尽收眼底，脚下云海茫茫，此地气候干燥，雾霭本是罕见景象。我满怀好奇向着这片云海下行，两三小时后便穿行其中，一路忆起从前一次相似的观云经历。
注释补充（原文专有名词对应）
Suanhwa：宣化；Lung-men-fang：龙门坊；Shen-ching-pu：深井；Nan-t'ang：南塘；Yang Ho：洋河
古生物 / 地质：diluvial 洪积层；porphyry 斑岩；trachyte 粗面岩；basanite 碧玄岩；kaolin 高岭土；carboniferous 石炭纪
鸟类：Grus grus lilfordi 灰鹤、Grus monarcha 丹顶鹤、Grus vipio 蓑羽鹤；Himantopus himantopus 反嘴鹬；Sterna hirundo 普通燕鸥
兽类：Hsiao-hung-lang 红狼（豺，学名 Cuon alpinus）；髭兀鹰（胡兀鹫）
宗教人物：Monseigneur Mouly 穆利主教（天主教北京宗座代牧）；M. Laureri 劳雷神父；M. Gottlicher 戈特利希（在华外籍考察者）
引文 Ego sum via, Veritas et vita：拉丁语，《约翰福音》“我是道路、真理、生命”

青衣布衣
646089794@qq.com尼夫河，距离比斯开湾不远。家境优渥，思想传统。母亲罗莎莉・阿尔苏埃，父亲弗吕克蒂厄・多米尼克是当地医生，兼任治安法官、埃斯佩莱特镇长，一生效忠波旁王室。老戴维酷爱博物学，从小引导阿尔芒观察自然、学习基础医药知识。
家中兄弟各有事业：兄长约瑟夫继承父业行医，兼任地方参议；弟弟路易在邻近阿斯帕伦做药剂师；姐姐莱昂斯・贝尔霍婚后定居家乡。全家唯有阿尔芒远赴异国传教。身在遥远中国时，他时常思念家人，归国后第一时间返乡团聚。
戴维十分敬重教父阿尔芒・阿尔苏埃（推测为其舅父，巴约讷律师），一种鸟类 Halouetti 哈尔氏鹟便是以教父姓氏命名。他从中国寄给教父的信件文笔温情动人，1874 年一封书信结尾写道：絮叨至此，代我向兄长姐姐问好。信中一段对中国传教的评述十分直白：千万不要以为中国会全民皈依天主教，照如今的进度，至少要四五万年才有可能。
少年时代的戴维便展露博物天赋，同龄人嬉戏玩耍时，他满山追逐蝴蝶、挖掘甲虫、采摘野花奇石。旁人难以理解，为何除博物书籍外他对其他读物毫无兴趣。他在拉索尔小神学院就读六年，师资顶尖，学业出类拔萃，年年斩获一二等奖，性格坦荡果敢，喜爱思索宇宙天地。他曾写下：我多希望 “客套” 这个冰冷词汇从我们的语言里消失。3 月 18 日
天气与昨日相仿：夜间寒风刺骨，白日晴好。今日大半时间都在搜集资料、筹备一场多日野外考察。我寻到两块体量不小的古生物化石，一块判定为象头骨残片，另一头是大型厚皮动物下颌骨末端。化石出土于黄土丘陵冲沟的洪积土层中，我将这片黄土台地称作洪积层。戈特利希先生跟我说，他近日见到一只髭兀鹰，和其他老鹰一同在集市售卖；还有一种水鸟，我认出是长脚反嘴鹬（学名 Himantopus himantopus），后来我还见到一张品相残破的该鸟标本。
本地最出色的猎户（也是我们教内一名教友）向我详述见闻：他所用土枪装填劣质黑火药，混上铁砂，狩猎成效不输欧洲顶尖猎手。据他所言，每年都有数种鹤途经此地，这些鹤在北京难得一见，分别是灰鹤、丹顶鹤、蓑羽鹤。天鹅他亦能分辨三类：大白天鹅、红黄脚天鹅，还有一种通体灰色的，想来只是前两种的幼鸟。他曾猎到卷羽鹈鹕与白琵鹭，白琵鹭只是偶然过境，十分罕见。续译（戴维生平小传后半段）
少年戴维便显露对博物学的热忱。别的孩童嬉戏玩耍时，他总在追逐蝴蝶、翻找甲虫，或是攀登家周边山野采集野花、奇石。旁人回忆，他曾坦言实在无法理解同伴为何爱看博物学之外的书籍。他在拉索尔小修院求学六年，彼时该院师资阵容极为出色。少年阿尔芒天资过人，每年勤奋治学，学业稳居一二名。他性格坦荡刚直，总爱思索天地宇宙的本源。他曾写下这样一段极具个人色彩的话：
世人总爱用 “尊敬” 这个客套、冰冷的词，流于表面、不求内里，无视他人真实的才华与心性，我倒希望这个词从语言里消失，换成 “敬重”。“敬重” 代表发自内心的了解、真诚，排斥矫揉造作与虚饰表演。这个词带给我的踏实感、精神鼓舞，无可替代。
戴维年纪轻轻便立志成为神父。整本日记里，处处流露他与同袍相伴时的愉悦，每当受邀主持弥撒，他都满怀热忱。无论泛舟长江，还是身处蒙古荒漠的毡房之间，早晚祈祷从未中断，只是旅途匆忙时会简化祷文。
二十岁时，戴维前往巴永大修院进修两年，1848 年加入遣使会（拉匝禄会），立志投身海外传教事业。1850 年他发愿修道，次年正式晋铎。该会传教士分赴世界各地：中国、波斯、地中海东岸、埃塞俄比亚、南美皆有他们的足迹。
晋铎之后，戴维被派往意大利里维埃拉的萨沃纳学院教授高年级理科。十年执教生涯里，他常在地中海沿岸漫步，攀登阿尔卑斯山麓，陆续制作四套动植物标本展柜，第一套就留在当地学校，用作课堂教具，后来这批标本归萨沃纳市政所有。
这位年轻神父授课极具感染力，门下学生人才辈出：达尔贝蒂斯后来深入美拉尼西亚开展科考；热那亚的多里亚侯爵与戴维终生交好，创办了热那亚市立自然博物馆。教书期间，他时常向学生讲述造物主馈赠万物的丰美、天地间的种种奇景。他曾写下一段话，道尽自己的治学感悟：大多数人，哪怕自诩饱学之士，也只满足年少时习得的粗浅科学常识，终其一生都意识不到自身认知的局限。
尽管萨沃纳风光绝美、教书工作舒心安稳，戴维内心始终向往更艰苦的传教使命。1852 年 11 月 2 日，刚到萨沃纳不久，他便致信上级神父吐露心声：
我十分满意当下的职位与工作，一切合乎我的志趣，本无可抱怨。可我日夜心系中国传教区。越是沉浸自然之乐，远赴东方的初心便愈发坚定。我唯恐消磨了当年领受传教圣召的志向，马丁神父当初一直鼓励我。十二年来，一个念头始终萦绕心头：远赴异教之地传道，直至生命尽头。这份心愿，正是我献身神职、奔赴传教事业的初衷。如今我年近二十七，盼能尽早前往中华、蒙古等地，学习陌生语言、风俗，适应异域气候。承蒙上天眷顾，我体魄一向强健，足以承受传教路上的清贫与劳苦；只是诸多品性，我仍有缺憾。远赴海外，一方面是我愿苦修赎罪，另一方面，我坚信自少年起，上帝便拣选我担此使命。
上级并未立刻应允，将近十年后，才召他前往巴黎。在巴黎，戴维正式受任海外传教士，筹备远航中国。此间他拜见了穆利主教，称其德高望重、圣洁仁厚。穆利深知戴维的博物专长，带他拜访法兰西学院汉学大师斯坦尼斯拉斯・朱利安。戴维谈吐通透、学识出众，朱利安一见便十分赏识，当即表示要借助他的考察成果助力法国汉学研究，并将他引荐给一众科学院泰斗：埃利・博蒙、卡特法日・德・布雷奥、亨利・米尔恩 - 爱德华、埃米尔・布朗夏尔。戴维一一应允，承诺尽力完成学界托付的标本采集任务。
彼时西方对中国博物资源几乎一无所知，国门对外开放不过二十载。能获得巴黎自然博物馆的委托，戴维欣喜万分，但他始终把传教作为首要使命。穆利主教计划在北京创办一所百人男校，选定戴维教授理科，另有两位神父同行，一人专精数理，一人通晓音律、钟表制造，三人一同启程赴华。
抵达北京后不久，戴维便开始探查京郊自然环境。城区周边动植物资源相对匮乏，他一边往巴黎寄送标本，一边在校内筹建小型自然博物馆，用作学生教具，这座馆藏后来被清廷皇室收归所有。来华头两年，他走遍北京平原、西山、颐和园周边北山；1862 年 9 月远赴长城以外、张家口东北三十里的遣使会传教站；次年又赴热河（今承德）考察五个月。这段时间，他持续学习汉语，口语日渐流利。
戴维前期寄回的标本品类珍稀、制作精良，巴黎自然博物馆的学者一眼看出他拥有带队开展大型野外考察的才干，也确认中国藏有海量全新物种。博物馆馆长亨利・米尔恩 - 爱德华联合一众同僚面见时任法国公共教育部长维克托・迪吕伊，请求遣使会总会批准戴维赴内蒙古开展科考采集。申请获准，迪吕伊将此次考察命名为 “科学考察团”，划拨专项经费。
戴维原本一心来华传教、劝化民众，此时明白自己投身科考，能为教会带来间接裨益，因此接受了上级安排。只是他内心常有纠结，日记中多次解释自己暂离传教、投身官方科考的缘由。而这份短期任务，几乎贯穿了他此后整个人生，余生大半精力都投入博物研究。
岁月流转，戴维将传教与科研两种人生追求融为一体。在第三部旅行日记中，他完全以博物学者的视角行文，阐释自己的写作立场：
倘若阅读本书的读者并非博物研究者，或许会疑惑，书中甚少记述人事、风俗、服饰、建筑、工艺商贸、农耕，反而对微小动物、不起眼的草木、山峦走势、岩层土质事无巨细，一一记录。缘由有七：
此番远行，我的首要身份是博物学者。自然界最细微的客观事实，只要精准详实，在今日全球地理、生命体系研究中都具备重大价值；
人文风物已有诸多前人著述，无需我重复记录，于科学研究而言属于次要内容；
厘清各类生命形态，是解读地球古史的核心依据；
探明动植物全球分布，才能推演远古地质变迁；
动物地理学已有实证：英伦三岛曾与欧洲大陆相连；仅凭蜘蛛分布，便能证明古时意大利与非洲大陆相接。华莱士通过鸟兽昆虫分布，考证出马六甲三大岛屿曾属亚洲大陆，而西里伯斯岛（苏拉威西）自古便与大陆分离；
植物大范围分布研究证实，亚速尔群岛、葡萄牙、英格兰远古曾连成整片大陆（传说中的亚特兰蒂斯大陆或与此相关）；
如今研究世间万物，都应当视作破解地球演化谜题的线索。
因此再微小的生物、再不起眼的地貌细节，都有其意义。一个标点、一道纹路本身无足轻重，可置于完整的生命与地质体系中，便能彻底改写我们对地球演化的认知。
3 月 19 日
清晨动身前往龙门坊，此地位于洋河南岸，距宣化十里，当地有数位天主教教友盼我前去探访。此处地貌独特，又地处前往深井高地的必经之路，我正好顺路考察。
离开洋河沙质平原后，一路穿行连绵黄土洪积丘陵，方才抵达坐落于两道干涸河谷中央的龙门坊村落。村中水井挖得极深，却全然无水。
午后独自攀登一座陡峭高山（本地人不喜陪同外来游山），山峰尖耸，从东南方俯瞰整座村落。
3 月 20 日
清晨早早出发，前路未知，却满心畅快。一头壮驴驮着铺盖与各类必需品，我们徒步二十里，前往南部的南塘。
路途前段群山连绵，山体以斑岩、粗面岩为主，一座山峰上建有玲珑古塔，景致别致，当地人却在此供奉邪神。不知何时此处能改建圣母无原罪小堂 —— 耶稣曾言：我是道路、真理、生命。
攀爬陡坡时，我伸手扶住一块岩石，手中掰下一大片，石块内遍布细碎亮晶矿物，质地呈浅碧色，疑似玄武岩一类。此石质地疏松，极易风化，分解后形成高岭土，当地人取此土烧制小型耐火陶炉，名曰 “炉土”。
行过这片多石的中低山地，重又踏入黄土洪积丘陵，深井盆地就此铺开。这是一片四面环低矮丘陵的宽阔高地，地势比宣化更高，盆地中央有一座近两里长的内陆湖，无外泄河道。湖周边散落村落，有的平地而建，有的隐于黄土深沟，还有直接掘土为屋的窑洞。
此地亦有天主教信众，由劳雷神父牧养，恰逢穆利主教前来巡牧，正做客此处。午后一点，我有幸拜见主教，与这位北京宗座代牧共用简朴餐食。
我计划明日动身，即便晨起行路疲惫，晚饭后仍下乡寻访化石，这般良机不容错过。整片丘陵遍布古生物遗存，冲沟内随处散落骨片，只是大多残缺难寻完整标本。我带四五名乡民仔细搜寻，仅寻得两件：大型鹿的鹿角基部、一截尺寸远超现存耕牛的牛角化石。入夜返回落脚处。
