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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朝光
文/飘泊游子
人这一生,总在两处晨光里辗转。一处藏在故土连绵的青山褶皱里,伴着鸡鸣、炊烟与田埂露水慢慢爬上山脊;另一处铺展在深圳无垠海面,裹挟海风、浪涛与楼宇灯火跃出海平面。我自小偏爱追一场破晓,山村晨光滋养少年心性,海边朝晖宽慰漂泊风尘。一山一海,一柔一阔,景致截然不同,可落在心底的安宁别无二致。走过山野,奔波都市,我慢慢懂得,我眷恋的从不是某一处固定朝阳,而是长夜散尽、天光铺陈时,万物重启、心事暂歇的踏实。古人以诗词描摹山乡晓色,今人用短诗书写沧海朝旭,一古一今,一静一烈,句句都贴合我眼底两番晨光。
我的童年扎根深山村落,屋舍顺着缓坡错落排布,黑瓦土墙依偎连绵青山,四面环绕竹林、稻田与清溪。村中从无闹钟,唤醒黎明的是此起彼伏的鸡鸣,夜色尚浓,啼声穿透薄雾,在山谷间来回回荡,摇醒沉睡的村庄。年少的我总爱早起,不必长辈催促,披一件薄外套,踩着沾满露水的青石板,去往村后最高的土坡,那是全村观日出最好的去处。脚下黄土松软,道旁生满狗尾草与野荆棘,微风漫来,混着泥土、青草与柴火淡淡的香气。
黎明初临,天地蒙着深浅灰雾,远山化作浓淡相宜的墨色轮廓,近处稻田覆着厚重白雾,白茫茫漫过田埂,溪水隐在雾中,只余叮咚细碎的流水声。天边先浮起一缕浅淡鱼肚白,怯生生贴在山尖,不灼人,温软地向四周晕开,由浅白转粉,再浸一层橘红,整条山脊仿佛被文火烘着,缓缓漾开暖意。站在坡上远望,寒山“旭日衔青嶂,晴云洗绿潭”的诗句倏然涌上心头,半轮红日嵌在青黑山峦间,晨云被天光洗得轻薄透亮,潭水映着淡红霞光,正是眼前山乡独有的静谧。我曾读过一首写山野黎明的现代小诗:“山把黑夜慢慢拆开,漏出一点橘,沾在草尖的露水里,轻轻晃。”山村日出从不会骤然盛放,层叠山峦层层遮挡,只缓缓探出半轮圆弧,色泽温润,像灶膛焖熟的炭火,柔光顺着山谷缝隙穿过竹林,在地面投下斑驳碎影。
待晨雾缓缓消散,溪田草木尽数浸在柔光里,柳宗元“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的意境在此铺展,大雾散尽,朝阳铺满山野,四下寂静,唯有溪水潺潺,抚平少年心头所有浮躁。薄雾未褪尽时远眺田畴,徐玑“水满田畴稻叶齐,日光穿树晓烟低”写得真切,灌满春水的稻田平整舒展,晨光穿过枝桠,薄烟低低缠绕田埂,沾着微凉露水,是独属于乡土清晨的温柔。
天光漫开,村庄慢慢苏醒。农户推开木门,柴灶升起青烟,一缕缕与山间晨雾纠缠相融。苏轼“岭上晴云披絮帽,树头初日挂铜钲”恰好适配这片山野,山间软云如棉絮,树梢悬着圆润初日,温润似农家铜锣,柔光静静铺满田垄。田埂上扛锄头的老人缓步前行,老黄牛垂首随行,蹄印碾湿泥土,稻叶露珠遇光散落细碎金芒。溪边妇人捶打衣衫,梆声混着流水,孩童背着布包踏光上学,邻里相逢随口几句家常,没有半分匆忙。王维“日出云中鸡犬喧”道尽村落鲜活,红日穿破云层,鸡鸣犬吠交织,炊烟与人影勾勒出落地生根的烟火。一首乡土短诗写道:“日出不是盛大奔赴,是一点点漫过篱笆,喂饱庄稼,叫醒人间细碎的活计。”春日雨后观晓光,欧阳修“屋头初日杏花繁”映入眼帘,檐角朝阳斜照,田边杏花盛放,花香混着泥土湿气,温柔得让人驻足。
那时看日出,身旁常有祖父相伴。他手掌布满劳作厚茧,指着朝阳同我说,日头升起,天地才有生机,土地方能孕育庄稼,人顺着天光劳作,日子便安稳顺遂。我静静凝望红日挣脱群山,悬在浅蓝天幕,整座村庄尽数被暖意包裹:黑瓦镀金边,稻田铺碎金,溪面浮着粼粼红光,墙角野花也沾着柔光。储光羲“晨光初焕照林丘,柳色青青映碧流”写尽山居温柔,晨光漫过山丘,垂柳映着泛光溪水,朴素治愈。待朝阳完全腾空,赵匡胤“太阳初出光赫赫,千山万山如火发”绘出山巅朝日盛景,群山覆满暖金,山野鲜活明亮,不似沧海朝日浩荡,却裹着泥土赋予的踏实。杜甫“日出篱东水,云生舍北泥”勾勒最接地气的晓色,朝阳自篱笆后方升起,照亮门前溪水,屋畔泥土浮起轻云,一草一木皆浸天光。山野朝阳从无轰轰烈烈的声势,恰如现代短诗所言:“山野的朝阳没有呐喊,只悄悄落在泥土,给所有平凡生计,铺一层温柔底色。”