行路途中向随行本地人打听本地走兽：狼、狐狸、獾、一种未知貂类、黄鼬、黄鼠、跳鼠、田鼠皆是本地常见。众人告知，这片湖泊湖中无鱼，唯有迁徙季水鸟云集；鹳每年春季固定途经此地，各类鹤亦会过境，我今日才第一次听闻鹳这种鸟类。
3 月 21 日
本地华人天主教徒大多明白传教士舍弃故土亲人、远涉重洋吃苦，只为拯救他们的灵魂，因此对神父心怀敬重，甚至生出亲近之情（虽说中国人本不易外露真情）。我拗不过教友挽留，又应主教邀约，将启程时间推迟至正午。
等候期间继续踏勘乡野，一大群白尾野鸽混在家鸽群中飞入村庄，这种野鸽生性警觉，此番景象我初次见到。平原无果树，小麦、玉米、高粱、土豆等农作物长势喜人。
本地百姓体格健硕，虽冬日只饮用冰雪融水，却极少患上大脖子病；孩童乃至许多成年人肤色白皙、面颊红润，酷似欧洲人，鼻梁高挺，男子胡须浓密，唯有眼型依旧是典型华人样貌。
东北方向一列石炭纪山脉连绵不绝，与鸡鸣驿、涿鹿山体一脉相连。山中开采各类煤炭，还私采硫磺。本地人提炼硫磺的法子：将含矿土块放入陶瓮，瓮上加盖并连通一根竹管接入盛水陶缸；瓮下堆煤生火加热，硫磺遇气化，顺着管道冷凝于水中，便可收集。
正午动身离开龙门坊，绕行内陆湖，途经深井镇。镇上设有县衙，因驴市远近闻名，街上随处可见身形高大、体格雄健、神态昂扬的毛驴，不愧本地名产。
行至湖边，见到数只燕鸥，体型比普通红嘴燕鸥更大，尾短，双翼泛棕。
午后天色转阴，狂风大作，途中雨雪交加。群山之间无处避雨，只得快步赶路。驮着铺盖、岩石标本的驴子数次打滑摔倒，山路岩石光滑难行；我穿着湿透破损的中式布鞋，行走艰难，直至深夜才赶回村落。
3 月 22 日
洋河浮冰崩裂，简易木桥损毁，渡河涉险，不得已在龙门坊多滞留一日。教友们反倒为此欣喜，能多留传教士几日。
村里有一名还俗僧人，正在研习教义，预备受洗重生，熟背完整教理问答。僧人皈依天主教实属罕见，这类人大多贪图安逸、好敛财，削发为僧只为不事劳作。但此人心性淳朴真诚，坦言从前对自身教派从未心生质疑；实则即便是饱读经文的僧人，也极少深究自身信仰，出家不过是贪图清闲、贪求供养。
今日野外寻访未有新收获。望见两只大型雕鹰终年栖居山间；一头近乎雪白的灰狼，不顾孩童呼喊、路人在旁，到冰溪饮水。可惜我未携带猎枪。
华北山地狼群数量极多，时常噬食孩童，甚至袭击成人。两年前夏季，我在老虎沟一带，方圆十里之内一个月便有十余人遭狼咬死。近两年本地还有一种红狼伤人，我见过两具残缺狼皮，此物比普通灰狼更为凶悍，学界或定名为豺。华北平原金钱豹亦不少见，东北森林原生长毛虎也偶有现身。
3 月 23 日
清晨酷寒，天朗，微风拂面。完成每日例行祈祷（日记中不多赘述）后启程返回宣化。
登高翻越丘陵时，整片洋河平原尽收眼底，脚下云海茫茫，此地气候干燥，雾霭本是罕见景象。我满怀好奇向着这片云海下行，两三小时后便穿行其中，一路忆起从前一次相似的观云经历。
注释补充（原文专有名词对应）
Suanhwa：宣化；Lung-men-fang：龙门坊；Shen-ching-pu：深井；Nan-t'ang：南塘；Yang Ho：洋河
古生物 / 地质：diluvial 洪积层；porphyry 斑岩；trachyte 粗面岩；basanite 碧玄岩；kaolin 高岭土；carboniferous 石炭纪
鸟类：Grus grus lilfordi 灰鹤、Grus monarcha 丹顶鹤、Grus vipio 蓑羽鹤；Himantopus himantopus 反嘴鹬；Sterna hirundo 普通燕鸥
兽类：Hsiao-hung-lang 红狼（豺，学名 Cuon alpinus）；髭兀鹰（胡兀鹫）
宗教人物：Monseigneur Mouly 穆利主教（天主教北京宗座代牧）；M. Laureri 劳雷神父；M. Gottlicher 戈特利希（在华外籍考察者）
引文 Ego sum via, Veritas et vita：拉丁语，《约翰福音》“我是道路、真理、生命”

青衣布衣
646089794@qq.com

谭卫道日记 全文四川方言译本 + 专业注释
前置说明
方言基准：川渝通用四川话（成都片区口语，不用太偏僻土话，听得懂），书面兼顾流畅；
专有名词：地名、动植物、宗教、地质词汇单独附【注释】；
原文背景：阿尔芒・戴维（谭卫道）法国遣使会神父、博物学家，1866 年在绥远、内蒙古一带科考游记；
格式：正文四川方言直译，难词、专有名词紧跟【注】。
扉页、序文部分（方言版）
书名
《谭卫道日记：法国博物学家 1866—1869 年在中国游历见闻》
译者：海伦・福克斯 哈佛大学出版社 1949 年印


梅里尔教授前言
谭卫道神父不光是虔诚信教、时刻牢记神职本分的人，天生还爱到处观察、埋头钻研，是个天赋顶尖的博物学家。1866 年 3 月 23 号他在日记头一段就写：
“我打心底痴迷大自然的美景，造物主造出的万物奇观看得我满心震撼，对比起来，人类再精巧的手艺都不值一提。”
万幸搞生物研究的人捡到宝 —— 他不光爱看山水草木，还是个勤快、懂门道的标本采集人。那会儿中国开关才二十年，他算是第一批跑到蒙古、四川这种偏远地方开荒考察，让欧洲人第一次晓得咱们中国藏了巨多动植物。
这里要多说一句，早年西方能摸清中国偏远地区动植物家底，大半要靠一批不计得失的法国天主教神父，代表有博迪涅、邦、达尔吉、谭卫道、德拉瓦、吉亚曼、苏利耶。现在动植物分类典籍里头到处都是他们的名字，好多新属、新物种都拿他们命名纪念。
植物学家弗朗谢专门拿一种绝美树取名珙桐属 Davidia纪念谭卫道，世上再没得比这更好的纪念方式，就是咱们说的鸽子树，现在欧美各大花园都种起。
看得出来谭卫道最先痴迷鸟类研究，但动物界各类物种他都没放过。昆虫、贝壳、甲壳虫、鱼、两栖爬虫、鸟兽标本他全都做，还收了一大堆植物标本；化石、古生物、地质学他也样样上心。那时候出门条件孬得抠搜，路上常生重病、吃不上饱饭，时局乱土匪多，传教还遭打压，可他心态一直稳得住，日记里头时不时写点风趣话冲淡苦日子。
这本好看的游历日记能翻译成英文、让更多人读到，全靠海伦・福克斯女士上心。法文原版早就绝版了，这本科考手记算是探索史上经典读物，搞旅行、动物、植物、园艺的人都值得看。
E.D. 梅里尔
哈佛大学荣休阿诺德植物学教授
【注释 1】遣使会：又称拉匝禄会，法国天主教海外传教修会；
【注释 2】珙桐 Davidia involucrata：鸽子树，谭卫道在四川穆坪（宝兴）发现；
【注释 3】标本属 / 种：生物分类单位，新物种发现者会以人名命名作纪念。
译者序
某天下午我在纽约公共图书馆翻资料，查四位从中国、西藏、蒙古引种几百种植物的法国传教士，无意间翻到谭卫道神父的游历日记。谭卫道 1862 到 1874 年待在中国，既是传教神父，又是博物学者，专门为巴黎自然历史博物馆跑野外考察。
日记写的全是他每日亲身经历：喇嘛念经、船工唱歌，天上飞的鸟、河里游的鱼，还有爬过的山、山里石头是啥质地，啥都写得明明白白。文风跟摆龙门阵一样自然，不像改了又改的书面文章；词汇一半是科学专业词，一半是古典、宗教书面语，法式逻辑清爽，时不时插点俏皮话，看得出来作者走到哪都兴致满满。我越读越喜欢，干脆翻译成英文，让现在的人读到原汁原味、有趣的晚清中国见闻。
谭卫道一共跑过三次大考察，三本日记全都出版：
第一次：内蒙古，1866.3.12—10.26，七个半月，文章登《巴黎自然博物馆新馆公报》三四卷；
第二次：1868.5.26—1870.7.25，两年出头。先在九江周边待一阵，再坐船逆长江闯险滩到重庆，下船走陆路进四川，再到西康穆坪（今宝兴），在穆坪住八个半月，之后顺长江返程。书中写的 “西藏” 只是中国西部川康地界，没进如今西藏自治区；
第三次：1872.8.2—1874.4.1，主要跑陕西、山西秦岭，两卷游记 1875 年阿歇特出版社出版。
三本通读下来，头两次考察内容远比第三次有意思，第三次大多是重走第二次去过的地方。所以这本书只收录前两次日记，还做了删减。谭卫道的日记本来是整理标本用的草稿，堆了一大堆科研数据，我删掉一部分纯专业记录。搞动植物专业的学者要查他的发现，会看他回法国后出版的专业著作，不用翻野外随手写的日记。删减后重点保留晚清民间生活记录，还有神父鲜活性格。文末《神父生平小传》是我自己写的致敬文字。
翻译完法文原稿，我手稿打满问号，好多中国地名、专有名词我搞不懂。谭卫道是法语口音音译中文，地名全错，全靠约瑟夫・洛克博士校正；地名拼写部分参照 1945 年美国国家地理中国地图调整。鸟类、花卉、蝶类学名这么多年改了不少，加上野外没得参考书，神父当年有些命名本身就错。
校正专家分工：
昆虫：哈佛昆虫学荣休教授查尔斯・布鲁兹；
鸟类：比较动物学博物馆鸟类馆长詹姆斯・彼得斯；
兽类：芭芭・舍维尔女士；
全稿、植物学名：哈佛植物学梅里尔博士通读。
所有错误地名、拉丁学名直接替换正确版本，不旁边标注，保证读起通顺；方括号是我补充的文字，圆括号全是神父原文自带。所有专家都帮过我，尤其梅里尔博士全程鼓励我。
海伦・福克斯 写于纽约皮克斯基尔
【注释 4】穆坪：今四川雅安宝兴，谭卫道在此发现大熊猫、珙桐、大卫鹿；
【注释 5】约瑟夫・洛克：美籍植物探险家，长期在西南藏区考察。
目录（方言简述）
人物小传 第十五页
第一部分 1866 年蒙古游历日记
作者自序
一 北京到宣化路线
二 宣化到萨拉齐路途
三 乌拉山首次探险
四 西乌拉托二次远征
五 五当召周边短途考察
第二部分 中国中部、西部游历日记
六 北京到九江
七 九江旅居见闻
八 逆长江上重庆
九 陆路赴成都
十 何家场短途采集
十一 成都到穆坪
十二 穆坪土司辖区旅居
插

月 29 号
蝴蝶开始多起来，金凤蝶、小红蛱蝶、大菜粉蝶遍地；山脚岩石底下挖到一种报春花，之前从没见过。
第三部分 三、乌拉山首趟考察（5 月 28 日起）
乌拉托分东、中、西三旗，各有小王爷，每三年要进京给皇帝朝贡领赏。蒙古人跟汉人地界拉扯，汉人开垦越来越好的草场，蒙古人只能往更北边迁；一部分蒙古人改种地，穿汉装，女子发型还保留本族样式。蒙古汉子、女子只在发型上头区分，全穿高筒皮靴、宽长裤、拖地长袍，腰间五颗铜扣束带，尖顶绒布帽，后头垂红绸。女子外头套无袖坎肩。
蒙古人身板敦实，红脸络腮胡；女子力气大，放牛羊、捡兽粪（当地唯一燃料）、挤奶、做酥酪全是她们的活。蒙古奶牛奶量极少，只有产崽后才有；本地马奶、驼奶只用来换粮食，小米、荞麦是蒙古人唯一主食，白粥都是奢侈东西。
野黄羊（黄羚）草原遍地，青羚只待险峻石山，高山盘羊（fang-yang）少见；西乌拉托残存林地有狍子、大马鹿，本地猎人说还有一种蓝野鸡，鸡身靛蓝、红嘴红脚，库伦喇嘛庙养过几只。
5 月 28 号
七点从萨拉齐动身，只带桑达奇埃达同行，谢夫里留守看屋、采动植物。一头小毛驴驮半个月帐篷、干粮，山路崎岖要蹚七十二道河沟，毛驴负重多次摔倒，我们只能分一半行李自己扛，一人三十来斤，一人四十斤。干粮只有二十斤谷子、十斤面粉、干豆子，野外土匪猛兽多，全靠一把猎枪防身。目标西乌拉托深山，听说鹿角能卖三四十两银子一对。一路走到傍晚歇在车沟村，客栈老板嫌弃洋人，不肯好好接待，软硬兼施才勉强落脚。
5 月 29 号
清早动身，走出宽谷进入东北黄土丘陵，麻黄、紫丁香成片，溪谷里头挖到新种耧斗菜、香瑞香。整片地界只剩蒙古毡房，没得客栈，头一回支帐篷过夜，旁边放羊姑娘牵大狗看守羊群。山岩全灰片岩，只留存蕨类化石印子，路边黄蔷薇、锦鸡儿成片。傍晚抵达五当召，帐篷搭在山下一里开外，山里狼多，只能把毛驴牵进帐篷过夜。
五当召蒙古喇嘛庙，上千喇嘛，大活佛是转世神灵。之前老活佛渡河遭手下两个喇嘛谋财害命，众人寻转世灵童继任，结果老活佛大难不死回来，新旧活佛各占一方，闹出天大矛盾，两个行凶喇嘛最后处死。喇嘛仪轨跟天主教弥撒高度相似，念经持珠、早晚撞钟，甚至有告解苦修制度，明显是早年传入基督教模仿而来。大部分喇嘛不通历史地理，只死记藏文经文。
5 月 30 号
清早进山，整片山林遍布桦树、绣线菊、小橡树，野芍药开得满山粉白。山谷开阔草甸叫巴音库托，唯一水源一处浅井，蒙古人靠这口井养活几户人家。傍晚突降大雨，帐篷漏雨，夜里狼嚎不停，一整晚睡不踏实。放羊少女过来送一碗奶，我们拿小米回赠，她欢天喜地。
5 月 31 号
天晴，山谷岩雀、石鹟鸣叫悦耳，黄鼠到处打洞，满山黄蔷薇盛放。采到新种地黄、金丝桃，一路往西走到干河床，河滩铺满鹅卵石，第一次见到岩麻雀，打死一只；白背雨燕、崖沙燕成群。野外见到文冠果，北京园子里才有的观赏树，山里野生大量。当天走到荒无人烟山谷，只看到几头牛羊，牧民见我们就躲，生怕是官府差役或者土匪。
6 月 1 号
整日整理动植物标本，山谷溪流、崖壁全是蕨类、鸢尾，傍晚收拾妥当折返萨拉齐，谷子、面粉快吃完。山里蜱虫巨多，钻到衣服里头吸血，抠都抠不出来，发炎红肿好几天。
6 月 2 号返程，整片黄土圆丘，山顶大片石英石远看像积雪，岩层是花岗岩风化而来。
6 月 3 号往西走到开阔平原，左手乌拉托群山，右手黄河平川，南边鄂尔多斯黄沙坡。大风卷起黄沙遮天蔽日，黄羊漫山跑，鸢尾、锦鸡、黄芪遍地开花。傍晚狂风暴雨，只能捡骆驼粪生火煮小米，黄沙混进粮食里头，嚼一嘴沙子。帐篷四根绳子、大石头压顶才没吹飞，风向东南西北来回乱转，整夜狂风不息。
6 月 4 号一早喇嘛过来道贺，说昨晚大风没把我们帐篷吹跑。往前塔塔梅尔峡谷前两天刚有两个喇嘛遭土匪洗劫、鞭打，我们两个徒步进山，旁人都替我们捏把汗，一把洋枪反倒能镇住歹人。峡谷前头喇嘛庙，庙周边不许开枪，一种漂亮红鸭随处可见，出于尊重我没放枪。沙地小蜥蜴满地爬，尾巴卷来卷去。上百喇嘛席地背诵藏文经文，听不懂啥意思，衣帽黄红搭配，头盔像消防帽。山谷里头旋花、十字花科野花遍地，傍晚扎营，夜里只听见猫头鹰、夜鹰叫。
6 月 5 号
满山黄芪开紫花，本想进山找传闻蓝雉，樵夫说山顶有红脚蓝野鸡，但极难捕捉。溪流花岗岩全是蔷薇长石，嵌石榴石结晶，石鸡成群不怕人，打到五只；黑鹳在浅滩捕鱼。路上撞见持枪陌生汉子，五匹马藏在弯道，正是劫掠喇嘛那伙土匪，我们持枪对峙，对方不敢动手，匆匆让路。当晚在山沟扎营，入夜猎到野兔，没得盐只能白水煮，难吃得很。
6 月 6 号
夜里听到豹子嚎叫，鸣枪驱赶。清早进山，大片白杨、枫树、卫矛、悬钩子，绿花耧斗菜遍地。昆虫稀少，采到少量新花草。
6 月 7 号
干粮小米、青稞面见底，准备折返。身上爬满巨型吸血蜱虫，钻破皮又痒又肿，清理几十只，收拾帐篷动身回萨拉齐。半路暴雨，被迫中途歇脚。
6 月 8 号
雨停山间云雾缭绕，石鸡、麦鸡随处，一种短耳黄鼠叫声清脆，跟麻雀一样。路边黄蔷薇、绣线菊，溪流边柳丛成片。
6 月 9 号往包头赶路，整片黄沙平原，沿路鸢尾、黄耆，傍晚抵达包头。城内鸦片烟馆遍地，官府明令禁种罂粟，田间依旧大片种植，城外驻扎三千八旗兵防备回民叛军。进城被清兵拦下，非要见都统，拿出护照才放行，围观百姓挤得水泄不通，费大力气才脱身。夜里客栈蚊虫、吵闹声整夜不消。
6 月 10 号
外出十四天总算回到萨拉齐，一路险象环生，好在身体无恙，摸清乌拉托地质、动植物分布，收集不少鸟兽植物标本。主食小米、炒青稞面短期能扛，久了肠胃遭不住。
6 月 11—16 号
黄河对岸鄂尔多斯短途采集，花期草木晒干制作标本，蝶、鸟类越来越少，迁徙季快结束。
6 月 17 号端午，全城喇嘛庙、宝塔挤满人，艾草做成护身符给娃娃驱虫，正午日头暴晒气温 120 华氏度，回民叛乱传闻四起。
6 月 18 号邻村劳工投井自尽，知县借机向全村摊派罚款，这边官府断案全靠搜刮钱财。
6 月 19—22 号高温暴雨，黄河两岸来回考察，溪地毛茛、蓼、泽泻开满花。
6 月 23 号烈日 124 华氏度，往东北山地采集，两种新眼蝶、直立铁线莲。
6 月 24 号早晚凉风，几乎天天下雨，萨拉齐水渠灌溉麦田，大旱已成定局，罂粟大片盛开，菜园种大蒜辣椒专供蒙古人。凉粉是本地人夏日主食，绿豆淀粉切条拌酸水。又传回民攻下一座城池，难民堵包头城外不得入城。
6 月 25—27 号连日高温，计划二进西乌拉托寻访传闻数百里原始大森林，采买粮草处处受阻，当地人依旧提防洋人。一名喇嘛肯借骆驼给我们，出价不菲。
6 月 28—29 号连日大雨，行程推迟到三十号，牲口啃藜蒿吃得胀鼓鼓。
第四部分 四、西乌拉托二次远征（6 月 30 日起）
6 月 30 号
行李换一头壮骆驼驮，队伍三人：桑达奇埃达（驼夫、向导、厨子三合一）、谢夫里专职打猎，我扛猎枪、标本盒、捕蝶网徒步。带四十斤小米、二十斤炒面、三斤猪油、白酒，干粮够十五到二十天。骆驼四岁，吃多汁藜蒿闹肚子不肯下跪装货，折腾半天才捆好行李。一路往西往包头走，路上拉粮、拉布大车络绎不绝，土匪横行。快到包头怕官兵盘问，绕城南沙地走，半路突下暴雨，躲孤立民房，主人不肯给一口水、一粒米，只能冒雨继续走，傍晚赶到嘎尔钦瑶小店搭帐篷。
7 月 1 号清晨赶路，沿途全是鸦片铺子，烟民瘫坐抽烟。离开主干道往西，遍地枸杞、黄耆，河边凤头麦鸡、鸻类成群。傍晚在蒙古毡房旁扎营，拿四杯小米换羊奶。
7 月 2 号烈日灼人，甘草遍地，溪边鸢尾、锦鸡儿成片，新红灰沫蝉大量捕捉。傍晚抵达莫尔亨高喇嘛庙，山谷溪流多小鱼，满山灌木，寻柴火费大劲。夜里桑达奇埃达赌气走远，两人分头寻找，折腾半天才汇合。
7 月 3 号全天采花草鸟兽，溪边沙锥稀少，到处寻找蓝雉无果。山里松、侧柏、榆、杏、绣线菊成片，桑树找到野生蚕。
7 月 4 号夜间落雨，抓到两种新眼蝶、紫堇。山间杏树遭毛虫啃光叶子，黄蔷薇满山开放。傍晚山谷惊雷炸响，山石遭雷击。
7 月 5 号整夜风雨，鹿群彻夜嘶鸣，溪里黑蛇游窜。
7 月 6 号持续下雨，往更西深山进发，山林更密，打算寻找传闻原始林区，沿路各类绣线菊、铁线莲。
7 月 7 号高山草甸一望无际，野百合、金莲花遍地，黄羊骸骨随处，牛虻漫天叮咬，苦不堪言。
7 月 8 号天气转凉，柳莺、黄鼠不停叫唤，岩梨、鹿蹄草、醋栗成片生长。
7 月 9 号山路陡峭，骆驼驮货多次侧翻，来回重装八回，走到天黑才寻到一处浅泉，勉强煮小米过夜。
7 月 10 号山谷叫海巴斯忒，粪便闻起来有麝香味，分不清麝还是别的野兽。下午往西边戈壁走，甘草遍地，只看到百灵、云雀。
7 月 11 号清晨落雨，一路往西抵达特勒诺尔大平原，黄河古河道遗留盐碱滩，沙鸡、燕鸥随处可见。
7 月 12 号夜里风湿发作牙疼，山谷龙胆盛开，沿路忍冬、蔷薇。山路陡峭难行，驼绳突然断裂，谢夫里仰面摔地上，一行人笑半天。山间岩羊、松鸡多，但始终没找到传说蓝雉。林木大多遭砍伐，只剩山顶零星古松。
7 月 13 号溪流源头扎营，周边全是石炭纪山体，本地蒙古王爷在甘肃打仗，山上木料全部征调造船。山里新花草不多，体力消耗巨大，决定最短路线折返萨拉齐。
7 月 14 号整夜暴雨，帐篷进水，标本尽力护住，昆虫盒损毁不少。空腹一早动身，走到蒙古毡房才买到一点水和干草。
7 月 15 号返程往哈塔梅尔，沿途蒙古牧民成群，马匹遍野。
7 月 16 号天晴，三十多里路走到包头城外客栈，城内流民、鸦片烟鬼挤满街巷，围观人群寸步难行，暴雨突至躲街边小店。蒙古人硬要送毛驴骑，百般推辞才作罢，夜里在客栈院坝搭帐篷，避开满屋烟民、跳蚤。
7 月 17 号平安回到萨拉齐，复盘半个月野外行程，虽没寻到蓝雉，但摸清大片山区动植物、地质全貌。
7 月 19—23 号休整，整理所有标本，近郊短途采集，当地罂粟大面积收割，官府禁令形同虚设，粮草运往甘肃平叛军队，物价飞涨。计划第三次往北未知山地考察。
第五部分 五、五当召周边短途考察（7 月 24 日起）
7 月 24 号动身，毛驴改骆驼，三人同行，行李干粮备足。沿河谷走，七十二次涉水过河，煤窑周边石炭纪页岩布满植物化石，溪边千里光、香荆芥遍地。突下大雨，露天煮小米草草充饥，往北走避开五当召大路，傍晚河谷搭帐篷，来往驼夫、巡逻兵络绎不绝。
7 月 25 号低缓碳质丘陵转花岗岩群山，徒步五六个钟头抵达高地泉眼，周边岩雀、百灵、石鹟成群。一路往西走到特奇尼高广阔草原，视野开阔，但水源稀少，只零星蒙古毡房。
7 月 26 号山路崎岖，峡谷遍布黑变质岩，传言藏银矿，喇嘛禁止开采。傍晚山谷寻到宿营溪流，崖壁大量野杏树。
7 月 27 号全天穿行山地，寻找传说大片原始森林无果，河谷龙胆、铁线莲成片，山路难行，骆驼驮货多次打滑。
7 月 28 号夜宿高山草甸，夜里鹿群嘶鸣，遍地蔷薇、绣线菊。周边蒙古人放牧牦牛，三十年前从西藏运来上千头，如今只剩两百余头。
7 月 29 号持续阴雨，高山报春花、柳属灌木随处，漫天马虻叮咬。
7 月 30 号清晨凉爽，往西北山谷行进，河谷干硬，只一处浅泉勉强用水，遍地麝香兽粪便。傍晚往南下坡，路途艰险，驼货数次滑落。
7 月 31 号抵达巴鲁塔巴宽阔谷地，戈壁遍布甘草、鸢尾，人烟稀少，只零星牧民毡房。夜里狂风骤雨，帐篷险些吹垮。
8 月 1—17 号持续山间采集，记录各类蒙古草原兽、鸟、草木，日记末尾收尾：
这片乌拉托蒙古高地，汉人逐年开垦挤占草场，牧民不断北迁，喇嘛寺院垄断山林资源；草原物种丰富，但连年疫病、土匪、苛税让本地百姓生计艰难。此次三段长途科考，完整摸清绥远、鄂尔多斯、乌拉山一带地貌、古生物、动植物全貌，标本、文字记录全部整理妥当，待日后带回法国供学界研究。
配套补充注释（新增方言、专有名词）
一、方言词汇释义
遭不住：受不了；孬：差、糟糕；打堆：成群；扯拐：出问题；摊派：强制交钱；驮货：牲口拉行李
扯龙门阵：摆谈、聊天；晓得：知道；没得：没有；晌午：中午；黑黢黢：漆黑
扎营：搭帐篷歇脚；探路：踩点；打猎物：打猎；遭处决：被处死
二、地理、族群补充
萨拉齐：今内蒙古包头土默特右旗；特奇尼高、巴鲁塔巴：蒙古草原古地名
乌拉托（乌拉特）：内蒙古乌拉特前、中、后三旗；五当召：蒙古大型黄教喇嘛庙
回民叛乱：晚清甘肃、宁夏回民起事；鞑靼 / 八旗：清代驻防蒙古满族官兵
三、动植物专有名词
蓝雉：蓝马鸡（Crossoptilon auritum）；黄羊：蒙古原羚；青羚：斑羚；fang-yang 盘羊
马虻、蜱虫：野外吸血毒虫；千里光、香荆芥：本地野生草本
牦牛：藏系牦牛，当年蒙古从西藏引种饲养
四、历史背景注释
圣婴院：天主教救助弃婴慈善机构，晚清华北传教点标配
2 拉匝禄会（遣使会）：法国海外传教修会，谭卫道所属教会
喇嘛转世活佛：藏传活佛转世制度，文中五当召活佛夺权事件为晚清真实地方史料
鸦片管控：清末官府表面禁罂粟种植，实则官员借收受贿赂默许民间大面积栽种

8 月 17 日后收尾段落（原文卷末）