年少时不懂乡愁,只单纯贪恋这片晨光。春日看朝阳漫过野花,夏夜伴晚风等候破晓,秋晨薄雾裹着金稻,冬日薄霜覆田,红日一出便消融寒凉。无数清晨,我独自守在土坡,望着山巅朝旭,满心都是纯粹简单的欢喜。那时总以为,这般安稳晨光会年年相伴,从未设想,有一日我会背起行囊,远离青山故土,奔赴千里之外的深圳。
年岁渐长,为谋生奔赴这座钢筋堆砌的城市,初来时满心茫然局促。高楼截断远山,车流昼夜不息,行人步履匆匆,机械闹钟替代鸡鸣,尾气油烟掩盖草木清香,清晨处处裹挟喧嚣。很长一段时间,我再难见到完整日出,狭小出租屋的窗户被楼宇遮挡,天大亮才能窥见一点稀薄天光,心底总空落落的,像弄丢了一件珍藏许久的旧物。
心底对日出的偏爱从未消减,我寻遍深圳观海之地,西涌沙滩、盐田栈道、深圳湾海岸,但凡得空,凌晨便动身奔赴海边等候破晓。城市黎明与山村截然不同,无连绵群山作衬,无垠大海铺展眼前,天幕辽阔无遮,黑夜褪去的节奏热烈坦荡。站在海岸遥望暗蓝海平线,王湾“海日生残夜”一句直击心底,残夜未消,红日已自沧海深处缓缓滋生,藏着独属于异乡人的孤独与期盼。有现代短诗写尽海边追光心境:“你要写日出,就不能只写日出,要写刺破寒夜的光芒,在冰冷海面投下颤抖的碎金;要写孤身奔赴黎明的人,把所有疲惫,交给一场漫卷云霞的辽阔。”
凌晨五点的海岸,海风裹挟咸湿凉意,吹散一身困意。远处楼宇灯火零星未熄,海面沉在深蓝,零星渔火随波浪轻轻摇晃。天边霞光酝酿远快于深山,数十分钟内,天幕层层蜕变,灰蓝、浅紫、桃粉、橘红肆意交织,如打翻画师颜料盘。陆游“遥波蹙红鳞,翠霭开金盘”正是眼前海景,朝霞染透层层浪纹,云雾散开,一轮金盘朝阳缓缓浮出海面,壮阔远胜山间含蓄晨光。海上日出毫无遮挡,一道锋利金线割开水天,转瞬浑圆红日猛然跃出,金光顷刻铺满整片沧海,万顷波涛化作流动黄金,浪花翻涌,碎光四处飞溅,盛大得令人失语。一段现代短诗描摹这份震撼:“天际线被金色的笔尖刺破,黑暗像潮水般退去,云絮在燃烧,化作朝霞的绸缎,红日一跃,便拥住整片沧海。”李白“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写山海朝日,而眼前沧海无边,红日腾空,更添浩荡,漫天霞光倾泻海面,天地只剩滚烫金光。
海风裹挟霞光扑面而来,脚下细沙微凉,栈道上散落一众追光之人:持相机安静等候的爱好者、独自散心的上班族、低声说笑的游人。没有山村邻里熟稔寒暄,众人各自静立凝望,心底浮躁尽数被海面辽阔稀释。晨光漫过玻璃幕墙,楼宇染上暖橙,滨海车流渐多,城市苏醒热烈却不嘈杂。白居易“日出江花红胜火”移至沧海格外贴切,红日一出,海面红浪翻涌,海风携红光拂面,洗去连日疲惫焦虑。一句极简短诗道尽释然:“你喷薄的一瞬间,我又重新爱上了这人间。”
我常独自立于礁石,望着海上朝日,不自觉想起故土山巅的日出。同一片红日,落脚之处,风光心境全然两样。山村朝阳藏于山峦褶皱,缓慢内敛,伴着庄稼、炊烟与亲人;深圳海上旭日坦荡热烈,一瞬盛放,伴着海浪与孤身漂泊的自己。山中日光是归处,海畔朝光是旅途慰藉。
无数加班后的清晨,我放弃懒觉奔赴海岸。工作压力、异乡孤寂、生活烦忧,都会在红日跃出海面时悄然消解。海风吹散郁结,辽阔天光包容琐碎苦楚。元代宋无“金乌摇上浪如堆,万象分明海色开”写尽海面清朗,红日浮于层层浪涛,天光铺展,所有心事随波光散去。现代短诗写透这份自愈力量:“海浪最先读懂日出的密码,粼粼波光托举起绯红的圆球,所有藏在深夜的委屈,都被金光一一抚平。”
一年深秋清晨,海边薄雾浓重,红日半隐云层,柔光清淡,不复往日盛大。我站在沙滩望着朦胧朝晖,恍惚间分不清眼前是沧海,还是老家连绵青山。雾霭笼罩天地,人声淡去,田埂、炊烟、祖父的模样一齐涌上心头。两处日出景致迥异,内核的温暖却相通:山光安抚年少无忧,海旭包容成年漂泊,破晓一瞬,总能让人暂时放下俗世纷扰,寻得片刻心安。