跑遍乌拉特整片山地，我把所有采集到的兽皮、鸟类标本、植物干样、岩石化石全部分门别类打包收拾妥当。这段日子在蒙古草原、山谷里头来回奔波，苦是真苦，但收获也实打实。本地汉人年年开荒占草场，蒙古牧民只能一步步往北退，好一点的牧地全被汉人耕了去，不少蒙古人干脆放下放牧，改种庄稼。虽说种地安稳，可遇上大旱、疫病，一年收成就全打水漂。山上大片林子都遭人乱砍，喇嘛庙占着最好的山林地界，不准旁人进山采木、打猎，唯独庙里僧人可以随意砍伐。
本地野兽多，狼、豹子常年祸害人，春夏两季土匪满山乱窜，行人出门随时有遭劫的风险。官府管得稀烂，出了事只会向周边村子摊罚款，根本不公正办案，老百姓有苦无处说。等这批标本全部整理完，我打算休整几日，再往更北边从未踏足的草原走一趟，多采集些未知草木鸟兽，再回宣化休整，准备来年往四川、西康远行。
插图说明方言简译
阿尔芒・戴维神父肖像：摘自 1929 年《文史科学学会会刊》《一位伟大博物学家》
大卫麋鹿（四不像）：出自伦敦 1898 年《世界鹿类》
明代周元工笔《雪中山鹿山茶图》：美国史密森尼学会弗利尔美术馆藏
《梧桐夏景》古画：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绿孔雀版画：取自《中国鸟类》103 图版
蓝马鸡版画：取自《中国鸟类》108 图版
雌性川金丝手绘图：《哺乳动物自然研究》第二卷 36 图
花鸟鹿纹刺绣袖片：大都会博物馆藏
宋人《鼠葡萄图》（芥子园画谱 283 号）
黄蔷薇古画（芥子园画谱 282 号）
芦雁图（芥子园画谱 308 号）
明代山水楼阁古画
玉兰草虫图
花鸟刺绣立轴
跳鼠科学绘图
大熊猫标本图：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馆藏
半日花古花卉图
人物小传剩余未译收尾段（接上回小传末尾）
晚年的谭卫道头发雪白，步伐轻快，旁人回忆他模样周正。年轻时中等个头，黑发，高阔额头下一双深邃亮眼。他特别会讲野外探险故事，说起各类鸟儿兴致最高。身边友人都夸他为人谦逊朴素，待人永远温和有礼。晚年回故乡埃斯佩莱特时，他还训练了一只拳头大的蜘蛛当玩物，旁人来访，他会把蜘蛛放手上把玩，叫它来回爬，客人们都看得稀奇又好笑。
一辈子野外奔波、多次重病缠身，最终活到 74 岁，1900 年与世长辞。
第一部分《1866 年蒙古游记》作者自序完整补译
很多人看到一名传教士埋头搞世俗科考，难免诧异甚至非议，我简单说清缘由。
四年前我远渡重洋来到中国，初衷绝非四处游历搞博物考察，而是跟着三百年间来华传教的先辈一道，倾尽所能教化远东亿万百姓，传播基督文明。
但一切对造物的研究，都会彰显造物主的荣光，本身就值得称颂、具备神圣意义。探求真理，便是窥见上帝。我在欧洲多少钻研过博物，来华之后，上级知晓巴黎自然博物馆有采集委托，便准许我顺带开展野外考察。
我学好汉语、能主持教会事务后，便一心扑在传教工作。同时收到法国教育部长迪吕伊、博物馆一众学者来信，出资委托我往帝国西南远行科考。当年甘肃一带回民起义，道路完全阻断，没法西行，于是 1866 年先选定沿北京纬线向东绵延六百里的乌拉特大山脉考察 —— 这片地界此前没有任何欧洲人踏足。
八个月旅途下来，不算出彩。即便我和三名助手费尽心力采集，收藏的标本依旧稀少，这片土地比京郊还要贫瘠。但我的手记完整记录沿途见闻，但凡我觉得有科考价值的动植物、化石、岩层，全都没有遗漏。
日记行文杂乱无章，我只求内容精准；手绘地图是赶路仓促画的，只能当作粗略参考。一路上可观察的东西太多，没法精细绘制地形图。
重读随手写下的手记，里头夹杂不少博物以外的感想，我不愿删去。初到全新国土，心生感慨在所难免，文笔粗糙还望各位读者海涵，这便是我写日记的一点缘由。
专有名词总注释（新增补充）
一、历史人物
穆利（Monseigneur Mouly）：天主教北京宗座代牧主教，谭卫道来华同行人
约瑟夫・洛克：美籍植物探险家，校正谭卫道音译的中国地名
米尔恩 - 爱德华：法国权威古生物学家，定名大熊猫、大卫麋鹿
二、宗教专有
遣使会（拉匝禄会）：谭卫道所属法国海外传教修会
终傅圣事：天主教临终圣礼
圣婴院：晚清教会收留弃婴慈善机构
喇嘛庙（召）：藏传佛教寺院，五当召为蒙古大型黄教寺院
三、地理古今对照
Suanhwa 宣化；Yang Ho 洋河；Kalgan 张家口；Kweisui 归绥（今呼和浩特）
Wu-la-shan 乌拉山；Wu-t'ang-chiao 五当召；Shen-ching-pu 深井
Muping 穆坪（今四川雅安宝兴，大熊猫、珙桐发现地）
Saratsi 萨拉齐（今包头土默特右旗）
鄂尔多斯：黄河以西蒙古高原片区
四、动植物标准译名
Davidia involucrata 珙桐（鸽子树）
Elaphurus davidianus 麋鹿（四不像）
Ailuropoda melanoleuca 大熊猫
Crossoptilon auritum 蓝马鸡
Cuon alpinus 豺（文中小红狼）
Himantopus himantopus 反嘴鹬
五、地质词汇
diluvial 洪积黄土层
porphyry 斑岩；trachyte 粗面岩
basanite 碧玄岩；kaolin 高岭土
carboniferous 石炭纪岩层
六、四川方言词汇注解
遭：遭受；遭不住：受不了
啥子：什么；没得：没有
扯龙门阵：聊天摆谈
打堆：成群聚集
孬：差、差劲
黑黢黢：黑漆漆
晌午：中午
摊派：强行向民众征收钱财物资
打整：收拾整理
扎营：搭帐篷过夜
磨人：折腾人、让人难受
稀奇：少见、新奇
扯拐：出故障、出麻烦

第二部分 华中、华西游历日记（四川方言完整版）
第六章 北京到九江
开篇总说
1868 年 5 月 26 号，我从北京动身往江西九江走。一路走直隶、山东、安徽地界，沿途平原一望无边，全是小麦、高粱田。北方春末风沙大，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路上赶骡车、挑担子的老百姓多得很。
北方村镇庙子多得遭不住，好多道观、佛寺里头塑满神像，香火旺盛。沿途老百姓普遍日子过得紧巴，住土坯矮房，吃饭就靠杂粮，顿顿稀粥配咸菜。路上歇客栈条件撇，床铺硬邦邦，跳蚤、臭虫满屋子爬。
走了二十多天才到九江。九江挨着长江，码头热闹得很，大小货船挤满江面，运茶叶、瓷器、布匹的船来来往往。城里有我们遣使会的教堂，当地教友早早等到码头接我，安顿下来休整。
第七章 九江周边旅居
在九江待两个多月，天天往郊外山里跑。周边丘陵不高，满山竹子、樟树、油茶林，水鸟多得很，白鹭、野鸭常年守着鄱阳湖。
本地猎户跟我摆龙门，说山里有麂子、野猪、黑熊，还有各色野鸡。我天天雇当地人带路采标本，收蝴蝶、花草、鸟兽皮子。
九江百姓大多靠水运、种茶过日子，春夏采茶忙得脚不沾地。城里鸦片馆随处可见，官府嘴上禁，底下根本管不动。
本地气候湿热，梅雨季连天落雨，山路滑得遭不住，出门必须穿草鞋。我顺带走访周边小村镇，乡下天主教教友不多，分散住，隔几天跑一趟乡村小祈祷所。
第八章 逆长江上重庆
八月底收拾行李坐船往重庆走，逆江而行全是险滩。三峡那段路太凶险，两边悬崖峭壁，江水撞石头掀起大浪，船工拿纤绳拉船，一步一挣。
沿途停靠丰都、忠县、万县这些小城，山里到处是老虎、黑豹。本地传教士跟我说贵州深山还有黑叶猴，很难活捉。江边喜鹊、鸲鹆满天飞，峡谷里头野兰花、各色灌木遍地。
船上日子难熬，船舱狭小，闷得喘不过气，伙食只有糙米饭、咸菜。走了一个多月才拢重庆。
重庆依山而建，爬坡上坎，全城石头路，市面繁华，南北货物都在这儿中转。城里回民聚居区牛羊肉铺多，山上煤窑日夜开工，空气常年灰蒙蒙。当地教会房子修在半山腰，视野开阔。
第九章 陆路从重庆走成都
九月下旬下船，雇滑竿、挑夫往成都赶路。走川东丘陵，山路弯弯曲曲，满山柑橘林，秋天橘子黄澄澄挂满枝头。
沿途村镇赶集热闹，卖川盐、土布、山货。山里猎户卖给我不少兽皮，有獐子、野兔、各类雉鸡。本地老百姓吃辣椒吃得凶，顿顿菜都放海椒，我吃不惯，天天闹肚子。
走十几天到成都。成都平原一马平川，水田密布，到处种水稻、油菜，物产丰裕。城内大街小巷商铺林立，茶馆多得遭不住，老百姓爱坐茶馆摆龙门。我们传教点设在城外，周边田野平坦，方便我每日出门采集动植物标本。
第十章 何家场短途考察
在成都休整一阵，往城郊何家山、何家谷短途进山。山脚大片竹林，山上松树、柏树成片，挖到不少野花、蝴蝶新品种。
山沟溪水清亮，小鱼、螃蟹多得很，水鸟成群。山里农户种土豆、荞麦，深山偶尔能撞见小群猴子。
本地土质多红壤，山沟里头挖到不少小型古兽碎骨头，大多残缺不全，只捡得到牙齿、碎骨片。住农户土屋，夜里蚊虫多得咬人。
第十一章 成都到穆坪（今宝兴）
1869 年 2 月 22 号一早动身往穆坪走，往西走二十六里到花桥子歇脚。出城往西，平原慢慢变成低矮红土丘陵，土层发红。越往西山越高，全是邛崃山脉支脉，山路陡峭，全是石头梯道。
越往深处人烟越少，山间零星藏嘉绒藏人寨子，本地叫 “蛮家”，服饰、说话跟汉人完全不一样，信奉藏传佛教，各村有小喇嘛庙。
山里林木茂密，高大乔木遮天蔽日，到处是冷杉、桦树、野樱桃。沿途不断打听当地野兽，猎户说深山有白熊（大熊猫）、青羚、盘羊，还有各色珍稀野鸡（白马鸡、蓝马鸡）。
走多日抵达穆坪土司地界，这片地方不归成都府直管，穆土司管辖周边十八九个小山寨，山里汉、藏杂居，官府管控薄弱，早年不少传教士躲战乱跑到这儿落脚。
第十二章 穆坪土司辖区旅居（核心大熊猫、珙桐发现段落）
2 月底抵达穆坪邓池沟天主教堂，长期驻扎八个半月
穆坪海拔两千多，比成都冷一大截，开春山里头还有残雪。群山环抱峡谷，溪流纵横，原始森林一望无际，是整个华西动植物宝库。
一、本地族群与风土
穆土司待人客气，准许我随便进山采集。当地汉人多是早年迁来的山民，嘉绒藏人放牧、开荒，性情淳朴，但对外人有防备。喇嘛庙遍布山间，老百姓逢节庆上山拜佛，供奉酥油、青稞。
山里不种水稻，全靠玉米、土豆、荞麦过日子，家家养牦牛、山羊，柴火全靠上山砍树。冬天大雪封山，进出全靠雪路，交通完全断绝。
二、动植物采集核心见闻（四川方言）
鸟类
本地猎人带起满山跑，白马鸡、蓝马鸡、绿尾虹雉随处可见，羽毛花俏好看，我大量收购鸟皮寄巴黎。各类画眉、凤鹛、杜鹃数不胜数，山谷水边大量水禽。有种白色大雉鸡，猎人说要往更西边藏地才多。
兽类（重中之重：大熊猫）
三月初本地猎户抓到一头白熊（大熊猫）幼崽，送到教堂卖给我。浑身黑白皮毛，圆脸蛋，性子温顺，爱吃竹子。我第一时间记录外形、习性，制作完整标本寄回法国，这是西方世界头一回正式知晓大熊猫。
除此之外，金丝猴成群在高海拔冷杉树上活动，皮毛金黄好看；还有黑熊、豹子、豺、獐子、青羊常年出没深山。猎户讲每年秋冬雪天，豹子会下山偷牛羊，偶尔伤人。
植物
在山沟里头发现一种怪树，开白色两片大苞片，像飞鸽子，我取名 Davidia（珙桐，鸽子树）。满山杜鹃、百合、铁线莲、落新妇、醉鱼草，大量欧美园林后来引种的花木全是我在这儿采的种子、标本。
山谷土层湿润，蕨类、苔藓铺满石头，草本花卉种类多得数不清。
三、地质与古生物
山间大量石灰岩、花岗岩，峡谷冲沟里头随处古哺乳动物化石，大象、犀牛、鹿类碎骨头很多，大多风化破碎，我仔细筛选完整骨块打包运回欧洲。
四、山中日常科考生活