细细比对两地日出,便能看清晨光里藏着的两段人生。故土山村的日出,底色是乡愁与安稳。群山圈住一方天地,日出顺应农时,缓慢质朴,每一缕光都连着锄头、露水、浣衣声与放学孩童。那时的我被故土庇护,不必忧心生计,晨光赠予纯粹快乐,刻进血脉,成为一生温柔底色,代表无需漂泊的归属。深圳海边的日出,底色是成长与自愈。大海开阔无边,朝日热烈急促,裹挟城市独有的匆忙。在此追光的我,是独自谋生的异乡人,扛着生活重担,尝尽独处孤单。沧海朝日没有乡土烟火,却以无边辽阔宽慰疲惫,告诉我长夜终会散尽,每一场破晓都是全新开端,是漂泊途中临时停靠的心灵港湾。
偏爱日出的人,心底总揣着一份对生活的热忱。从前在山村,我爱日出,贪恋烟火相伴的温柔;如今身在深圳,依旧执着奔赴海上破晓,只为在喧嚣都市寻一份内心平静。一山一海,一乡土一城海,声响、气息、光景全然不同,可朝阳冲破黑暗、暖意覆身的触动别无二致。山村观日,入耳是鸡鸣溪流,鼻尖萦绕泥土草木香;海边追光,入耳是浪涛海风,鼻尖漫开海水咸腥。山中日光慢慢从山谷渗出,包裹整座村落;海上晨光一瞬铺满碧波,照亮滨海城池。前者是小家小院细碎温暖,后者是独行天地的辽阔释怀,二者并不冲突,拼凑出完整的我——一半扎根山野故土,一半奔赴城市人海。
常有友人不解,问我奔波千里,为何总要早起追一场日出。我没有华丽说辞,只坦言心底感受:长夜沉闷压抑,唯有破晓,能真切感知万物新生。山村日出伴着田园诗词与乡土短诗,提醒我来路,守住泥土赋予的纯粹本心;海上沧海朝旭与现代诗行宽慰漂泊,赋予我直面风雨的底气。无论青山还是滨海,只要看见朝阳升起,便觉人间值得,所有辛苦皆有归处。
偶尔回乡,我依旧凌晨爬上土坡等候山巅日出。村庄几经变迁,土路换成水泥路,老屋翻新,可群山、晨雾、稻田与红日,仍是记忆里熟悉的模样。站在坡上眺望爬升的朝阳,“旭日衔青嶂”“山把黑夜慢慢拆开”等字句在心头流转,都市高楼、工作焦虑尽数消散,只剩年少时光缓缓流淌。返程深圳时,心底多了几分底气,故土晨光连同那些诗词短诗一同藏进心底,足以抵御城市所有寒凉。在海边看朝日时,又总会惦念深山故土,望着海面碎金,脑海浮现田垄炊烟与祖父苍老身影。一山一海,两处朝光,串联起我的少年与成年,晨光消解故乡与异乡的隔阂,不必取舍偏爱,山野朝光是根,海上晨光为翼,二者共存,内心才算完整。
岁月流转,看过无数场日出,山村数十载,深圳几度春秋,渐渐悟透:世人总执着寻找归处,认定故乡才是心安之地,可心安从不受地域束缚。青山有治愈人心的晓色,滨海亦有抚慰漂泊的朝晖,只要心底留存对黎明的期许,身在何处,都能寻到属于自己的温柔天光。
山村日出教会我质朴知足,顺应天地时序,一粥一饭取自土地,平凡烟火便是幸福。即便身居繁华都市,这份泥土里生出的纯粹从未丢失,待人始终真诚朴素,懂得珍惜微小美好。海上日出教会我开阔坚韧,大海容纳潮起潮落,朝日不惧漫漫长夜,人行走世间亦该拥有这般胸襟。工作受挫、孤身迷茫时,奔赴海边等候破晓,望着无垠海面与滚烫朝阳,便知困顿只是一时浪潮,天光总会如约而至,人该如朝日一般,冲破黑暗,坦荡奔赴前路。
往后岁月,故乡山巅朝光、深圳海上晓日,会长久伴我前行。回乡便上山追光,重温古诗与乡土短诗里的山野清欢;留城便奔赴海岸,借沧海朝旭与现代诗行抚平漂泊疲惫。一山一海,两重朝光,相隔千里,却共享同一片天空、同一轮红日,承载我半生悲欢期许。
我热爱日出,无关风光盛大与否,独爱黑夜散尽、天光降临的新生与温柔。山村晨光携田园诗词守住我的乡愁本心,滨海朝旭以滚烫诗行支撑我的人间跋涉。两处日出,两样风景,一份初心,无论身在故土还是异乡,只要朝阳升起,心底便有永不熄灭的暖意,岁岁年年,安稳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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