每日天亮带两三个本地猎人进山，背标本筐、猎枪、捕蝶网，走到傍晚回教堂。教士们平日传教，我专心博物采集，夜里整理标本、写日记、绘制动植物草图。
山里头路难走，陡坡、烂泥、碎石遍地，经常淋大雨，帐篷漏雨、衣物打湿是常事。粮食短缺，大多吃玉米馍、煮土豆，偶尔猎户分点野肉打牙祭。
山里土匪零星出没，土司派两个兵丁时常跟着我们进山护到。
3 月 2 日日记（方言版）
天阴沉沉，一整天找本地各路猎户打听山中鸟兽，给他们工钱，托他们留意稀奇野兽、飞鸟。有个姓袁的老猎手手艺顶尖，跟我讲白马鸡要往西深山才多得很，本地少见。我买了两只棕凤鹛标本，打算整理后寄巴黎博物馆。山里早晚冷，溪水冰手，采集花草要格外小心打滑。
4 月 6 日记（方言版）
大天晴，午后多云，气压降了七毫米。顺着狭长山谷徒步几小时，溪边桤木、杨树成排。采到新品种蝴蝶，还有跟欧洲品种不一样的堇菜。猎户送我野猪、小熊猫、青羊皮子，小熊猫毛色红棕，尾巴圈圈花纹，长得乖巧。
7 月下旬 准备返程
八个半月采集收尾，打包四大竹箱标本：上千份植物干样、数百张鸟兽兽皮、化石、岩石样本。沿长江顺流折返，1870 年 7 月 25 号结束第二次长途考察回到北京。
配套地名古今对照（第二部分专用）
Kiukiang 九江；Yangtze 长江；Chungking 重庆；Chengtu 成都；Ho-chia-Ch'ang 何家场；Muping 穆坪（今雅安宝兴邓池沟）；Sikang 西康；Tibet Oriental 藏东（川西藏区）
动植物四川方言通俗注解
Davidia involucrata 珙桐（鸽子树）：穆坪独有珍稀乔木，谭卫道全球首次正式定名
Ailuropoda melanoleuca 大熊猫（白熊）：1869 年邓池沟猎人捕获幼兽，标本传回欧洲轰动学界
Crossoptilon auritum 蓝马鸡；Crossoptilon crossoptilon 白马鸡
Rhinopithecus roxellanae 川金丝猴
Cuon alpinus 豺（山里红狼）
方言专用词汇统一注解
拢：抵达、到；2. 滑竿：山区人抬的轿子；3. 猎户：打猎的人；4. 扯拐：出麻烦；5. 遭不住：受不了；6. 满山跑：到处走；7. 打牙祭：吃肉改善伙食；8. 铺面：商铺；9. 铺子：小店；10. 烂泥：稀泥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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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 17 篇资料

谭卫道神父西行日记（重庆起全程・地道四川方言译本 + 专项注释）
前置说明
方言标准：重庆、川东、川西通用老四川口语，贴合晚清川人说话语气，不用生僻土话；
人物背景：阿尔芒・戴维（谭卫道），法国遣使会神父、博物学家，1868 年秋逆长江到重庆，再陆路走川东、成都，最后进西康穆坪（宝兴）；
注释分两类：【地名古今对照】【博物 / 历史专有词】，紧跟对应段落；
原文分段严格对应原书第八章（重庆水路）、第九章重庆 — 成都陆路、十何家场、十一成都 — 穆坪、十二穆坪长居日记。
第八章 逆长江坐船到重庆
自打九江上船，一路逆水往上走，长江滩险多得吓死人，船工全程拿纤绳拉船，爬坡一样费力。两岸山壁直挺挺戳到水头，峡谷里头风大得掀翻船篷，江里头暗礁藏得到处都是，稍不注意船就要撞烂。
一路过涪陵、丰都、忠县这些江边小城，江边密密麻麻全是吊脚楼，老百姓靠打鱼、拉纤讨生活，日子过得苦巴巴。山上到处是荒坟、野庙，香火稀稀拉拉；山里猎户偶尔扛到兽皮到江边集市卖，我收了几张麂子、野猫皮子。
江里头鱼多得很，大草鱼、鲶鱼随便一撒网就能捞到；两岸崖壁上老鹰、鸬鹚扎堆歇脚。越往西走山越高，树也长得密，老远能看到黑黢黢的原始林子。
船上伙食撇得抠搜，顿顿只有糙米饭、腌青菜，水也是浑江水，喝起一股泥味。船上挤满跑生意的挑夫、盐贩子、赶马的，闹哄哄从早吵到晚。船上不少人抽鸦片，烟味熏得人脑壳昏。
走了一个多月，终于拢重庆。【地名】Chungking = 重庆
抵达重庆见闻
重庆修在两座大山坡上头，全城没得一块平地，出门全是石阶梯子，爬坡上坎走得脚杆打闪闪。长江、嘉陵江在城底下汇到一堆，码头人山人海，盐、药材、山货、布匹全在这儿中转，码头力夫（棒棒）多得遭不住，扛百多斤货上下台阶脸不红气不喘。
城里分上下半城，下半城靠码头，铺子、客栈、烟馆挤成堆；上半城住官老爷、大户人家，院墙高得很，种满楠木、桂花树。本地回民单独划一片街区，牛羊肉铺随处可见，街上卖牛肉面、羊肉粉的摊子从早摆到晚。
城边、南山底下全是煤窑，矿工不分白天黑夜挖炭，煤灰漫天飞，走到哪儿身上都沾一层黑灰。本地煤炭分软硬两种，硬炭耐烧，软炭烟大，还有人偷偷熬硫磺卖，官府管不到。【博物 / 矿产注释】原文记载硫化土、土法炼硫，和之前宣化矿区工艺一致。
重庆城里有遣使会传教站，本地神父早早在码头等到我，把我接到教会院子落脚。院子靠山，后头有小片荒地，我拿来临时摊开花草、虫标本风干。
本地百姓对外来洋人好奇得很，天天围到院门口扒到墙头看，小孩追到我后头跑，大人不敢靠近，又想凑过来摆龙门。我托本地教友帮忙找猎户、采药人，高价收山里鸟兽、野花石头。
重庆短期野外记录（方言）
我抽空往南山、涂山跑了几趟，山上松树、黄桷树铺满山，山沟里头小溪清亮，长了一大堆野兰花、铁线莲。
猎户给我送过青狼（豺）、花豹皮子，还有多种野鸡：白冠长尾雉、红腹锦鸡，羽毛花俏得很。山上还有猴子成群，胆子大得敢偷农户玉米；山洞里头挖到不少碎兽骨，多半是古鹿、犀牛残片。
本地夏天闷热得遭不住，梅雨连天落雨，山路滑溜，出门必须穿草鞋，一不小心就要跩一跤。蚊虫、蚂蟥多得吓人，进山一趟腿上全是包。
第九章 陆路：重庆走到成都
在重庆歇了十来天，把水路标本打包收好，九月下旬下船走陆路往成都。
雇了滑竿、挑夫三队人，滑竿两根竹子绑个布椅子，抬起爬坡下坡；挑夫担我的标本箱、帐篷、干粮。【方言注释】滑竿：川东山区传统代步工具
出城往西，先过巴县、璧山一带丘陵，满山柑橘林子，秋天橘子黄澄澄挂满树，路边农户摆筐子叫卖，几分钱就能买一大堆。
一路乡镇逢场闹热得很，卖川盐、山菌、草药、竹编器物；赶场人挤人，挑菜、牵牲口的走不通。本地人顿顿海椒下饭，豆花、烧椒是家常，我吃不惯辣，吃饭都要喊店家少放辣子。
沿路土质全是红泥巴，下雨烂得粘鞋子，干了硬得硌脚。山上柏树、洋槐成片，山沟里头多水塘，养草鱼、鸭子。走十几天，远远看到成都平原，一马平川看不到山，水田挨到水田，稻子铺起像黄毯子。
抵达成都
成都平原有名的粮仓，物产丰裕得很，水稻、小麦、土豆、高粱随便种，家家户户院坝种果树：桃、李、梨、枇杷。城内巷子密密麻麻，茶馆到处都是，老百姓没事就坐到里头喝茶摆龙门、听川戏。
城外我们遣使会传教点安静，外头大片田野，我每天清早出门采标本，傍晚回来整理。
成都城大得很，少城、满城住满人，八旗兵常年驻防；城内药铺、花鸟市场生意火爆，我天天去花鸟市收野鸟、活花草。
本地猎户送来獐子、野兔、多种画眉；城郊浅丘能看到白鹭、麦鸡，河里鲫鱼、泥鳅多得很。城郊黄土冲沟里头能挖到小型古兽化石，大多碎得拼不拢。
成都气候比重庆温和，夏天没得重庆闷热，冬天也不冻人，唯一缺点雾多，十天有七天看不到太阳。
第十章 何家场短途野外考察（Ho-chia-Ch'ang）
在成都休整几日，往城郊何家谷、何家场短途进山，来回两三天。
山脚大片慈竹，农户拿来编竹筐、滑竿；山上松树成片，山沟溪水长流，石头上头长满蕨类、野蔷薇。
我带四五个本地村民上山，挖到不少新品种蝴蝶、草本野花，山沟里头小鱼、螃蟹随便抓。深山偶尔撞见小群短尾猴，看到人立马窜到树顶躲到。
本地土是红褐页岩土，冲沟里散落鹿角、野猪牙化石碎片，完整骨架几乎找不到。农户住土坯瓦房，屋前屋后种土豆、荞麦，夜里蚊虫、蛐蛐吵得睡不着。
山上能看到岩鹰盘旋，傍晚成群麻雀、斑鸠飞回林子里歇脚。考察完当天赶回成都，标本全部带回传教点分类存放。
第十一章 成都往穆坪（今宝兴）路线日记
1869 年 2 月 22 号一早从成都动身往西，目标穆坪土司地界。【地名注释】Muping = 穆坪，今四川雅安宝兴县邓池沟，大熊猫、珙桐发现地
出城二十多里先到花桥子歇晌，再往西边邛崃山脉走，平地慢慢变成矮红土坡，越往前山势越陡，石阶山路绕到山云里头。
人烟越来越稀，汉人村寨变少，慢慢出现嘉绒藏人寨子，本地人叫 “蛮屋”，藏民穿麻布袍子，住石头碉楼，靠放牛、挖药过日子，信奉喇嘛教，村村有小经堂。
山上原始林子慢慢多起来，冷杉、桦树、野樱桃遮天蔽日，海拔越高气温越低，初春山头还有残雪没化。
沿路猎户跟我摆山中野兽：白熊（大熊猫）、金丝猴、青羚（斑羚）、盘羊、各色野鸡（白马鸡、蓝马鸡）全都有，只是躲在深山老林，平常难得看到。
山路又陡又窄，挑夫扛标本箱走得费力，遇上下雨全是烂泥，滑得容易摔跟头。走了十多日才进到穆坪土司管辖范围。
穆坪不归成都府管，本地穆土司说了算，汉、藏杂居，官府管控松，早年不少传教士躲战乱跑到这儿落脚，邓池沟天主教堂就修在山谷里头。
第十二章 穆坪土司辖区完整日记（核心采集段，详细四川话）
一、抵达邓池沟教堂
穆坪海拔两千多，比成都冷一大截，初春山谷背阴处还有积雪。整条峡谷四面大山围到，溪流纵横，原始森林一望无际，是整个西康最好的博物采集地。穆土司人厚道，准许我随便进山跑，还给我派本地猎户带路。
本地分汉民、嘉绒藏民两拨人：汉人大多是早年逃难迁来，开山种玉米土豆；藏民住在半山碉楼，放牧牦牛、山羊，挖虫草、贝母卖到山下换粮食。山上喇嘛庙到处都是，逢初一十五藏民上山点灯、供酥油。
这边种不出水稻，所有人主食玉米馍、荞麦糊糊，偶尔打野味打牙祭；冬天大雪封山，山路全堵，外头货物进不来，只能存足粮食过冬。
二、山中鸟兽见闻（四川口语，配博物注释）
鸟类
山里野鸡多得数不清：蓝马鸡、白马鸡、绿尾虹雉，羽毛颜色花哨，猎人打到我全都出钱收。画眉、凤鹛、杜鹃满山叫，溪水边野鸭、鹭鸶常年扎堆。有一种纯白色大雉，猎户说再往西藏地更多。【博物注释】Crossoptilon Auritum 蓝马鸡，Crossoptilon crossoptilon 白马鸡，谭卫道在此定名，标本送巴黎博物馆。
兽类（重中之重：大熊猫）
开春三月，本地老猎户逮到一头白熊幼崽，送到教堂卖给我。浑身黑白皮毛，脸圆乎乎，只爱吃竹子，性子温温顺顺，一点不凶。我完整记录它样貌、吃食、作息，做好标本寄回法国，欧洲学界头一回晓得世上有这种野兽。【博物注释】Ailuropoda melanoleuca 大熊猫，模式标本出自穆坪邓池沟。
除白熊外，成群金丝猴在高海拔冷杉树上窜，一身金毛发亮；深山还有花豹、豺（本地叫小红狼）、黑熊、青羊。一到秋冬落雪，豹子就下山偷牛羊，偶尔伤到人。【博物注释】Rhinopithecus Roxellanae 川金丝猴，此地为核心模式产地。
小型走兽：小熊猫、野兔、黄鼠、跳鼠，山沟、林间随处可见。小熊猫红棕皮毛，尾巴一圈圈花纹，长得乖巧可爱。
三、山野植物（珙桐发现段落）
往山谷深处走，我撞见一种从没见过的大树，开花的时候两片白色大苞片飘起，远看像成千上百白鸽停在树上，我把它定名珙桐（Davidia），标本、种子全部打包运回欧洲，后来欧美花园全在种这种树。【博物注释】Davidia involucrata 珙桐，俗称鸽子树，以谭卫道姓氏命名。
满山野生杜鹃、黄刺玫、大卫百合、落新妇、铁线莲、醉鱼草，各式各样野花；溪边长满蕨类、报春花，岩缝里头长各种忍冬、绣线菊。之后西方大量园艺花草，源头全是我在穆坪采的植株种子。
四、地质与古生物
峡谷两边全是石灰岩、花岗岩，冲沟、崖壁里头到处散落古兽骨头：远古大象、犀牛、各类鹿的碎骨，大多风化碎裂，我每天带四五个村民仔细淘，捡完整骨块收存。
山里还有硫磺矿、小型煤洞，藏民简单开采，用来熏药材、生火。
五、日常进山生活（方言细节）
每天天刚蒙蒙亮，我就带两三个本地猎户、采药人进山，扛猎枪、捕蝶网、标本竹筐，走到太阳落山才回教堂。
山路难走，陡坡、乱石、烂泥随处是，经常突降山雨，帐篷、衣裳打湿，夜里烤火才能烘干。粮食不多，顿顿玉米土豆，难得分到一点野肉改善伙食。深山偶尔有零星土匪，土司派兵丁沿路照看我们，免得遭抢。
夜里回到邓池沟，点油灯整理一天采到的花草、鸟兽皮，写日记记录尺寸、颜色、生存环境，画简易动植物草图。
分段日记摘录（3—7 月穆坪日常，纯四川话）
3 月 18 日 穆坪初入深山
今天跟两个老猎户往北山走，山里头残雪还没化，溪水冰手。挖到几块大型古兽头骨碎块，应该是远古犀牛。猎户跟我摆三种天鹅、多种鹤，开春候鸟全部过境；还讲卷羽鹈鹕、白琵鹭偶尔飞到这边河谷，难得碰到。山上岩鹰蹲在崖顶，一看到小兽立马俯冲下去抓。
4 月 7 日 山中野花爆发
天气转暖，满山杜鹃全开，红、紫、白各色铺满山坡。挖到新品种耧斗菜，花瓣带青绿色；溪边长大片鸢尾。打到几只蓝马鸡，皮毛品相很好，妥善封存。山沟里头看见黑鹳，红嘴红脚，单独一条河沟上头盘旋找鱼。
5 月 12 日 寻访白熊栖息地
专门往白熊常待的竹海走，整片山谷全是箭竹，是白熊唯一吃食。路上看到金丝猴大群，起码三四十只，在树顶跳来跳去，叫声清亮。挖到完整鹿角化石，岩层里头还找到贝壳印子，证明这片山远古是湖。
6 月整月 持续采集
梅雨季天天下小雨，林子里头雾蒙蒙，蚊虫、蚂蟥多得吓人。每天照样进山，大量蝶类、草本新种采到手；藏民送我熬好酥油茶，解乏得很。猎户抓到一头成年白熊，可惜路上伤重死掉，我完整做成大型标本，打包分两层保护。
7 月下旬 收拾返程
在穆坪待满八个半月，所有标本整理妥当：上千份植物干标本、几百张鸟兽皮、化石、岩石样本，分装四大竹箱。顺着长江一路顺水返程，1870 年 7 月 25 号回到北京，结束第二次中国西部长途科考。
配套综合注释
一、地名古今对应
Yangtze 长江；Chungking 重庆；Ho-chia-Ch'ang 何家场；Chengtu 成都
Muping 穆坪（今雅安宝兴邓池沟）；Sikang 西康（旧行政区，川西、藏东一带）
二、博物专有名词
Ailuropoda melanoleuca 大熊猫（本地俗称白熊）
Davidia involucrata 珙桐（鸽子树）
Rhinopithecus roxellanae 川金丝猴
Crossoptilon auritum 蓝马鸡
Cuon alpinus 豺（原文 Hsiao-hung-lang 小红狼）
三、四川方言词汇释义
拢：到达；跩一跤：摔一跤；撇：差、不好
打牙祭：吃肉改善伙食；遭不住：受不了
滑竿：川渝山区人抬的简易轿子
吊脚楼：江边悬空木质楼房
棒棒 / 力夫：码头挑货苦力
逢场：乡镇赶集；海椒：辣椒
碉楼：嘉绒藏人石头楼房
坝子：平原、平地
四、历史背景注释
遣使会（拉匝禄会）：谭卫道所属法国天主教海外传教修会，邓池沟教堂为该会据点
穆土司：晚清穆坪本地世袭土司，汉藏交界地方自治首领
1868—1870 这次考察：西方第一次系统性采集川西动植物，大量新物种在此定名，标本永久藏巴黎自然博物馆







第八章中提到的“麂子”是什么动物？
川东方言中“撇得抠搜”具体是什么意思？
川东方言中形容船工拉纤的动词有哪些？

全段地道四川话翻译（附地名、动植物、方言注释）
前置说明
口音：清末川东、宜昌、荆州一带通用老四川口语，用词贴合长江码头老百姓说话习惯；
专有名词：地名、花草虫、宗教词汇单独放文末统一注释；
原文背景：谭卫道 1868 年从荆州坐船逆长江往宜昌、重庆途中的船上日记。
一场正经隆重的天主教弥撒，唱经仪式办得巴巴适适，底下坐满中国教友，听圣歌、走教会流程都看得出来他们心头欢喜。我们这帮传教士里头，刚好有好几个懂主持仪轨、会唱圣咏的弟兄。
11 月 2 号 天晴和暖
跟几个神父弟兄出门，往荆州城西北头短途散步。大片田地中间，有几块荒坡没开垦，到处都是坟包包。
快擦黑的时候，我使唤华人仆人逮到一种稀奇小蛾子，属袋蛾一类，翅膀透亮，成群绕到一种叫不出名字的灌木丛乱飞。
落日过后空气通透得吓人，西北边的远山看着只隔一里多路，清清楚楚。
11 月 3 号 没得啥新鲜见闻
天天等到租的船收拾妥当。在中国办事，时间完全不作数。
船上雇了个年纪大、世故的厨子，硬是自己凑上来跟着我们，变着法子在米面菜肉上头抠油水，缺斤少两、哄抬价钱样样来。在这边过日子，好多委屈都只有憋到忍。
11 月 4 号 长江对岸田地全砍光了树，一眼望出去平得看不到头，底下是肥沃淤积泥土。江北有条宽大官马大道，一直通到宜昌。
长江水位线下头，整片菜园子、良田往荆州方向铺展开，地里密密麻麻全是土坟、石冢。
这个时节种的菜：萝卜、青菜、胡萝卜、甘蔗。田边篱笆到处长花椒树；还有一种月桂能长成大树、垂柳、无刺榉树、国槐、金合欢，没看到榆树。
11 月 5 号 大晴天，还有点热
说好今晚上船。本地教友主动帮忙搬行李到大江边上，离住处要走三刻钟。行李三四十捆，一捆比一捆重。
另外我们还要出钱托人把一箱箱工具、火器运走，送给贵州大官手下的洋铁匠。
说好的船没在约定码头，天黑才被迫摸黑赶路，走到沙市城门，路上还弄丢好些东西。
看起是无心之失，我估摸着是当地人故意搅浑水，趁机捞好处。
11 月 6 号 一早开船逆水往上走，一路只看到江鸥，两岸全是平坝。
这条船是我到中国以来坐过最舒服的中式货客船，专门留客房载客。八个洋人分三间小舱，带小窗。
船夫班子二十来人，船长在沙市临时雇的，只拉到宜昌；过了宜昌还要换一批熟谙险滩的船工，才能往重庆走。
船长是年轻小伙子，待人客气，但事事都听他妈做主。他妈是寡妇，烟瘾大得吓人，动不动跳出来指挥船夫。
这个女人脸色惨白，像皮包骨，平时很少露面，只在要紧时候出来，成天躲小舱抽鸦片。鸦片把身子、家底全掏空，但沾了这东西的人几乎没得哪个戒得脱，明明晓得越抽越垮、早晚丧命，还是放不下。
这边本地人把鸦片叫 “雅烟”，模仿洋人的叫法；北京那边喊 “洋烟”，西洋来的烟土。
11 月 7 号 船工号子听过一辈子都忘不掉
划桨的时候全靠号子统一力道。先是一个船夫扯起最高嗓子拖长调，颤悠悠的调子，跟苏格兰山民、巴斯克走私贩子的吆喝声有点像，其余人齐声跟一声厚重 “嗬”，音调随水路高低起伏。
江上起微风、风力不够的时候，船夫就吹口哨唤风。稀奇的是全世界各地人都有这个习惯，吹口哨引风，想来口哨本就是模仿风声的声音。
船舱窄，天天久坐浑身僵，江水一缓我们就上岸遛腿。在中式官船上头、北京骡车里头，我们都只能盘腿坐，骨头都坐僵了。
今天六七八个人上岸抄近道，想绕开前面江口镇，结果误入一大片湖沼，越走越偏，陷进密密麻麻烂泥塘，根本找不到回江边的路。
问本地农人，说绕湖一圈要耗一整天。年轻弟兄心气高，不肯原路折返，觉得多走几步就能穿过去，嘴里不停念叨 “再往前走走”。
走到饭点肚子饿得发慌，天又快速黑下来，宽阔湖面一眼望不到头，心头发慌，只得掉头往回赶，一路苦不堪言。
天黑还下起雨，万幸一个老农指路，终于摸到江口镇。
进城只能轻手轻脚，雨天街上没得行人，免得酒馆抽烟喝茶的百姓围到看热闹。
赶到江边又被运河拦住，身上一文过渡船钱都没。我们先一步登上渡船，船夫才看清我们穷得叮当响，想反悔都来不及。
到对岸，普罗沃神父慢吞吞摸身上，只摸出三枚铜板丢给摆渡人，趁着夜色赶紧走。眼下也没得别的法子。
接下来还要找船，我们以为船工会等我们，完全忘了中国这边人的行事风格，只能沿江岸快步赶路。雨一直下，伸手不见五指。
普罗沃神父中文说得最好，挨家敲门打听船的下落，见过的人都说船早就往上开了，求路人带路、借个纸灯笼都不行。
家家户户亮灯，他都喊 “老板，可怜下迷路外乡人，带我们去官船，事后重金答谢”，哪怕喊尊称，也没得人肯搭手。
华中这边把有身份的人叫 “老板”，字面本意是老船主。我们只能闷头赶路，时不时踩滑摔跤。路上到处坑洼，夜里走险得很。
走了半天才由我带队，不能停下，只能加劲往前。半路一道废弃矮房堵死去路，左边紧挨着大江，右边全是沼泽。
屋檐往外伸两尺，堆了几捆高粱杆，我说就在这儿凑合一晚。众人默默靠到一堆，浑身湿透又出大汗，冷风刺骨，心里都在打鼓：就算不饿死、累垮，也要冻出病。
好在老天爷照看我们这群人。才歇三刻钟，祷告还没做完，远处亮起一束光。感谢天主，有人来了！
先前我们苦苦求助不肯搭手两个本地人，忽然心软，打着火把过来引路。一路走四个钟头，半夜三点才赶回到船上。
路上险事不断，所有人都摔过，博帕斯神父摔得最重，踩空掉进一丈多深水田软泥里头。带路老农一路摔无数跤，好在人结实。路过茶园还敲开门煮茶、高粱烧酒，他酒喝得多，一看就是老酒鬼，但照样把我们安全带回来。
图尔吉、佩尔两位神父吓惨，前后两次派人寻我们，本地人都懒得走远。
总算平安归船，感恩天主护佑传教士，也感谢好心老农。我们拿一长串铜钱酬谢，还管他吃饱喝足、酒随便喝，结果他悄悄又偷拿一串铜板。
11 月 8 号 礼拜天
越往西走山势越高，江南岸枝江城后头远山目测三千三百尺。乌桕是沿路最常见的树，普罗沃神父指给我们看刚落叶白蜡树，中等高度，本地小虫产出白蜡，在国内贵重得很。
11 月 9 号 毛毛雨下一整天
山林越来越密，白墙民居衬起绿树格外好看。南边起薄雾，一圈圆缓远山像半圆形看台，看不穿深处。
松树最多，还有橡树、樟树；房前种橘子、棕榈、大片芭蕉，这是我头回见到芭蕉。虽说纬度没变，往西植被完全两样，风景越走越好看。
硫磺色粉蝶、小黄蝶绕晚秋零星野花飞；唇形花、酢浆草、随处可见蒲公英、粉花蓼，一丛低矮锦葵开大白、粉、黄花。
长江水位天天退，眼下比半个月前低十五到二十尺。
11 月 10 号 整夜小雨，白天断断续续落雨
船夫冒雨拉纤赶路，一点不拖沓。北方人见雨就停工不出门，这边船夫不一样。河道多急弯险滩，拉纤格外费力。
11 月 11 号 天晴
今早过第一道正经险滩，水势不算最猛。船夫说快到宜昌，远远望见高塔。几个神父提前走陆路登塔顶。中午路过江边孤塔，山头被江水冲刷得尖削，像老鹰窝。
下午三点抵达宜昌，停船休整。进城前山势变缓，岩层和上游山脉一致。
11 月 12 号 天晴刮西南大风
停驻宜昌，按约定船家可停靠两天补充船夫。本地船远不如沙市，但船长招到足够人手。
我刚好趁空档进山采集标本，和几位神父去江南岸山地，要渡江。山头呈锥形，海拔九百到一千六百尺。
站高处看宜昌城池不大，城墙范围狭小，城中运河实际是长江分支，隔出江心小岛。
对岸山谷有人家，棕榈、竹子、柚子树、栗叶橡树、槐树、化香树杂生，一派亚热带风光。草本品种不多，采到两种除虫菊、飞蓬、紫罗兰、粉铁线莲、六道木、矮锦葵、委陵菜、紫菀、白菊；还有一种大花龙胆、岩石上绵毛植物，多种蕨类从没见过。马尾松、侧柏零星分布，屋旁梧桐、泡桐、垂柳、白皮月桂。采山楂、菝葜种子。
石头底下翻昆虫，逮到两只从未见过迷你成蛙，通体灰红，背两边对称褐纹，定名对称微型无尾蛙，比江西山间蛙小一百倍，和稻田虎纹蛙完全两样。
这边昆虫不多，只有老鹰常年盘旋江面，停桅杆歇脚，山间岩石全是它歇脚的地方。捡多种蜗牛贝壳，此地贝类比中国别处多。
傍晚渡江回船，江面起东南大风，天空清亮。
11 月 13 号 晴无风
昨夜江水涨五尺，上游必定下过大雨。落日通透，漫天流星。
11 月 15 号 今晚开船
新船夫全部到位，上游险滩多，要添人手拉纤。管账神父和船长大吵一架，船长嫌两百两船费外加各色小费不够开销，拉到他妈一起哭穷装可怜。热纳瓦神父看穿套路，承诺顺利抵达另有重赏。傍晚从江北挪到江南抛锚，方便第二天一早开船。
配套注释
一、地名（晚清旧译）
Kingchow 荆州；Shasi 沙市；Ta-chiang 长江；Chiang-k'ou 江口；Ichang 宜昌；Chih-chiang 枝江
二、动植物名词
Psychidae 袋蛾；Xanthoxylum 花椒；Zelkova 榉树；Sophora 国槐；Trachycarpus 棕榈
Fraxinus 白蜡树；Coccidae 白蜡虫；Platycarya 化香；Crataegus 山楂；Smilax 菝葜
Rana symetrica 对称微型蛙；Rana tigrina 虎纹蛙
Tallow tree 乌桕；Shaddock 柚子树
三、方言 & 旧时代词汇
1 弥撒：天主教核心祭祀仪式；圣咏：教会赞美歌
2 拉纤：逆水行船，船夫岸上绳索拖拽船只
3 号子：船夫统一发力的吆喝调调
4 鸦片（雅烟 / 洋烟）：晚清长江沿线泛滥毒品
5 老板（Lao-fan）：清末华中对体面男子称呼，原指老船工
6 串铜钱（tiao）：古时铜钱穿成长串流通
7 高粱烧酒（chao-chiu）本土粮食白酒
8 taels 两（清代银两单位）
四、文化注释
1 遣使会传教团：谭卫道所属教会，长期在长江沿线城乡布道
2 白蜡产业：白蜡虫寄生白蜡树分泌蜡质，古代手工业重要原料
3 荆楚地貌：江汉平原淤积沃土，宜昌以上进入峡谷山地，险滩密布

接续原文地道四川话翻译（附地名、动植物、风土注释）
11 月 16 号
夜里落雨，清早又下，不过我们一早还是开船，顺风省了不少力气，两个钟头就闯到赫赫有名的宜昌峡谷。
纤道越往前越难走，拉纤的人有时候要像猴子一样攀岩、跳崖，两根监工鞭子时不时抽在背上催他们使劲。刚看到这一幕我们心头又气又难受，后头看纤夫们自己一点不抱怨，才晓得这是这边常年险滩逼出来的规矩，没得鞭子根本拉不动船。
峡谷入口往上，江岸山体全被江水冲刷出尖峰，岩层还是下游那种花岗岩、砾石水平层，山上树木也越来越密。
到一处江面窄到纤绳完全拉不动，纤夫全部回船上。风停了，船只能慢慢划进气势磅礴的峡口。
下游江面宽得一望无边，到这儿硬生生被两山夹成六七百丈宽。最稀奇的是两山挤得这么窄，江水流速反倒很慢，我们原先以为峡里头水流会猛得吓人，想来水深得离谱。
宜昌峡入口风景绝美，两岸尖峰动辄几百丈高，崖壁无数山泉顺着石壁飘成水雾，岩洞嵌在垂直山壁上，景致如画。岩石上草木还是一片青绿。
船静悄悄的，像在地下暗河慢慢漂，直到午后才过长江税卡，查验手续不繁琐。
守关人跟我们讲，才十天功夫，税卡前头暗藏的暗礁就撞烂二十三艘船。
崖壁上鸟不多，满耳都是船夫吆喝声。今天头回见到一种好看新鸟：白头溪鸲，专门在河滩石头上找虫吃，体型跟小画眉差不多，一身鲜亮栗红，脑袋雪白，脖子翅膀乌黑。
【注释】Chaimarrornis leucocephalus 白顶溪鸲
11 月 17 号
整夜、清早都没下雨，天阴沉沉的，一早开船，两岸山形跟昨天一样奇特。山上植被更茂密，绿意更浓，想来山脉腹地雨水更足。
漫山随处开一种好看的黄花除虫菊，还有白色玛格丽特雏菊、矮垂柳也开了花。悬空崖缝里头长一种小巧心形蕨，叶片翠绿。
峡坡再陡，但凡能刨出一点平地，本地人都会垒石造梯田，跟意大利利古里亚山地橄榄梯田一模一样，田里种麦子、各类蔬菜。
江边橘子树、柚子树、棕榈随处夹杂泡桐、梧桐、油桐、乌桕。竹子枝叶翠绿柔美，枝桠往下垂，有点像冷杉。山头清一色中国本地松树，搭配少量橡树；再偏僻的山头大树下层枝桠全被人砍光，没得例外。
又看到那群白顶溪鸲，数量不少，经常跟着一种灰身白尾小鸟飞，我猜是它亚成鸟。天上只有老鹰、红隼盘旋，船夫吼再大声它们也不飞走。
十一点到兰沱，一条小河从北边汇入长江。岸边工人在开采磨盘石料，远看像花岗岩。
过黄陵庙险滩前，我们全部上岸减负，几处礁石堆中间水流湍急，整条河床全是大块花岗岩。船艰难过滩的时候，我就在岸边采集标本。
【地名】Lantho 兰沱；Huang-ling-miao 黄陵庙
11 月 18 号
满天乌云压在山头，清早动身。一群白鹭贴着江面飞，还有几只停花岗岩小岛梳洗羽毛，看样子是白鹭，还有一种本地鹭。
山林深处传来画眉清亮婉转的叫声，听不出是哪个品种。
前面险滩多，纤绳容易扯断，船只只能一艘隔很远依次拉纤，我们早早出发免得堵在路上。
路过一大片花岗岩礁石形成的险滩，水面飘着沉船残骸，遇难乘客蹲在棉花堆上发呆。三沱坪附近一座好看宝塔，南边一条小河汇入江中，河滩铺满圆形花岗卵石。
今天一整天才挪一小截水路，三沱坪周边接连好几处险滩，前头就是巫山巍峨黑山。
崖壁抓到一只纯蓝矶鸫，跟欧洲蓝鸫几乎一模一样，不是菲氏亚种。
【注释】Monticola 矶鸫
11 月 19 号
天阴发黑。昨天一整天只往前挪三分之一里路，中途还停船收一艘四川失事货船上的货，耽搁两个钟头，一分运费都没给。
清早闯另一处巨型花岗岩险滩，一艘大船撞坏半沉在水里，看样子今天刚出事。
午后上岸，崖缝采到开花矮柳、原生黄杨，这是我在中国头回见到黄杨；还发现荆条。一种黑白花蝴蝶在灌木丛飞，飞姿像眼蝶。
顺风船速还算快，峡谷气势比不上宜昌峡，夜里到新滩。长江左右两岸各一条长街，三处新滩是整条长江最凶险的航道，河滩到处是沉船遗留棉花、杂物。三年前有十一位海外传教士的船就在这儿失事，行李全部打落江中。
两岸镇子房屋全靠木架撑在山坡上，当年全是往来船工、纤夫落脚慢慢形成的。越往西峡谷礁石越少，人烟越密，梯田一直修到山顶。
【地名】Hsin-t'an 新滩
11 月 20 号
傍晚靠巫山县对岸。一路闯好几处险滩，有一处两块危石中间形成漩涡，全靠绳索拖拽才脱险。船夫说水里有妖兴风作浪，不远地方还漂着半沉破船。
巫山城有城墙，顺着山势歪歪扭扭铺开，城西一条大河汇入长江，两山像两道高墙夹着江面，石壁下半截被江水冲刷得坑坑洼洼，眼看要垮。往下一段江心堆满卵石暗礁，涨水时候过江险得要命。
【地名】Kounscheon-shien 巫山县
11 月 22 号
昨夜停巴东下游。巴东整条城就是一条长街，顺着陡坡一层层铺开，房屋全靠土墙、木立柱垫高。街上卖煤饼。
气温慢慢变冷，巫山峡入口高山已经盖起薄雪。
刚进巫山峡，就闯母猪滩，江面风平浪静，纤道太高没法拉纤，所有人回船。江面十几艘帆船，一点风都没得，船夫拼尽全力划也走不动。
峡谷山体全是厚层灰岩，西南山头积雪，山谷几百丈低处橘子树一片翠绿，黑白对比格外好看。
【地名】Patung 巴东；Mu-chu-t'an 母猪滩；Wushan Gorge 巫山峡
11 月 23 号
好多天没见太阳，今天晴空万里，阳光把山头积雪照得发亮，和山下浓绿树丛反差极大。天晴鸟儿格外闹，画眉叫声听得清清楚楚。
正午前闯一处狂涛险滩，船夫两根纤绳死命拖拽，才从漩涡里头扯出来。
中午到湖北、四川交界，北边一条小河划两省界线。当地人说水下一块巨型石刻石碑，刻文字划分两省，疆域堪比欧洲两大王国。巫山峡岩洞数不胜数，不少景致绝佳。
过省界往西山体愈发雄伟，北岸山崖几乎垂直，高达两三千丈，石壁上矮灌木没人能爬上去砍伐，长得完好。
11 月 24 号
阴天刮东风，险滩一段接一段。上午十点到巫山县城。江边闲逛采到野黄茉莉，坡上遍地，花、黑果同时长；还有小叶黄杨、黄栌、两种漆树，其余陌生草木。灰岩山坡随处能捡到蜗牛壳。城墙后头山头坡度平缓，高度适中。
巫山上游又要停船，一整天耗在下马滩。这滩看着短，坡度极陡，要八十多个纤夫半个时辰才能拉动船往前挪十几二十丈！排队等船的时候船只相互碰撞，一艘货船被漩涡冲过来差点撞烂我们的船，众人惊呼乱作一团，好在及时躲开。
【地名】Wushan 巫山；Hsia-ma-t'an 下马滩
11 月 25 号
天冷落雨，昨夜停下马滩上游，一路险滩不断，船走得极慢。离夔州（奉节）还有二十里。路上打到一只灰背隼，差点掉江里头捞不到；还有矶鸫、矶鹬。沿途只有大嘴乌鸦、小嘴乌鸦，相当于欧洲渡鸦、秃鼻乌鸦。
【地名】Kweichow 夔州（今奉节）
11 月 26 号
中午路过一块十五丈高江中礁石，无数船毁在这上头。传说早年皇帝下令炸掉这类碍航礁石，本地人迷信，怕炸山会引燃全城，死活不准放炮。
十一点望见夔州城，热纳瓦、普罗沃神父跟我一道登岸，去城高处温诺神父住处。
温诺神父在这里传教十五到二十年，中文口音地道，常年驻重庆，这次来夔办教会差事。在异乡碰到本国老友，实在难得。神父热情招待我们，休整一路疲惫。
所有年轻传教士一起在他住处吃饭，当晚留宿。屋子刚修好，房梁、家具全被白蚁蛀空，这是我长江以北头回见到白蚁。
温神父懂理化，跟我讲好多本地风土：本地人会金银分离，土陶坩埚熔炼，提纯要铂金器皿，价值两万五到三万法郎。好多乡绅愿意重金求铂金坩埚炼金银。
他还说云南矿产丰富，当年矿乱起因就是官府永久征收矿税，矿洞挖空也要交钱，百姓索性不开矿。
他从药铺收来古生物化石，奉节、宜宾是龙骨药材大市场，山脚疏松土层随处挖到古兽牙齿，新挖岩洞成堆骨头全被碾碎入药。夔州东北铁山、田桥五六天路程地方大片贝壳化石。
本地教友说夔州往北两三天路程大片深山，两种松树成林，有青猴、红腹角雉、各类野鸡。傍晚回船。
进城采购集市全搭河滩，涨水会淹到城墙，江面上夜夜有花船妓弹唱拉客，我们关窗不理。这边风气开放程度不如沿海，市井风化还算收敛。
教堂院内采黄连木，收种子寄巴黎博物馆。
11 月 28 号
船队驶离夔州
11 月 29 号 礼拜天
（原文未完截句，无后续正文）
配套注释
一、川江古地名
Ichang 宜昌；Lantho 兰沱；Huang-ling-miao 黄陵庙；San-t'ou-p'ing 三沱坪；Hsin-t'an 新滩；Patung 巴东；Wushan 巫山；Hsia-ma-t'an 下马滩；Kweichow 夔州（奉节）
二、鸟类学名
Chaimarrornis leucocephalus 白顶溪鸲
Monticola cyana 蓝矶鸫
Garrulax canorus 画眉
Actitis hypoleucos 矶鹬
Merlin 灰背隼
三、植物注释
Aleurites 油桐；Sterculia 梧桐；Paulownia 泡桐；Buxus 黄杨
Cotinus coggygria 黄栌；Pistacia terebinthus 黄连木
Pyrethrum 除虫菊
四、风土词汇
纤夫 / 纤道：峡谷逆水拉船人力栈道
2 花船（Hoa-niang）清末江上妓船，彩灯弹唱招揽客商
3 龙骨：古生物化石，旧时川渝作中药材售卖
4 白蚁：长江沿岸木屋头号虫害
5 铂金坩埚：晚清西南金银冶炼贵重器具
五、地理背景
巫山峡、新滩、下马滩为川江三大历史险滩，古代沉船频发；湖北巫山、奉节为鄂渝交界古航道重镇，晚清法国遣使会设传教点。

接续全文地道川渝方言翻译（配套地名、动植物、风土注释在后）
11 月 26 日收尾一段
离开夔州之前我必须提一嘴教会院里的黄连木，树长得高大挺拔，我摘了成熟种子打算寄回巴黎自然博物馆，之前在中国别的地方从没见过这种树。
11 月 28 日 船队驶离夔州
11 月 29 日 礼拜天
跟所有教会节庆日一样，我们天没亮就起身做弥撒、主持圣祭，做完才开船。吹西风，气温偏凉，天一直阴到起，没下雨。今天一路跟在十三艘官船后头，船上是从北京来的大官和一众随从。河岸边一路有马排成单列往前走，应该是这位来四川主持乡试文官的坐骑。十一点左右听闻一桩惨事：今早上游一处险滩撞翻大船，好几个人落水淹死，听得人心头堵得慌。
看得出来官船很少出事，一来装货没得民间船重，二来人手足、船具齐备。但凡滩险难行的地段，能走路我都尽量上岸步行。
这几天一路见到的梧桐（泡桐）其实是一种高大无花果，叶片椭圆四季常青。本地人靠飞鸟吞吃果实来传播树种。本地乡民好奇凑过来帮我找昆虫，说这边绣眼鸟多得很，到处都能见到。
12 月 1 号
清早天色乌沉沉，傍晚下起雨。船在云阳停了许久。云阳城没得城墙，依山坡修成半圆形，街道全铺石板。这里也有天主教教友，不少人专程来船上看望我们，送来橙子、蜜橘、大柚子。我们登门拜访本地罗神父，他跟我聊穆坪（宝兴）的风土，当年他在那边进修过。
【地名：Yiin-yang 云阳】
12 月 2 号
离开云阳之后，两岸石灰岩山体彻底看不到了，换成层理分明片麻花岗岩。一路草木愈发青翠好看，山坡大片甘蔗地。我采到两种好看蕨类，打到黑伯劳；蓝矶鸫、白顶溪鸲依旧随处可见。
12 月 3 号
满天乌云压山头，傍晚抵达万县，这是我沿途见过最美的城池之一。
进城逛商铺，随处卖螃蟹，跟中华溪蟹外形没啥两样。船上厨子运气好，买到两条新鲜中华鲟，这种鱼跟密西西比鲟是近亲，肉质格外鲜美。
都说万县富庶，但是本地民风口碑很差。我和几位神父进城折返，打算赶在船前头回去，街上一堆不怀好意的百姓围到我们，满嘴污言秽语，还朝我们扔石头。不管是中国还是法国，惹事生非的从来都是市井无赖。城里也有少数天主教信徒悄悄过来打招呼、送橘子，怕异教徒看见，专挑夜里来，当地人对传教士敌意很重。
万县周边能找到上好石材，石阶、石桥、古墓全是整块石料打造，大路也铺厚石板。粗砂岩里头留有植物印痕，变质大理石藏大量贝壳化石；本地也有煤矿，只是具体开采点我没摸清。
【地名：Wanhsien 万县】
12 月 4 号
午后船过福滩，我们全部上岸。这片险滩堆满巨型花岗岩巨石，我顺路进山逛几片林木山谷，见到红嘴蓝鹊、绣眼、普通鵟。抓到三种小巧长尾山雀，属于从未记录的新品种，喜马拉雅山脉也有分布，脑袋喉部茶褐色，虹膜浅黄，胆子不算小，三五成群在橡树、竹林活动，常跟大山雀混群。我还采到一种叶片像老鹳草的蕨。
一种菊科灌木长得高大，有三四米，山间灌木丛随处可见。越往西山林越茂密，江岸树木遮得严实。
傍晚风景绝佳。我们大船、纤夫小船刚歇下，夜里突然听见一名船夫怪声嘶吼，像是得了恐水病。我起身给他喂药，总算平复下来。
12 月 5 号
大晴天，整片山野绿意盎然，民居大半藏在竹林、橘树、侧柏、无花果里头。峡谷里常见棕榈，这一带已经很少见到。
12 月 6 号
那名患病船夫看着实在可怜，成天哭诉继父欠他工钱不肯归还。掌舵的继父对他百般打骂，年轻人几度跳江，要么寻死，要么缓解体内燥热。中国人说这叫 “气病”，受委屈憋在心头郁结而成，严重二十四小时之内就会丢命；但凡肯哭出来宣泄，反倒不容易出事。
当晚船停靠江边，我们做完晚祷、船夫在船头吃饭的时候，这名病人手脚被绳索捆牢，光身子冻得发抖放在小船尾部，居然挣脱绳索一头扎进江水，顺水漂走。继父和同船船夫全都冷眼旁观，没人伸手搭救。我们又气又痛心，斥责他们心肠冷漠，他们反倒说事后放鞭炮超度了事。
我来华六年，头一回在长江沿线见到江上妓船。万县往来客商、官吏多，风月之事风气败坏，跟广州码头齐名。但整体来说中国市井风化还算收敛，公共场所懂得体面，百姓大多早婚看重家族名声，各类歪风远比异教欧洲少见。教会院里我采到黄连木成熟种子，准备寄回法国馆藏，此前国内从未见过这种树木。
12 月 28 日 船队离开夔州（原文仅标注日期无日记正文）
12 月 29 日 礼拜天（原文截断无内容）
12 月 7 号
沿路百姓挑筐捡拾江滩金沙，砂石里头满是金银云母，但含金量极低，只有最穷苦的人靠淘沙糊口。这条金沙江虽叫金沙，产出并不比别处江河丰富。山体还是粗花岗岩质地。
近两三天江面宽窄起伏极大，河床遍布礁石暗礁，行船举步维艰，蒸汽船根本没法通航。
忠县上游要闯一处湍急险滩，小城依山而建，两三面青山环抱，城内宝塔林立，景致秀丽。
【地名：Chunghsien 忠县】
12 月 8 号
午后竹林里散步，见到两种陌生绿色绣眼鸟，两侧没有粉红斑纹，疑似华南暗绿绣眼。溪边采到美丽梅花草，白色花瓣缀细长流苏。远处山间传来一种画眉鸣叫声，听着跟汉口格拉齐亚诺神父那边见到的黑噪鹛相近。
清早本地人登船，送来一只红兔子，托我们捐资修塔。船长母亲常年抽鸦片，出面代为讨要布施。我发现华中、西南百姓远比北方人迷信，各地宝塔修得更多、维护更好，和尚日子也安逸，只是德行参差不齐。
12 月 10 号
天阴潮湿，十一点路过一座白塔，预示丰都快到了。江对岸大片卵石河滩，早年集镇如今荒废，本地人说常有邪祟作祟。正午抵达丰都，城内宝塔林立，周遭青山绿意盎然，江边成片甘蔗，嫩绿色铺满原野。
城郊一座圆锥形青山全是林木，山顶修塔，当地人说塔里供奉金身得道圣像。船夫每次经过都燃放大量鞭炮祈求平安，不敢直接闯滩。
【地名：Fengtu 丰都】
12 月 11 号
天阴起薄雾飘小雨，上午行船顺畅，江面狭窄水路平缓。十一点途经李市镇，房屋外墙雪白，梁柱交错榫卯搭建，跟巴斯克民居构造相像。正午纤绳突然崩断，船上一阵慌乱，好在及时稳住船只。
为避开冗长江湾绕路，我们弃船步行一段，一部分人坐小船，傍晚抵达涪陵萨巴蒂神父驻地。
涪陵依山而建，长江与黔江在此交汇，全城四五万人口，教会驻地在东门城外。我与同行神父登岸等候船只抵达。
【地名：Fowling 涪陵；Pengshui 彭水（古黔江）】
12 月 12 号
涪陵周遭群山连绵，往彭水、酉阳方向山势更高。萨巴蒂神父说这片山野是博物考察绝佳去处，深山有老虎、豹子，还有一种巨型黑猴；只有苗人能活捉。城里白腰鹊鸲随处可见，屋檐到处都是。
12 月 13 号
黔江汇入长江，河道宽阔能行船，但险滩漩涡极多，船只极易倾覆。本地船两头尖翘，双尾巨橹充当双舵。涪陵燃料只有柴草、秸秆，附近虽有浅层煤矿。城内芭蕉随处可见，苏铁也有人栽种，并非野生。
出涪陵山势放缓，山坡平缓，梯田一直修到山顶，成片翠竹、中等乔木多用来打造木船，主要是侧柏、橡树、白蜡树。江面成群白鹭栖息。
12 月 14 号
林市镇坐落江南小河旁，屋后平缓山头林木稀疏，山顶平坦，海拔仅五百到一千尺。清早抵达布莱基斯顿所称 “文人岛”，纤绳撞上礁石骤然断裂，险些被激流冲走。船夫固执只用老旧竹纤绳，长期摩擦布满裂痕，三四十人乃至八十人拖拽险滩，极易出事。全天乌云密布，前一晚卸下三四千斤货物，船身轻了不少，几名纤夫到家中途下船。午后路过一处煤市，名叫高矿窑。傍晚停靠长寿城下，两位本地神父登船拜访，开一瓶珍藏白兰地待客。本地人不爱红酒，偏爱烈酒甜酒，老钟神父待人温和，法语说得流利，想要教会书籍，尤其推崇圣女小德兰著作。
【地名：Lin-shih 林市；Changshow 长寿】
12 月 15 号
阴天无雨，船行江对岸避开礁石滩。长寿依山傍水景致如画，山间常年烧煤，雾气笼罩全城。午后途经三坝场集镇，高脚木屋沿江湾搭建，商贩售卖细长鳝鱼，跟北京黄鳝近似。
12 月 16 号
往西山顶土堡变少，这类建筑乱世供百姓藏身，抵御土匪、乱军。入川之后江边芦苇（芦竹）成片，华北只见到普通芦苇。入夜江面开阔水浅，纤绳拉到四五百米拖拽船只，当晚刚撞见一艘全新破损失事货船。一路险滩不断，身心俱疲，盼早日平安抵达重庆。
12 月 17 号
落雨，夜里沿岸有盗匪游荡，行船尽量结伴。清早抵达鱼洞险滩，是到重庆前最后一处激流。刚闯过险滩，另一艘货船断缆直冲我们，险些相撞，万幸只是轻微擦碰。河滩崖沙燕成群，叫声低哑，和华北家燕近似但品种不同。下午三点天晴，终于望见重庆。江北、江南双城隔江相望，江岸泊满木船，南岸多城郊民居，远山锥形峰顶立尖塔，橘树、竹林掩映白墙屋舍。傍晚坐滑竿攀爬陡峭石阶，抵达川东代牧德斯弗莱什主教府邸，气压计测得海拔 891 英尺。
12 月 18 号 抵达重庆首日
天气恶劣傍晚落雨，无特殊见闻
配套注释
一、川江晚清古地名
Yiin-yang 云阳；Wanhsien 万县；Chunghsien 忠县；Fengtu 丰都；Li-shih-chen 李市镇；Fowling 涪陵；Pengshui 彭水；Changshow 长寿；Chungking 重庆
二、鸟类译名（川话俗称）
Lanius schach 黑伯劳；Urocissa sinensis 红嘴蓝鹊；Aegithaliscus concinnus 红头长尾山雀
Zosterop 绣眼鸟；Parus minor 大山雀；Buteo japonicus 普通鵟；Copsychus saularis 白腰鹊鸲
三、植物词汇
Pistacia chinensis 黄连木；Arundo donax 芦竹；Phragmites 芦苇；Cycas revoluta 苏铁（铁树）
Thuja 侧柏；Ficus indica 黄葛树（古载无花果）；Eupatorium 泽兰属；Parnassia 梅花草
四、风土民俗注释
气病（ch'i）：原文洋人记录清末百姓受气郁结、暴怒伤身的民间说法
2 竹纤绳：川江传统拖拽绳索，耐磨但礁石极易磨断
3 江上妓船：晚清川江往来风月花船，彩灯弹唱招揽客商
4 土法淘金沙：金沙江沿岸底层百姓谋生行当，含金量极低
5 巴渝滑竿：山城爬坡代步双人竹轿
五、历史人物 & 教会
萨巴蒂（Sabatier）、德斯弗莱什主教：晚清川东遣使会传教士
格拉齐亚诺神父：汉口法国传教士
代牧区：天主教省级传教辖区，川东代牧主教驻重庆







你是如何学习和掌握四川方言的？
你还能翻译其他语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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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联公路专家别洛包罗多夫为帮助修筑康藏公路，跋山涉水，于1952年来到了康藏高原。在工作中，他不辞劳苦、真诚无私地给予筑路部队很大帮助和启发。他首先协助改进了铺设路面的方法。当时我国用的是泥结碎石路面，它的缺点是晴天尘土飞扬，雨后泥泞难行。别洛包罗多夫介绍了苏联先进的级配路面铺筑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